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奴》小金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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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返回头再说那个魏博牙将，此时正在东市的海子边上叫卖。那时候长安城的东市和西市各有一个大海子湖泊，跟城外的渭水、广通渠以及城内的各河道相连的。
　　“看呐！他有多强壮！”
　　“咚咚咚——”这商贩打扮的牙将说着话狠狠的给了他身边的那昆仑奴三拳，以表明自己的货物“质量好”，他接着交待：“这可是正宗的南海昆仑国货色。各位公子、各位小姐，快来看，这可是纯种的南海昆仑奴，不纯分文不收，看他们的肌肤有多黑？就像墨染的一样。”
　　正值此时，从水中忽然冒出六头昆仑奴来，大约是憋气憋的太久了，一个个呼呼如疲牛一般大喘粗气。每头昆仑奴手上各持金银玉器，大约是刚刚被那牙将扔下水的。围观的人们无不惊悉。这边海子边上的囚车内还关着三头昆仑奴，一个个白着眼珠，呲着牙。
　　“各位，怎么样？整整一刻钟，谁能在水下憋气一刻钟我们免费送他一头昆仑奴。”那牙将的一个手下帮腔说道。果然有人动了购买的念头，一个阔公子说道：“那头我要了。”
　　一个手下拥竹篙指了水中的一头昆仑奴，问道：“是这个吗？”
　　“不是的，左边数第三头。还有岸上那个最高大的那头。给我送到府上去。安邑坊第三个大门，刘府。”
　　“好喽——公子，您在哪儿付钱？”
　　“那三瓜俩枣儿的万儿八千两少不了你们的，到府上找管家结帐。”
　　“是了，”这手下边说边提了一杆大毛笔，蘸着雪白的涂料在那岸上最高大的昆仑奴黝黑的胸膛上写了一个海碗碗口大的“刘”字，然后向水中左边数第三头一招手，“你，上来。”那昆仑奴上得岸来，这手下赶忙用抹布在这头昆仑奴的胸膛擦干了水，也写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刘”字。
　　“唉，老板，多买能便宜吗？”
　　“不瞒你老兄啊，这已经是最低价了。把这些畜生漂洋过海的弄到这儿来，得花费多少人的力气啊。而且这是个玩儿命的买卖。还有，把他们运到大唐还要培训说汉语，都得花钱。五千两已经是最低价了，开元年间这样好的货色至少得八千。”看来这个牙将做这行买卖已经很老练了。
　　“唉，那个，水里中间的那个我要了。”
　　“公子好眼力，这群畜生数他最壮最听话。”这牙将用竹篙一指那头昆仑奴，“你，上来，跟这位公子走。到了这位公子家就再也不用吃苦头了，有的是山珍海味，真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气。狗娘养的，就运气了你。”牙将说着，对那公子呲牙点头一笑，问道：“公子贵姓？”
　　“平康坊，李家。”
　　那手下听了便在刚刚上了岸的那昆仑奴胸膛写了个大“李”字。
　　“唉，老板，最嫩的那个小的我要了。”
　　“好喽，公子您真会算计，要个雏儿，从小把他养起来，保证一辈子他对您家忠心耿耿。养昆仑奴跟养狗是一个道理，就得把他养熟了，那才最听使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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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且说转眼间到了晚间，只说那魏博节度使牙将，一个人赶了那辆拉载昆仑奴的铁栅栏车到了宣义坊的一个府的后角门儿，停了下来。在皎洁的月光下，那铁栅栏没有上锁，里面唯一的一头昆仑奴自行把铁栅栏门儿打开了，下了车站在了车旁。那牙将进了门，不一会儿，那后角门儿开了。
　　出来的不但有那牙将，还有一个官员打扮的、一个公子、一个老总管打扮的下人。这公子便是崔府的千金独子崔生，这崔生年年纪在二十岁挂零，裴鉶的原版《昆仑磨勒》上说他“容貌如玉，性禀孤介，举止安详，发言清雅”。
　　那牙将说道：“崔大人太客气了，您在魏博镇陪同程公公巡视的时候，对我家田将军多有照顾，我家田将军本要亲自登门拜谢的，但身为主将离不得任啊。所以托小人给您带了个好儿。”
　　那被称作崔大人的说道：“不敢当，不敢当。田将军一向忠于朝廷，崔某暗助田将军那是皇上的意思，田将军应该感谢皇恩浩荡才对。”
　　这时候，他们刚刚出了这门。那昆仑奴上前拜服在地：
　　“主人！”
　　“磨勒？你怎么又来了？我不是给了你好多钱，让你自己想办法回昆仑国老家吗？”
　　那昆仑奴名叫磨勒，先前崔大人奉皇差给一个太监做副职巡视魏州，魏博节度使田承嗣便是命这个叫做磨勒的昆仑奴侍奉崔大人的。这磨勒具备黑奴一切的特点，肌肤黝黑如漆染的一般，头发螺髻长卷显得毛茸茸的，腰间围着半截木棉裘赖以遮体。
　　牙将解释说道：“磨勒是在大唐出生的，他是被贩卖到大唐的母奴下的崽儿，他根本就不知道昆仑国在哪里，即使回去了他也不懂得昆仑国语言，回不去了。他说只有您崔大人对他最好，这次田将军把他当礼物送给崔大人，崔大人就行行好，收下他吧。”
　　“明明是田将军送给老夫厚礼，你怎么说的好像是你们求老夫似的。磨勒我倒是挺喜欢，大唐虽好，可是予人为奴哪有回家自在呢？”
　　跪在地上的昆仑奴磨勒从斜批的滥衣衫里面掏出一袋银子来，呈上说道：“主人，你给我的钱，我一文也没花，我……我想像以前一样跟着你。”
　　那崔生说道：“爹，孩儿看他还不错，我正少了一个书僮小厮，就让他跟我吧。”
　　崔大人说道：“胡闹！”
　　崔生说道：“爹，学院的同窗都有昆仑奴，同样是世家望族，柳家有昆仑奴，裴家也有，就咱们崔家寒酸。”
　　“放肆！”崔大人面上有些怒气了，“客人还在呢，简直是不成体统。”
　　牙将赶忙说道：“崔公子一表人才，又有功名，年纪轻轻就入羽林军做了千牛侍卫，前途不可限量。小人高攀还高攀不起呢。磨勒非要追随大人，忠心令人佩服。是留是放，请大人自行定夺吧。”
　　“这样吧，老夫就先替田将军养着，什么时候磨勒想走，或者田将军想要回去都可以。”
　　“小人就不多打扰，告辞了。”
　　这牙将把这事情办妥当了，驱车回了驿馆，然后去八仙居吃酒不提，只说这崔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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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告诉你多少次了，待人接物要客气、赤诚，不光是对长辈、对朝中的显官，难就难在对待没有崔家显赫的也要做到谦逊，即使是对待家里的下人和别人家的下人也要如此。昆仑奴磨勒为什么千里之外还对为父念念不忘？即使是对畜生也要施之以德，这叫人心换人心。”
　　“爹，孩儿知道了。”
　　“你什么都知道！咱们崔家从唐初就是大唐世家，历代既没有像郭子仪那样的名将，也没有李泌、刘宴那样的旷古能臣，却依旧长盛不衰。知道这是为什么吗？这里头有内容。掐手指头数数，过去门第最高的四大家，范阳卢氏、荥阳郑氏、太原王氏，也就咱们清河崔氏还算对得起祖宗。我看你呀，治国平天下跟你是挨不上边儿了，还是修身齐家吧。跟我同辈的也就是你大伯还算给祖宗提气，做到了礼部尚书。嗨，家道不兴啊！”
　　这是崔府的崔大人正在训教儿子崔生。他说的做到了礼部尚书的自然是上文在郭子仪府上提到的崔涣了。这崔大人在裴鉶的《昆仑磨勒》中也没有说是什么官职。不过凭崔生能够入太学院就读，按照《唐六典》中“国子博士掌教文武官三品以上及国公子孙从二品以上曾孙之为生者，……太学博士掌教文武官五品以上及郡县公子孙三品曾孙之为生者”的记载，也自然是个五品以上的显官了。而崔生自然也不是这人的真实姓名，与之相似的，如《西厢记》中的张生，还有《三十三剑客图》中的卢生，其实都是个代称罢了，这与正文没什么大的干系，在此简单做个交代。我在此篇中姑且称他们父子为崔大人、崔生。
　　且说崔大人在书房训斥儿子，教训一番最后说道：
　　“考进士是难为你呀，总得有个功名不是。”
　　“孩儿不已经是羽林军的千牛侍卫了嘛，而且还在太学院读书。”
　　“那只不过是空架子罢了。再说，书那东西，尽信书不如无书。你这么大的人了，也该历练历练了。明日你代为父去拜访郭老令公，倒要看看你能不能应酬场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