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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0、11 ...

  •   10
      崔生回到务本坊的学院依旧神情恍惚的,如同丢了魂儿一般。迎面碰到同窗学友,人家向他拱手打招呼:
      “崔兄。”
      “崔兄,早。”
      “崔兄,早安!”
      他却一字不答,人们都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便去了。他闷在自己的书房里,整天整天的不说话,不出门。“神迷意夺,语减容沮,癠然凝思,日不暇食”。几天时间憔悴得如脱胎换骨了一般。每日都是在自己的书房中自斟自饮,太学其实就是个名目,实际在中唐以后就是权贵人家的托儿所一样。他这般胡来,不去听课竟没人过问。每日,他在喝酒的时候总是反复地做那个动作:竖中、无名、小三个手指,右手反复反掌三次,然后按在胸前。
      ※  ※  ※  ※
      “误到蓬山顶上游,明铛玉女动星眸。朱扉半掩深宫月,应照璚芝雪艳愁。”
      这日,崔生如往常一样在自己房中喝闷酒,已经是烂醉如泥了,随口吟诗道。磨勒刚刚给他买酒回来。
      “少主,别再喝了。主人只有你这么一个儿子。”
      “不,不……用你管,拿来,你懂什么?拿来!!”
      磨勒不再给他酒,崔生发火儿了。可是这次磨勒竟然没有听从他的话,依旧没有给他酒壶。
      “主人就只有你一个儿子,少主不能这样。”
      “拿酒来!!!”
      “是不是再见那个姑娘一面你就肯罢手?”
      崔生听了他这突然的一句话,豁然间酒醒了一半儿。
      “你知道我的心事?”
      “我看到她的手势了。竖三指,郭子仪的汾阳王府有十个别院分别养有十个绝色歌妓,那个红衣服姑娘住在第三院;右手反掌三次,数字是十五,胸前圆镜,取圆状,合起来是十五月圆夜。前面的竖三指,也有可能是三更天的意思。”
      崔生这次是真的大吃一惊,他没想到一个拙笨如牛的昆仑奴竟然有如此智慧。
      “磨勒,你帮我,你一定要帮我……你一定有办法的。”
      崔生再也熬不下去了,竟然身体软弱地给磨勒跪下了。
      磨勒知道事情的严重性,若帮他一次,有可能他便请求第二次,若是不帮,看样子他不是相思而死也活不长远,此时的他都脱相了,几天时间竟变得骨瘦如柴了。
      “少主,这样做,主人知道了会不高兴的。”
      “我爹?是,可是你不说,我不说,谁会告诉他?求你了,帮我一次吧,就一次,只这一次。我给你钱,我给你银子,你要多少?”
      “你是我的少主,我不要你的钱,我不要。”
      “那好,有机会我给你到东市买个母奴,我们都是男人,你救救我……啊?”
      “我不要。我……就只帮你这一次吧,就一次。”
      “你肯帮我了?”
      崔生说到后来,已经是语无伦次了。
      “好了,我们得准备一下。就这一次好吗?”
      “行,就这一次,我答应你。只有能再见到她一次我死也心甘了。”
      ※  ※  ※  ※
      “叮噹叮噹叮噹……”
      这是东市一个偏僻角落的一个兵器铺,崔生带着磨勒进了这低矮的铺子。里面一个师傅、四个徒弟正在忙碌着手上的活儿。
      “打一条链子锤需要多长时间?”磨勒问道。
      “那要看多重的。”他们手上的活儿没有停下来,依旧“叮噹”的敲打着。
      磨勒拿起一块钢坯子掂量了掂量,说道:“连一丈二的链子一共这么重就可以了。”
      “那块钢坯子一百二十斤,关老爷的青龙偃月刀不过八十二斤,超过八十二斤那是对关老爷的不敬,给多少钱也没有人愿意接这活儿。”
      “那就锤头八十斤吧,再打三十斤的链子,这样就不算坏你的规矩了。”
      不但那打铁的师傅和四个学徒闻所未闻听了大骇,就是崔生也是吃惊非小,因为他本身也在羽林军挂了一个千牛的名额,偶尔也舞枪弄棒的,而且又是太学院学生,被父亲的同僚称赞作“文武双全”。今天他傻了,即使是他们的羽林军将军长孙全绪的大刀也不过七十二斤。可是他们明明看到磨勒掂量那个一百二十斤的钢坯子轻松得如擎了一杆毛笔一般。
      “什么时候能够交活儿?”崔生问道。
      “三天吧,我们的手儿不慢了。”打铁师傅说道。
      “不行,今天晚上二更天我们来提货。还有那柄匕首,是给别人定做的吧?我们也要了。”
      崔生说话间将当五十两银子的金锭元宝蹾在打铁师傅手中,“行不行啊?”
      “行行行行……没问题,公子。”那打铁师傅见这么大的定金,恨不得说上一百个“行”。

      11
      天上隐约悬浮着几抹淡淡的烟一样的云,云间皎月刚刚露出脸儿来,仿佛是在替崔生与红绡害羞似的又被烟云遮住了。那阵云过去,她才“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显出来。地上给她照得白皑皑的,想是下了一层霜雪一般亮堂。
      这是一个皓月当空的望日夜晚,月朗星稀。远远的还能够看到东北方向东市里的通宵夜市的灯火,映衬得亲仁坊倒是昏暗得很。汾阳王府门前的一对镶嵌了镂空“郭”字的大灯笼在夜风的侵袭下微微摆动着。
      “梆梆梆——喤喤喤——”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梆梆梆——喤喤喤——”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
      一个如狸猫般敏捷的黑影一闪,昆仑奴磨勒背背崔生,手提那刚刚打造好的还带着温度的八楞蘸金蒺藜链子锤从长兴坊的坊墙上跃了下来,窜过了坊道到了汾阳王府的墙下才把崔生放下来。此时的崔生与磨勒分别着了黑色夜行衣,寸排洁白骨头纽儿,用青纱包头遮面,薄底黑面洒鞋。
      磨勒将手中的链子锤“唰唰”一抖,崔生登时看出了门道。羽林军的教官给他们讲解过,其一,“锤棍之将不可力敌”,看磨勒的伸手,那连上链子一百一十斤的大锤,在他的手中就如一根绒绳拴了个苹果一般轻松;其二,带链子的兵刃不好使唤,行家听声音就知道对方对其兵刃的掌握程度,譬如使链子锤的,如果“哗唥哗唥”乱响,那么他就是个“柴手儿”,如果略微有些杂音“哗哗”响,那就是高手了,可是崔生听磨勒抖动这么大的一个链子锤竟然是“唰唰”生风,几乎没有噪音。然而听羽林军的教官老师说,教官自己也没见识过这样的高手。
      他此时真想问问这个昆仑奴的来历,定然不是个泛泛之辈。可是院内的红绡的吸引力远远要比他对昆仑奴磨勒的猎奇心要大得多。
      两个人到了一个阴暗的僻静之处,昆仑奴磨勒压低声音说道:“少主,在这里稍等,我先把那五条恶狗解决掉。”崔生点头,从怀中拿出备好的一包食物交与磨勒:“千万小心,如果不行,那就算了,不要冒险。”
      崔生说的这话其实是他父亲崔大人的真传,其实对他来说,昆仑奴的生死他根本就不关心,可是这话还是要说的,而且大起作用,说得磨勒心里热乎乎的。磨勒点头,称“是”,说道:“放心吧,少主。”
      磨勒飞身上了府墙,越了进去。
      ※  ※  ※  ※
      磨勒先独自潜入郭府的目的是守在第三个院落——即红绡所在的院落——门前的一头巨犬大狮獒。郭子仪自从没有了战争之后为避“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之嫌,韬光养晦,每日以歌舞美女为伴。在汾阳王府内设了十院,每院置美女一人,每夜均由十院中的一院侍寝。活的如皇帝一般倒也有滋有味的。这十院分别在门前眷养了一头大狗。这些狗都是曹州孟海所驯,其警如神,其猛如虎,个头儿大如驴。孟海本是代宗时曹州人,以善驯犬獒著称于当世。据野史记载孟海确有其人,据说他为了让他的狗凶猛,常常从西域商人手中花巨资购犬,甚至花重金聘人去吐蕃西藏高原去猎捕野狗,用以使他驯养的狗多一分野性凶悍。
      侯门深似海,这汾阳王府峻垣十余重,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守备森严。磨勒蹿房越脊穿宅过院,巧妙避过府中的侍卫,到得了红绡所在的第三个院落。他匍伏在了墙上——不动了。但听得下面有铁链声音,那巨狗仿佛听到了些似有非有的声响,大约是站起身来了。
      “吧嗒——”
      “汪——”
      一个东西掉在了地上,大狗一声巨吼,却没有叫第二声,因为它看到掉下来的是食物,那东西乃是一个牛的膝盖,煮得半生不熟,连筋带骨头的足有两个拳头大小。那大狗大喜,扑上去一口便吞在口中,却咽不下肚,想吐出却也要费好大的劲。
      正值此时,“哗唥——啪——”昆仑奴磨勒一锤命中,将大狗的头颅击个粉碎。
      磨勒蹑足潜踪往里面移步,见前面来了一个丫鬟打扮的人,手托漆盘。磨勒躲在昏暗角落,待她经过此处,他麻利地转到这小丫鬟的身后,竖中食二指疾戳其至阳穴,然后旋身到了她的前面接住了刚刚落下的漆盘。这一连串的动作一气呵成,半点儿也不拖泥带水。磨勒并不怠慢,将漆盘随手顺到了花丛中。然后将那小丫鬟拖到了角落,点了他的睡穴。
      书要简写,闲话休提。磨勒一盏茶功夫,把这院落的丫头下人全部解决得干净利落了。飞身出院而去。
      ※  ※  ※  ※
      “深洞莺啼恨阮郎,偷来花下解珠铛。碧云飘断音书绝,空倚玉箫愁凤凰。”
      “莫道空倚玉箫愁,凤置凰巢解珠铛。”
      是她,映在镂空窗棂上的影子就是她,崔生用第六感完全判断得出。绣房的门虚掩着,没有上閂,房内金釭微明,灯花儿如枣。她那长叹充斥万重的忧愁,逐吟出了这首闺怨诗来。
      崔生情不自禁,接了那诗意续竟然脱口吟出了这两句诗。房内的红绡闻得外面有人接诗,登时大惊,又惊又恐。门被推开了,门外的是一黑衣蒙面人。红绡更是惊愕,崔生将面上的青纱揭下来,方才发现竟然是崔生。
      他们竟是半晌无言,均是怀疑这是梦境,不敢相信。
      “我知道你聪颖过人,必然能够领悟我的意思,所以我打手语给你。可是……可是你是怎么来的?”
      “我想你——”
      “我也是的,可是——”
      “我真的好想你,我是飞来的。红绡——”
      □□终于如火山一般喷发了,将这一对痴男怨女彻底的焚烧了。
      为什么大多的火山往往是在风景秀丽的名胜旅游区喷发?为什么?也许往往越是压抑欲望、粉饰外表,一旦爆发将会成排山倒海之势。
      月亮时而隐入烟云,时而显了出来。
      小半个时辰后。那巫山云雨终于停息了。
      “我本来也像你一样,是富家的子女,住在朔方的一个镇子上。郭子仪以前是朔方节度使,这你知道。”
      “想不到郭伯父也强抢民女?!”
      “住在这里,虽然是锦衣玉食,其实生活跟行尸走肉没什么分别,每天还得强装笑脸。”
      “都差不多,所有的歌妓都是这样的。”
      “带我走好吗?”
      “我……我又何尝不想啊,可是不能,我爹他不会答应的。”
      “可是现在怎么办?明天我怎么办?那头大狗被打死了,我这里的所有的人都被你制服了。”
      此时的崔生发泄完了□□才知道害怕,可是事已至此了。
      “我也不知道怎么办了。怎么办呢?那头大狗根本就不是我打死的,这儿的下人也不是我制服的。”
      “算了,你放心好了,我不会连累你的。”
      “不,我这一辈子都不会离开你了,除非我死了。跟我离开这里好吗?他们不会放过你的,跟我走?”
      ※  ※  ※  ※
      红绡、崔生出了门来,双双跪倒在昆仑奴磨勒的面前。崔生说道:“磨勒,救我。求求你,我们闯了祸了,打死了汾阳王府的狗,明天怎么办?”
      磨勒说道:“我已经把那条狗丢到城外去了。至于那些人,给他们些钱就解决了。少主,主人不会答应你这件事的,这是不可能的。”
      红绡说道:“那我们就只有一起死了。我们知道你一定有办法,只是你肯不肯帮我们的问题。你有什么要求,你可以说出来。”
      崔生说道:“磨勒很好的,他从来就没有什么要求。磨勒,求你了。我不会丢下红绡姑娘独自离开的。”
      磨勒说道:“主人就只有你这一个儿子,你不能够这样儿,少主。”
      “求你了,帮帮我。”
      “其实这次是我错了,我不该带你到这儿来,不该的。走吧。”
      “哗唥”,磨勒一抖手,用链子锤的链子尾部将崔生、红绡绑缚住了,轻轻一提,将其背在身后,锤头在前,飞身上房。眨眼间,已经飞奔出了汾阳王府的上空了。在各房。各巷的房顶、坊墙上飞奔,直吓得崔生不敢睁眼睛,只听得两耳中“呼呼”的风声。
      红绡却睁开了眼睛,飕飕的风使她不敢把眼睛完全的睁开,有时候磨勒奔到比较高的建筑上,却也看到了长安城的夜景。好美的长安城啊,尤其左右数里外的东西两市的灯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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