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奴》小金庸

9、12、13、14

　　12
　　当昆仑奴磨勒停下来的时候，崔生把眼睛睁开观看，他们到的地方是学院崔生的住所。
　　崔生说道：“磨勒，你真是我的再生父母，把红绡藏在这里最好。”
　　磨勒却没有接着他的话说，说道：“少主自己安排一下吧，我去把红绡姑娘的妆奁取来。”
　　“好，好，好……”
　　红绡说道：“多亏了你有这样能干的一个昆仑奴啊。磨勒，你太辛苦了。”
　　磨勒并不搭话，飞身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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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且说磨勒穿街过巷，来到了春明门内的兴庆宫。兴庆宫原本是唐玄宗李隆基原来居住在长安城东垣下的隆庆坊，李隆基登基后避讳改为兴庆坊，开元二年（714年），改建此坊为兴庆宫。至开元十四年（726年），又拓展兴庆宫，占据了北面永嘉坊的一半和西面胜业坊的一部分。开元十六年（728年）以后，唐玄宗基本居住于兴庆宫内，故兴庆宫又被称作南内。兴庆宫仅兴盛于玄宗一朝，以后即冷落衰败。此时正值代宗朝大历年间，虽说还没有完全被废弃，但也萧条冷清了。
　　磨勒飞身上了显赫一时的勤政务本楼房脊之上，登时便把整个长安城看了个遍，兴庆宫自然不在话下。磨勒辨识了一下方向，便朝宫内的龙池奔去。龙池乃是兴庆宫内引龙首渠水汇注而成的，是长安城内仅次于曲江池的水泊。他到得这片浩瀚的大海子，将那带了狗血的链子锤便扔向了水中。
　　磨勒并不多想，折身再到勤政务本楼，他却不知道，此次他到的是勤政务本楼的西首。这时候已经更敲四更了。磨勒正自琢磨如何办好那件事，机会却送上门儿来。
　　一个老太监睡眼惺忪的走了出来，大约是起夜，懒洋洋的到得门外，多走几步也不肯，就在“花萼相辉之楼”的匾额下停下了。花萼相辉之楼其实就是勤政务本楼，《旧唐书》记载：“玄宗于兴庆宫南置楼，西面题曰花萼相辉之楼，南面题曰勤政务本之楼。”这中国封建王朝最鼎盛时期的中枢要地竟成了这太监的茅厕。但见得他将那白毛拂尘放在一旁的石栏杆上，淋漓尽致、洋洋洒洒地解了个小便。当他再去拿他的白毛拂尘的时候却不见了。
　　这太监大吃了一惊。

　　13
　　老郭子仪站在红绡的第三个院落，手拿那柄用得锃亮的少说也有三十年的白毛拂尘，正在思索着什么。其他的家人里里外外的正在整理院落、房间，有的在擦拭那个大狗的血迹。房内的大小应用物事几乎全部丢失了，显得空荡荡的。
　　旁边的客人正是右丞相李泌，李泌问道：“鱼朝恩向你暗示过什么意思吗？”
　　“老夫从来不与他有任何往来。”
　　“那其他的宦官呢？最近有没有得罪宦官集团的人？”
　　“匪夷所思。”郭子仪朗声宣布说道：“这件事到此为止，谁也不许泄漏出去。”
　　李泌说道：“王爷还是小心些的好，宦官集团心狠手辣，加强些戒备吧。”
　　郭子仪说道：“老夫已经飞鸽传书到黄山，求圣姑派些江湖人到府中作客了。”
　　李泌听了“黄山圣姑”登时似是魂不守舍似的，不经意地问了一句：“她会不会亲自来长安？”
　　郭子仪说道：“其实李丞相不需要我的劝慰，只是人遇到了‘情’字，即使是如李丞相这样诸葛孔明式的人也犯糊涂。”
　　李泌说道：“如果她肯答应，我可以把宰相的功名抛之脑后，与她隐居山林，功名对我来说如同粪土，这算不得什么。”
　　“嗨，”郭子仪长叹一声，“你越陷越深了，自己却还不知道。感情不是政治，也不是行军布阵，它需要……需要感觉。当然老夫也是听年轻人说的，可是我们也年轻过，千古如此。”
　　“感觉？”
　　“你整天跟那些政治老狐狸在一起勾心斗角，这辈子你是不会有‘感觉’的。总之，她的心里除了李白，容不下第二个人，你还是放弃吧。”
　　李泌还是没有弄明白，但郭子仪从他的表情看，他还是不肯放弃。

　　14
　　再说那崔生，他却根本就不知道磨勒是怎么花心思帮他化解了这么大的麻烦的。如果是他自己，是如何也想不出这样一招“斗转星移”把郭子仪的矛头转向宦官势力的高招的。
　　就这样他与红绡浑浑噩噩的，每日除了欢饮便是翻云覆雨。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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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绡有条非常可爱的叭狗，长长的毛发，雪白如锦，据说是宫里的女人们才能够拥有的皇家品种，十分的讨红绡的欢心。那天晚上磨勒竟然没有忘记把它也从郭府偷了出来。崔生为讨红绡的欢心，在这叭狗身上大花银两。
　　磨勒此时倒有事情做了，每日喂这哈叭狗，倒也清闲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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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孽障，你看看你的这些成绩，成什么样子了？崔家人丁不旺，为父就你这么一个子嗣，你怎么就不争气呢？朽木不可雕矣。”
　　按照唐朝贵族学校对文人学子的法度，无论是国子、太学、四门，还是律学、书学、算学，都是每旬一次考试。也就是十天考试一次，跟我所就读的中学一样的周期，我怀疑他们的太学博士和少博跟我们校长和教导主任串通好了要整我们。崔生是每况愈下，成绩一次比一次差，这跟我本人的现状也一样。只是此时的崔生的身体却跟我本人成反比了，他这数日来为“人类最伟大的事业”——人类的繁殖事业——做的贡献太多了，几乎搞垮了身子。
　　跪在崔大人面前的崔生，已然与数日前的大不一样了，虽说不上骨瘦如柴，却也眼窝深陷，腮帮子也凹下去了。
　　老崔家“千顷地一根苗儿”，崔大人训斥了崔生一番，也就罢了，只是坐在那里长长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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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来，崔大人已经不放心的是儿子，便把磨勒单独叫到自己的书房。
　　“主人。”磨勒依旧是那憨厚得让从不怀疑的老样子。
　　崔大人问道：“少爷最近是不是病了？”
　　“嗯。”
　　“真病了？大夫怎么说？”
　　“他说……我不会学。”
　　“把药方子给我看看。”
　　磨勒将药方子呈上，崔大人看了那方子，开的满满的，什么骨脂、川续断、山茱萸、蒲黄、三七、党参、生龙骨、生牡蛎、白花蛇舌草、枸杞之类，全都是补肾壮阳的草药，登时是明白。
　　“该给他定一门婚事了，不能容他这样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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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谁也没看出来，磨勒的粗中有细大巧若拙，在崔大人的面前又无形中给崔生拴上了条缰绳戴了个紧箍咒。很快崔生的婚事就办妥当了，女方也是长安城的名门望族，裴家的千金。然而马不吃野草不肥，家花哪有野花香？崔生依旧常常在学院留宿，家里人还以为他对学习颇感兴趣了呢。不过磨勒的用心良苦没有白费，这个策略依旧生效了，崔生果然收敛了许多，成绩也一天天好转了很多，身体也逐渐健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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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天，这天正是旬考的日子，崔生要半天时间都在考场。
　　磨勒正在崔生的别院打扫院落，红绡备了些酒菜来给磨勒，放在院中的石桌上。那条哈叭狗跟踪红绡的身后，尾巴一摆一摇的跟着。
　　“磨勒，累了吧？吃些东西吧。”
　　磨勒傻傻地一笑，“少夫人，我……我不累。”
　　红绡笑着说道：“你别拿自己当外人，他也不拿你当奴才。如果没有你，我们哪有今天。你真是我们的大恩人呢。来，先喝口水。”
　　红绡在玉碗内倒了半碗清凉的茶水，磨勒傻傻地笑着端起了碗，举碗欲饮，他忽然又停下了，“先吃点儿东西。”
　　红绡依旧是甜甜的笑着，“好啊，好啊。”
　　磨勒拿起那盘菜便倒在了地上，红绡大吃一惊“你……”，惊愕不已。
　　那条哈叭狗见了酒菜登时便大吃起来，吃了二三口但听得“嗷嗷嗷嗷”一阵怪叫，七窍流血而死。
　　“好甜的笑容啊？”
　　“这？这是怎么回事？我不知道。”
　　“我却知道，刚刚被运到长安的时候，运送我的囚车与你坐的那辆厢车相撞，你我都还记得吧。你怕我会揭穿你新罗婢的身份。”
　　“全都被你知道了，要杀就杀吧，不怪别的，怪就怪我命苦不是大唐人。”
　　“如果要揭穿你的身份，我早就做了。”
　　“你是什么人？有那么好的武功，一定不是普通人。”
　　“你我都是被卖到大唐的奴隶，同病相怜罢了。不过我告诉你，我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我只想做一个普普通通的昆仑奴，过普通昆仑奴的生活也就够了。”
　　“你想对我怎样？”
　　“不想对你怎样。这件事情就当是没发生过，不过我绝不允许有第二次。你做你的少夫人，我做我的昆仑奴，井水不犯河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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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日子就这样平平淡淡地过着。也许，时光的流逝可以让人淡忘一切。
　　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年复一年……
　　崔生和红绡开始渐渐地胆子大了起来，开始在长安的一些街头巷尾出现，接下来便在长安的各个景点也出现了他们的身影。红绡总是坐在一辆红得刺眼的厢车，一匹枣红马驾着辕，由昆仑奴磨勒赶车。
　　什么雁塔晨钟、华岳仙掌、太白积雪、灞柳风雪、骊山晚照、草堂烟雾、曲江流饮、咸阳古渡，长安八景都游了个遍。
　　可是在曲江池，一次红绡坐在车上往外观看那曲江中的水榭楼台和那流饮行乐的骚客文人，无意中看到了一个如电般的眼睛，那人只是个普通的家奴，可是他的不普通之处是——他是郭子仪府上的总管郭福。红绡第一次到郭府见到的第一个人便是这老总管。
　　“磨勒，快走！”
　　崔生也匆匆忙忙地上了车，磨勒催马赶车便离去了。
　　崔生问道：“怎么了？”
　　红绡说道：“我看到了郭府的一个下人。”
　　崔生登时脸色大变，“怎么办？”
　　“没什么，他没有看见我。”
　　磨勒在城中没有直接奔学院，而是往西市人多的地方绕了几个坊才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