《忆故人》临简

13、杀机

　　据传，陆夫人罹患恶疾，缘起早亡的李公子。
　　李陆两家婚期将近光景，陆家无主在京，诸事皆在夫人，这事原本也无什么妨碍，陆夫人当家多时，各番应对皆在其礼，其实得心应手。
　　只是有两件心事常压在心头，其一，继女沛宁为人随性，时常女扮男装滞留在外；其二，亲家母刘氏素来轻慢本家，未知女儿嫁入李门能否顺遂。
　　许是老天爷心间亦时时挂念此事，催来不测风云波动人间，取去那可怜的李公子，一时消灭了陆夫人的辗转难眠。只是旧事一去新愁添，沛宁负气出走，遍寻不得，李家之事又一直压在心头，原本身子骨便不甚硬朗的陆夫人终于抵不住诸般繁杂，一病不起。
　　李显忠听闻，心痛白首。紧收兵，连上书，星夜兼程返京都。负荆请罪相公府。
　　这才有了李兆慕初到陆府便得见心心念念要诛杀的李显忠这一出。
　　陆夫人已在弥留之际，双眼业已混沌，睡睡醒醒清明时少，哪里还能说什么话，显忠夫妇只怕扰了她的清静，加重病势，只在一旁守了片时。看罢亲家，李显忠夫妇不宜再留，沛宁忙来相送，李兆慕哪里肯放过观察李贼的机会，再三再四求沛宁应允，沛宁虽觉不妥，一时却寻不着拒绝的说辞。领着他去，并无不可。想来他也是倾慕李显忠多时，何不与他做这顺水人情。
　　于是，沛宁领着李兆慕，孝信并一众家仆，门中相送。李显忠先叮嘱沛宁注意身体，再次吩咐内子多多照顾，目光却一刻不离站在沛宁身边立得不卑不亢的少年，终于忍不住上前搭话一二，只是一些唏嘘，所幸两边言语得当，其后相让再三才让到马上车中。
　　往门里走，李兆慕只觉胜算多了三分，方才对话时的紧绷化作嘴角一抹微笑，沛宁正在门里等他，得见此景，只道他是得见自己心中英雄，心满意足。
　　他这样光景，好歹有自己一番功劳，如此细想，沛宁亦忍不住开心。
　　“母亲唤我了，我先过去，过下午膳备妥，再差人唤你。”
　　李兆慕沉在刺杀计划之中，忽然被沛宁打断思路，只是呆在原地，望着她温润柔美的笑颜，李兆慕不愿说什么破坏了当下美好，目送她离开自己视线。
　　今日之后，相见无缘。
　　“孝信，你马上去一趟茶庄，通知宁虎我们今晚不回了。”
　　“是。”
　　“先等等”兆慕叫住孝信，伸手抓住孝信藏在袖子里的拳头，右手借着广袖的遮掩偷偷取出随身的玉佩渡给孝信，“过下你就不要再进城了，只管北上寻本家人去，我这里事成之后，瓜洲相会。”
　　“是。”
　　李兆慕俯身在孝信耳边：“告诉瑛哥还有光英，安心等我回来！”
　　孝信浑身一怔，离开兆慕，回头看，那人一身素白笔直站在火红的大门前，双目如火，仿佛能洞察一切，这样的人，就算没有自己在身边保护，也是无碍的吧。
　　“孝信不在身边，请郎君务必保重。”
　　“照看好光英，我答应过他的一定会做到。”

　　南京府。
　　黄门小太监颤颤巍巍收起画卷，步履匆匆。那太监抬头看天，估算下时间，已误了接驾时间！一拍脑袋心叫坏了，忙收起画卷，卷起袖子，折起长袍往城西边跑。
　　在他身后，是漆黑一片的南京城，城楼上看，城外百里，无一处有色彩，死气沉沉的，不知怎么了。
　　一直来到都统府，门前，一位通身赭黄的少年坐在一张不起眼的小凳子上，正与粉衣罗裙的女子攀谈，跑到近前扑通跪了，连声喊殿下恕罪。
　　“时辰尚早，怎的来这么快？”
　　“殿下恕罪，乃因陛下方才有过传召，小人不得不赶来通报。”
　　‘那人唤我！’少年正襟危坐，艰难地伸出他抖得不成样子的手十分无力的拉了身旁女子的手，传给她一个如何是好的眼神。
　　“太子启行，还不快去备好车驾！”
　　“等着，把你手里的东西留下！”瑛哥还是比较镇定的，不得不说，当年胙王爷还是颇具慧眼的，选人有一手。
　　拿过画卷打开一看。
　　“提兵百万西湖上，立马吴山第一峰”其字大如斗，杀气横绝，其势盖天。
　　“瑛哥姐姐，我怎么办？”
　　瑛哥望着这可怜的孩子，深感造化弄人，那灭绝人伦、嗜杀成性之君，膝下麟儿却知耻明理、温良孝顺。谁能知道千夫所指的完颜亮深切爱着的太子，每天都在为他自己的逆天罪责担惊受怕，忏悔烧香。估计，连完颜亮自己都不知道吧。又或者，善养韬略的完颜亮，早就洞悉这一切所在，这才杀心痛下，翦除异己，灭绝宗室，血腥改革，为这位他眼中的治世仁君铺平一切道路！那么，出于这种目的的完颜亮，和愿意不惜牺牲任何代价保住郎君的胙王，自己和徒单四子，到底有什么分别？
　　如果，我们一直都低估了完颜亮。他遣郎君南下不止因为安初郡主一事郎君触怒龙颜，那么，身在南国的郎君，岂不是险上加险了？
　　伐宋之声愈来愈强，他若真挥师南下……此时在南的郎君几无建树，无以消罪……他若以刀剑无眼除掉郎君！
　　瑛哥不敢顺着这条线想下去，这疯狂的念头却仿佛蛛网一般粘在手上如何也甩不掉，又如鬼影一般纠缠不放。
　　“瑛哥姐姐，我怎么办？”
　　光英还是孩子，他的呼唤，几乎救了瑛哥一命，刚才的念头实在太可怕，深深把瑛哥攫住。瑛哥卷起画轴，温柔地拉起坐在凳子上一动不动望着自己的光英，忆起了藏在心里的那位。这两个人，怎会如此相像？
　　还记得那一年，她和安初初遇的那一天，她也是这样子，害怕得没有了往常欺负自己的气焰，浑身战栗，向自己求助。
　　她离开之前说过，看好光英，等她回来。
　　以那人智谋，一定能安然无恙回来南京，毕竟，她还没手刃那些势不两立的仇人，依她心性，绝不会善罢甘休！
　　瑛哥知道，只要做好分内之事，好生拉拢光英，替郎君分忧解难即可。其余之事，交由孝恩就好，如此，一定能早日迎回被完颜亮贬到南国的郎君。
　　在心里仔细描摹心心念念的那人的模样，再看光英，已不再像。是啊，她是天下人间独一的。
　　“太子殿下，你还记得那句话吗？你十八岁，便可继承大统。虎毒不食子，那个人不会伤害你的。”瑛哥替光英整了冠帽袍服，轻轻拍着他瘦弱的双肩，想要尽量击退这孩子颤抖不止的双肩表露出来的那仿佛重如千均的恐慌。
　　“如果是兆慕哥哥，他会怎样？”光英咽了口水，努力站直身子，瑛哥知道，这是他的倔强。
　　“若是郎君，她会把心里的害怕藏在没人能看到的地方，然后勇敢的对我说：‘等我回来。’”瑛哥双眼闪过一丝亮光，光英认为，那是一种骄傲。
　　“好。”光英站直身子，擦了把汗，三步上马，他甚至笑着对瑛哥说：“等我回来。”
　　瑛哥目送这一人一马并其余车驾绝尘而去才转身去寻总管王府的徒单孝义，她要让这快脚的小子去寻胞兄孝恩，让肖恩派人去接郎君。不能再拖了，已经四个月多了，该打探的情报，该打点的关系，应该都已布置妥当，现在再不行动，只能让郎君北归的希望更加渺茫。

作者有话说

　　下回预告：是邪非邪，再而望之，去之何急，来时何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