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奴》小金庸

10、15

　　15
　　杀气，当磨勒如往常一样地回到崔府的天井院中的时候，莫名地感觉到了。那是用第六感感觉到的，那是一般人没有的直觉。从表面看，这院中与往常没有任何不同之处。几个下人依旧如日常那样里外忙碌着。可是昆仑奴磨勒依然感觉到了这整个府都被杀气笼罩着。
　　崔府位置处于宣义坊，西邻永安坊，南接丰安坊，北对怀贞坊，正是公卿勋贵的聚居地。平日里哪敢军卒也是不敢到这儿来撒野的，可是此时却聚了足有三千金盔银甲的大内羽林军和神策军。而且这批人是以磨勒所在的崔府为圆心，成趋步包围之势。可是崔府的下人竟然一个都不知道。
　　磨勒站在天井的正中，向周围看着，他已经确定他的判断是完全正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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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畜生，你……你做的好事！崔家的脸全被你一个人丢尽了。”
　　崔生此时正在郭子仪府上的白虎堂内跪着，他的弱小的身子不争气地抖了起来。这样冰冷的地方，他竟然是热汗淋淋，从额头上“唰”地流到了脸颊上，然后又淌到了下颔下。
　　白虎堂门前的石狮子面目狰狞，瞪着铃铛般的大眼，矗立在那里。堂内供桌上供奉的乃是一尊白虎，这白虎不知道是什么料子制成的，跟真的一般，蜷了下身盘在案上，扭头朝着门的方向，张了大嘴真如血盆。崔生不敢正视，仿佛是怕吞噬掉自己一般。
　　他的伯父礼部尚书崔涣、父亲崔大人都在这里，两个长辈唬着脸，郭子仪不怒自威。
　　“唉，”崔涣也是一声长叹，“家门不幸啊。老令公，我无话可说了，任由您老令公处治。我这弟弟虽说就只有这一个子嗣，我崔家却也不姑息养奸。”
　　郭子仪摇了摇头，说道：“还不至于如此啊。郭福是我郭子仪的亲兵出身，这你们知道，他是绝对不会说出去的。除了他这件事就只有你我三人知道了，只要你我不说谁会知道？”
　　崔涣说道：“说的是，说的是，这也就是您郭老爷子，如果是别人，我崔家百年的声誉就毁于一旦了。”
　　崔大人赶忙也说道：“郭老爷子豁达大度，我崔家不知如何为报，这……小畜生，还不给郭老爷子磕头陪罪？”
　　崔生跪在那里，膝盖当脚走，掉转方向面对郭子仪，响头磕得如砸夯一般。
　　“郭……郭伯父，小侄一时糊涂，糊涂……受了那奴隶的蛊惑，请郭伯父责罚……”
　　“唉，算了，算了，本来年轻人都是这样儿的，男子娶个三妻四妾也是常事，只是如果喜欢可以开口跟伯父讨要嘛，一个歌妓也不算什么。”郭子仪说的倒是轻松，看他的样子并不是装出来的，而且郭子仪明哲保身避免与朝廷中的宦官势力正面交锋，崔涣兄弟是知道的。
　　崔涣说道：“郭老爷子不怪你，不要以为崔家的家法就不予追究了，家法还是要受的。”
　　“嗨，”郭子仪长叹一声，接着说道：“教训子女也未必要用家法，可是这是你崔家的事情，老夫倒是不好多问。老夫把二位请到府上，并不是为这件事，如果只有这件事的话，老夫也就故做不知了。”
　　崔大人说道：“郭老爷子如此大度，肯救小儿一马，老爷子有事，我崔家万死不辞。”
　　郭子仪摇手说道：“不必万死，就是想核实一件事情。”
　　“老爷子请讲，我崔涣知道的，一定直言不讳。”
　　“你我久居庙堂之上，江湖上的事情几乎是完全不知道，那些各门各派的豪杰也叫不上名字。两位都是世家子弟，老夫年轻之时倒是在江湖上漂泊了数年。不过有一件江湖事情是无人不知的。还记得天宝末年马嵬坡之变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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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宣义坊周围的羽林军围得越来越密集，东城墙根儿下、坊道上。人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吓得行人都绕道而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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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年在马嵬坡，陈玄礼的三千羽林军跪在玄宗皇帝的御帐之外，逼得杨妃自缢，诛杀杨家满门。杨国忠养有一个昆仑奴，你们也许有个耳闻吧？”
　　郭子仪讲到此处，崔涣这才插话，说道：“郭老爷子说的是……当年与剑仙李白、剑圣公孙大娘、剑嗔沈国孝齐名的剑奴杨恩毙。”
　　崔大人接道：“岂止是江湖人知道，那场大战我是亲眼目睹了的。三大御剑高手合力才将他制服，陈玄礼才有机会铲除杨家满门余孽。难道我府上的磨勒与那杨贼的剑奴有什么渊源？”
　　“他是那个剑奴的儿子。”
　　崔家的老少三人全都惊愕了，不知道说什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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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宣义坊已经被羽林军包围得如铁桶一般了，到了这里只许出不许进。而且包围圈随着手持□□羽林军正在渐渐缩小合围。那些张驰待发的羽箭锐矢密匝匝如同收了穗子的谷地一般。
　　磨勒站在天井当院，知道大战在即，深深地呼吸了一口空气。然后他刹了刹腰间的丝绦，又将裹腿紧了紧。
　　磨勒对从他身边经过的家人说道：“你们到后院躲避一下吧，有人要来，这里要出乱子。”
　　“会出什么乱子啊？老爷是朝廷正四品的大元，谁敢来造次？”一个家人说道。
　　“信不信由你们，我劝你们还是先避一避。”
　　磨勒将一柄匕首持在手中，颠了颠，那是崔生给他打造流星锤的时候打造的大号匕首，如同一把罗马短剑一般大小，准备就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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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年杨国忠为了培养那个杀人工具——剑奴杨恩毙，煞费苦心，还不惜重金给这个昆仑奴从昆仑国运来一个母奴供他发泄□□。后来爆发了安史叛乱，杨国忠终于自食其果。而那个母奴曾经两次下崽，其中之一就是你崔大人府中的磨勒。另外一个现在在洛阳，叫摩根。这二人都是身怀绝技，你们可以想象一下，他们是叱诧风云的剑奴之子，可能不身怀绝技吗？他盗走红绡两年了，老夫却一直误以为是宦官势力给老夫的警告，手法之高令人生畏。”
　　“恕卑职无知，这昆仑奴既然有这样高明的手法，为何还要屈居卑职的家中给小儿使唤呢？”
　　“根据老夫掌握的资料看，你们想这样一个问题，杨国忠生前的能力远不如李林甫，不过他的收贿索贿的能力那是亘古第一。据说陈玄礼诛杀了杨家满门，并没有搜集到多少财产，玄宗带着杨家西逃，天宝年间富可敌国的杨家的财产到哪儿去了？很可能就在杨国忠的旧宅宣义坊，而你崔家的老宅就在宣义坊，难道这是巧合吗？”郭子仪批讲的头头是道。
　　崔涣说道：“老二啊，你怎么就这么不小心呢？那田承嗣表面看是个武夫粗人一个，那小子花花肠子可多呢。要不是郭老爷子，我们就着了他的道了。”
　　郭子仪说道：“这不能怪他，田承嗣如果想得到那笔财产，从其他的途径不也是祸害嘛？现在各镇节度使之间基本保持住了势力均衡，假如说，田承嗣或者其他的某个节度使得到了这笔巨额财产，他接下来要做什么？招兵买马，很快——大约三个月时间，他会攻击并且兼并他的敌人，也就是打破这种相对平衡，马上就天下大乱。以中央朝廷那些纨绔子弟组建的羽林军和神策军根本就不堪一击。”
　　崔氏兄弟不禁暗暗心中直发颤，心想“这就是整日以歌舞娱乐自己的郭子仪么？你我兄弟加起来再历练十年也还不及呢”。
　　“没想到小小的一个昆仑奴竟然牵一发动全身？怎么办？”
　　郭子仪一咬牙关，手掌做一个“杀”的手势，“必须把他杀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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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嗤——嗤——嗤——嗤……”
　　郭子仪的那手势仿佛是给这批羽林军、神策军发的命令一般。郭子仪、崔涣等人还在白虎节堂庙算的时候，这里的军士已然下手了。崔府的院墙周围霍然出现了密匝匝的头顶金盔的人头，那是等待命令已久的羽林军军士。一个个手上持弓搭箭，顷刻间，箭矢如雨。
　　一直在闭着眼睛等待的磨勒早察觉到了，在那批人露头的一瞬间亦是霍然跃起，奔了那西北角方向的薄弱环节。
　　“射死这个奴隶——射死他——”
　　“嗤——嗤——嗤——嗤……”
　　“鑶——鑶——鑶——鑶……”
　　“瞥若翅翎，疾同鹰隼”，如同插了翅膀一般飞掠出崔府的高大垣墙。崔府院内仅这一瞬间便满是断箭折矢了，刚刚从这里经过的那几个家人中的一个刚一露头儿，吓得“啊”了一声龟缩了回去。但听得刚刚磨勒跃出的那个方向墙外兵刃的撞击之声、军士的惨叫声不断传来。
　　磨勒脚下疾驰如轮，手上的匕首使唤得呼呼挂定风声，舞得如匕首山一般。那些军士应声倒地、所向披靡。一头便冲出了包围圈。
　　“追不追？”
　　这些代宗朝大历年间的羽林军都是些如崔生那样的纨绔子弟、绣花枕头、窝囊废。他们此时之一英勇其实是知道用三千人围攻一个人的便宜仗，而且还能够得到郭子仪老爷子和崔涣大人的赏识才奋不顾身的，可是此时才发现，这一个人竟然这样难缠。
　　“废话！还不追？！”这喝喊的是个当头儿的，他是最想巴结郭子仪的，身先士卒带了人便追杀而去。
　　磨勒早就盘算好了，当时的长安城河道畅通八达，其中从南城外的浐河引入城中的就有两条，其中的一条清明渠，入城便经过安乐坊径直到达城中心的通义坊与其他各个水渠汇合。清明渠便经过了崔府所在的宣义坊。
　　磨勒冲出了重围，便直奔清明渠而去。
　　“畜生，哪里走！”
　　迎面正逢见一个出家道长，看此人青色道冠，道冠的顶梁门上按了个八卦阴阳鱼，手提青龙剑，月白色道袍，长领大袖，那斜肩长领上袖了一溜梅花，千姿百态争奇斗艳。
　　“梅道人？”
　　磨勒劈面就是一剑，那梅道人顺势“锵”的将青龙剑抽出便去格打。
　　这梅道人倒是颇有来头，磨勒一眼便识出他来了。梅道人在盛唐年间颇有名气，他与剑仙李白、武林通令青鸟使、李林甫的小女儿轩辕子李腾空、元丹丘都是当时的名流剑客，孟浩然便有一首题为《宴梅道士山房》的诗。
　　磨勒并不恋战，只与梅道人交了三五招，飞身便奔。几十步之遥的清明渠转眼间便到了，磨勒头也不回“咚”的一声扎进了清明渠。正值此时，梅道人的好友武林通令青鸟使也以赶到。
　　“怎么让他跑了？”
　　梅道人说道：“昆仑奴个个水性过人，不知道他往哪个方向逃了？我们分头去找，他逃不出长安城。”
　　“好，我往南你往北。”
　　青鸟使说吧飞身向南掠去。这青鸟使人称“武林通令”，但凡各门各派有什么大的事情，一般都托他转到，消息散步得其快如神，除了靠信鸽外他的轻功也是上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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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单说梅道人别了青鸟使独自一人便沿着清明渠寻去，他奔到怀贞坊与崇德坊间的坊道的高桥上，往怀贞坊与崇德坊相反的两个不住地张望。果然，崇德坊段的水域水花一冒，昆仑奴磨勒露出头来。梅道人知道昆仑奴善于潜水，可万万没想到这磨勒竟然水性惊人，此时的他已然到了崇德坊段的水域的中央了，也就是说磨勒至少潜游了不下两里地远。
　　“招——”
　　梅道人抖手便是四只铁莲子，“飕——飕——飕——飕——……”四个铁莲子快如流星一般打着旋儿均奔磨勒黝黑的头颅。
　　“镗——镗——镗——镗——”
　　四声清脆悦耳的响声，水花四溅，顷刻间那四颗铁莲子已然被磨勒手中的匕首拨开了。磨勒急忙缓了一口气再次潜入水中。
　　梅道人见打他不到赶忙沿着渠岸追赶，毕竟在岸上陆地要比潜水行得要快得多，他在崇德坊与兴化坊之间的坊道上的桥上没有停留，因为他知道以昆仑奴磨勒的水性，潜过整改崇德坊段是完全有这个实力的。梅道人施展陆地飞腾法，身边的人们见了这道人均是大吃一惊，大白天的都以为是见了妖道一般，前面的人们也都慌忙给他让路。很快到得了兴化坊与通义坊之间的坊道桥上，他知道现在的磨勒绝对不会超过他所在的坊桥。他将身上的暗器铁莲子、梅花针、袖箭、墨玉飞蝗石均都安放在身上自己最顺手的地方，准备就绪。
　　像他这样的武林中身份颇高的是一般是不惜用暗器的，可是今天却是个例外，他早已预先备了数种暗器。
　　当人们潜水的时候，到最后大约快上浮出水面之时总是水面先会有一个水晕。梅道人眼睛不眨地如鹰一般盯着水面。
　　水晕出现了——
　　“啪——啪——啪——……嗤——嗤……飕——飕——飕——……”
　　梅道人不等磨勒浮出水面，双手左右开攻，铁莲子、梅花针、袖箭、墨玉飞蝗石均都出了手。铺天盖地般，磨勒所在的水域全都在暗器的笼罩之中。
　　“畜生！出来——”
　　梅道人大喉一声，将青龙剑擎在手中预备发难于磨勒。但见磨勒所在的位置翻了一个大大的水花儿，却不见磨勒浮出水面。
　　磨勒是不是被暗器所伤，死了沉入渠底了？梅道人的判断是，宁信其未死。他不敢怠慢，举着青龙剑眼光不离水面地搜寻着。
　　此时的昆仑奴磨勒其实已然探出了头颅，只不过他是在那梅道人站立的坊桥之下。他嘴中叼了两枚铁莲子，左肩膀上插了一支袖箭，紧咬着牙关，却依旧不敢出半点儿声音，尽管潜水这么久，却不敢大口喘气，微微地缓着气。
　　就这样微弱的喘息之声，而且是在白天有稀疏人来人往的坊桥之上，竟然依旧没能够逃出梅道人的“犬守夜”耳朵。
　　“飕——”
　　梅道人俯身向桥下便是一袖箭，磨勒反映更加迅捷，抖手便是两枚铁莲子，一枚打在奔他打来的袖箭之上，一枚直奔梅道人。梅道人慌忙用青龙剑一格，铁莲子是格开了，可磨勒却趁着这个机会再次潜入水中。
　　梅道人万万没有想到一个昆仑奴会有这样的能力，能够躲过那么多暗器，这几乎是不可能的。可是现在的事情就太棘手了，因为磨勒游到了通义坊的水域，这里的水渠奔了四个方向。向西奔了西市的海子，向东奔了崇义坊又往北折，向南奔了皇城内与玄武门内的四大海池相通。还有一种可能，那便是昆仑奴磨勒反其道而行，再从来路折回去，那便更加难以想象了。
　　正值梅道人焦急之时，青鸟使远远地凌空掠来，双腿纷至沓来在水面轻轻一踏，飘落在梅道人身边。
　　“怎么样？我那个方向没有。”青鸟使说道。
　　梅道人说道：“刚刚跟他交过手了，他中了我的袖箭，可是他就是不肯出来。如果你不来这次恐怕要被他逃掉，你来了我们也只有五成的胜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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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个人交代完毕，分好了工，梅道人盯着去往东、南两个方向，青鸟使负责西、北两个方向的水渠。
　　磨勒果然“狡诈”得很，他在四水渠相交叉的水域中心梅道人、青鸟使都够不着的位置探出头来，在几条运货的小船穿梭的空当深深地喘息了一会儿。
　　这下梅道人、青鸟使都看见了。
　　“奴隶，看你哪里走？”
　　青鸟使大吼一声，飞身便向磨勒飞掠而来，在水面上轻踏一下便又掠起身来跃到了磨勒探头的水域。磨勒登时潜入了水下。青鸟使在一只船的舱顶着脚，却不见了磨勒。梅道人喝喊道：“不要去管他，注意盯住河道，看他往哪个方向逃？”
　　梅道人、青鸟使分别找了一个此处最高的楼，跃上楼顶观看，此时在这水上交通要塞之处人们知道发生了事情，撑船的船家匆匆将各船靠岸。
　　良久，竟然不见了磨勒的踪影。梅道人、青鸟使二人暗自吃惊，却仍然不肯放弃，向四个方向的渠道瞭望。果然看出了破绽，向北迂回通往皇城的方向渠道中的某处霍然冒出了一块绯红，片刻变淡了。二人均是猜测，那可能是昆仑奴磨勒将手上处的暗器拔下涌出的血，他们恰恰猜对了。于是二人便跟着这一线索，还恐怕是磨勒声东击西，便一前一后寻去。
　　磨勒却一直没有出现，又过了一会儿，皇城根儿下又涌出一大块绯红。磨勒终究没有出来，仿佛就这样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