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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7、1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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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一刻钟之后,代宗皇帝升坐太极殿,文武百官一个个衣冠不整地匆匆赶来,文东武西列立两厢,大太监鱼朝恩侍立在代宗皇帝身后。
代宗皇帝问道:“发生什么事情了?不知何人夤夜撞景阳钟?将他带上殿来。”
百官一个个相互看了看,却谁也没人承认,也根本就不是他们。代宗皇帝大怒,“没有人站出?长孙全绪。”
长孙全绪出班拱手道:“臣在!”
代宗问道:“你的羽林军巡夜,应该看到那撞钟之人吧?”
长孙全绪说道:“臣听手下偏将禀报,臣的军士听到有人撞钟以为城外有什么不测,所以兵分两路,一路马上去敲鼓楼的登闻鼓,一路迅速赶到钟楼。听偏将禀报敲钟的人从钟楼之颠飞身掠走,是个江湖剑侠。”
“江湖剑侠?有这么大胆的江湖剑侠?颜真卿何在?”
“老臣在。”颜真卿出了班,手持象牙笏板。
代宗说道:“现在这些江湖绿林人越来越猖獗,竟敢搅了朕的觉,抓住此人凌迟处死。朕命你刑部速速捉拿此人。”
“老臣遵旨。”
“岂有此理!散朝——”
众臣百官被搅了觉也大大的不满意,其中只有礼部尚书崔涣兄弟、右宰相李泌知道内幕。
“李泌、崔涣二卿留一下。”
崔涣心中直打鼓,李泌倒是很平静,安史之乱就是在此人的运筹帷幄之下得以平息的,他经过的大风大浪太多了。
代宗面上此时倒不如刚刚怒气冲天了,反倒表情平和了,“崔卿最近家里是不是有什么劳心的事情啊?”
崔涣从代宗的眼神中已然察觉,自己家的家丑大概皇上已经知道了,可是以代宗的一向为人,是一向豁达的,怎么干出“盯梢儿”的事情来了,崔涣不敢再多想了现在最该做的便是领罪。
“臣……臣罪该万死!家门不幸啊!”
“卿不要说了,具体的朕也不知道,只是听下人说了那么两句儿,朕也不会怪你。教育子女卿与朕一样,子女都心头肉舍不得,你崔家人丁又式微,可该敲打还是得敲打敲打。”
“是,皇上说的是,臣一定多加约束。”
“朕把卿留下不是责备你,你家里的子女需要敲打,朕的臣子也得敲打敲打。他田承嗣把手都伸你崔家老宅去了?朕还就忘记了,你崔家老宅确实跟杨国忠原来的宅子挨着,难道他的旧宅真有什么吗?你是礼部尚书,辛苦一下现在就准备宣慰使的仪仗,天明就要就绪。”
“臣谨尊圣旨。”崔涣吓了一身冷汗,退出了朝堂。
“有些封疆大吏,都已经割据一方了还不甘心吗?”代宗自言道。
“人心蛇吞象啊。”李泌接道。
“难道非要瓜分了朕的江山他们才甘心吗?做了皇帝又能怎样?有什么好的?朕若不是为了守住祖宗的基业,朕倒是愿做个村夫。李泌,你看明天派到外镇的观察使谁合适?”
李泌说道:“郭子仪年纪太大了,身体又不行;颜真卿还要查景阳钟的案子,若派个没带过兵的文官,那些节度使肯定不服,会出乱子的。臣看还是请鱼公公劳烦一次稳妥。”
“正合朕意。朝恩——”代宗高兴了,却没露出喜悦来。李泌心里暗想,我就是不推荐鱼朝恩,你也派他去,倒不如送个顺水人情,大唐迟早会断送在这些奴才手里,各镇节度使只不过是外患,远没有这些萧墙下的幽灵可怕。
“老奴在。”鱼朝恩这才刚刚搭话。
代宗说道:“朕派你为宣慰使出去巡视,你可有异议?”
鱼朝恩说道:“老奴就是皇上的一条狗,皇上让老奴干什么老奴就干什么。”
“很好,就这么定了吧。”
18
“嘎嘎嘎……吱吱吱呀呀……”
此时正值早间辰时,相当于现在的早上8:00。介于宫城与皇城中间的东便门延喜门中门洞开,仪仗罗列。最前面肃静、回避二牌开路,紧跟着后面金瓜锤、朝天镫、刀、枪、剑、戟诸般武器在那羽林军手上擎着,威风凛凛,看情形是朝廷正一品大员的仪仗。看那大纛旗上绣着:天下观军容宣慰处置使——鱼。
从这纛旗看,自然是鱼朝恩的了。果然,后面的辇车上坐定一人正是鱼朝恩。鱼朝恩依旧是那副冷面孔,奴颜媚骨,弯月眉有点儿“斗鸡”,三角星眸微微含笑。此时却是紫色朝服,腰系金鱼带,俨然就是个宰相一般。
这队伍招招摇摇,浩浩荡荡地奔了通化门了,通化门上的羽林军见了鱼朝恩齐插手施礼。就这样出了长安城了。
鱼朝恩挺直着腰身端坐在车辇内,面前的轻纱幔帐放着,隐约能够看到他的面容。谁却想到在他的身后还藏匿着两个人呢?其中一个用匕首顶着他的腰眼。
※ ※ ※ ※
“啪啪——”
当鱼朝恩在更衣室内更换朝服的时候,他霍然间听得身后恶风不善,那两声是给他更衣的小太监被人点了穴。他一技“黄龙倒转身”,回旋身形向后劈了一掌,此时才发现面前的是一个昆仑奴黑鬼。
“啪啪啪啪啪……”
在这狭小的更衣室内两个人瞬间拆了数招,昆仑奴磨勒用的是少林的双锁功夹杂了鹰爪力大擒拿手。鱼朝恩先前追随过李辅国和程元振,跟代宗皇帝在战火中历练多年,自认也是一把好手,可是没想到在七招之内鱼朝恩竟然被磨勒遏制住了。
“六合掌不是这样使法。”
“你用的是双锁功夹杂了鹰爪力大擒拿手,你是少林派人吗?”
“不要问我是谁,提醒你一句,我家王爷要我杀你,我不肯,他怕事情败露于是便要杀我灭口。送我出城。”
“你家王爷?他是谁?”
“少废话,马上送我出城,不许多想。”
鱼朝恩此时已经知道了,那个“王爷”还能够是谁?磨勒无形中在政治上又给郭子仪下了个绊马索。磨勒用那大匕首逼迫着鱼朝恩穿好了朝服衣冠。
这是一刻钟之前发生的事情。
※ ※ ※ ※
鱼朝恩的天下观军容宣慰处置使的队伍到的郊外,打仪仗的军士都放松懈了许多。
“其实你不逼迫着我,我也会帮你带出来。”鱼朝恩淡淡地说。
昆仑奴磨勒早已经收了匕首,与红绡、鱼朝恩一并坐在辇车里面。
“为什么?”
“都是可怜人,太监的地位并不比你们好得了多少。你们敢反叛主人,就是被他们打死了也是好样儿的。你们走吧,外面给你们备了两匹马,都是宫里最上乘的好马,是太宗六骏的后裔突厥马,一匹叫飒露紫,一匹叫拳毛騧,好好待它们。”
磨勒、红绡两个人纷纷从辇车上跃出跳在外面飒露紫、拳毛騧的鞍上。
“一起走吧?做阔人的宠物虽然锦衣玉食却没有做野狗自在。”磨勒此时仿佛对鱼朝恩半点儿敌意也没有了。
“不用了,”鱼朝恩说道:“我想找机会咬上他们一口。”
磨勒明白他说的意思,拍马扬鞭向远处奔去。红绡亦是催马而去。
这两匹良驹确是唐太宗的六骏后裔。大唐开国皇帝实际应该是唐太宗李世民。李世民一生曾经有六匹好马,是他的命根子。分别是:平刘黑闼时所乘的“拳毛騧”,平王世充、窦建德时所乘的“什伐赤”,平薛仁杲时所骑的“白蹄乌”、“飒露紫”,平宋金刚时所乘的“特勤骠”,平窦建德时所骑的“青骓”。这六骏便是后来唐太宗昭陵六骏石刻的原型,都是古突厥马——即乌珠穆沁马。可惜的是1914年六骏石刻中的“飒露紫”、“拳毛騧”被盗运到美国,现藏于费城宾夕法尼亚大学博物馆,其余四块现存于西安碑林博物馆。
再看磨勒、红绡□□的飒露紫、卷毛騧,果然名不虚传,均是头至尾长丈二,高大威猛,毛冠儿唰亮,身体如缎子一般。眨眼间,十里已经过去了。磨勒、红绡乘坐其背,真有腾云驾雾的感觉。红绡笑了,磨勒也很开心,仿佛这不是在逃难,而是在郊游踏青。
※ ※ ※ ※
郭子仪的银安殿内此时多了好几位朝廷大僚,右宰相李泌、刑部尚书颜真卿、礼部尚书崔涣,其他的还有颜真卿、崔涣的学生、幕僚等等。一个品级小的穿青衫戴小帽的幕僚正禀报完毕。
郭子仪问道:“你确定鱼朝恩的辇车上真的那个黑奴吗?”
“卑职拿性命担保,卑职亲眼目睹。”
颜真卿说道:“不管鱼朝恩是有意挟带还是受了那个昆仑奴的挟持,都应该速速派人把他们追回来。”
李泌摇了摇头,说道:“不然,现在朝廷大的势趋是皇上要排斥我们这些安史之乱时期立过大功的功臣集团,重用元载他们这些年轻人,然后借着元载的势力击垮鱼朝恩,就是这步棋。皇上只不过是想用这个景阳钟的案子罢免你刑部尚书的职务,索性你就顺水推舟给了他。”
“哈哈哈,”颜真卿一阵苦笑,“你们一个个都这么懂政治,就没有一个纯臣吗?”
李泌抬腿便往外走去,“有纯臣,您颜真卿颜大人不就是一个纯臣吗?”
“李相到哪儿去?”
“回府写个辞呈,明天早上我会在华山之上的松柏之间,与闲云野鹤为舞,餐霞饮露美不自胜啊,呵呵呵……”
李泌扬长而去。
颜真卿依旧不肯放弃,对郭子仪说道:“现在大帅应该给邻近长安的几个节度使发封信函,帮助截杀掉这个昆仑奴。”
“写封信容易,让皇上知道我的一封信比他的圣旨还好使吗?”郭子仪伸了个哈欠,“老夫这几天睡眠不好,各位自便吧,老夫要去小睡了。”颜真卿见他们都是一副明哲保身的态度,正要发火,崔涣却说道:“颜大人,你的书法最近退步许多,颜大人正好借这个机会好好练字,何乐而不为呢?”崔涣一拱手,也去了。
“你们都太迟了一步,我已经借了长孙全绪的三千羽林军,现在说不定已经劫持那个昆仑奴,你们等着看吧!”
※ ※ ※ ※
磨勒、红绡乘马一路跑来。此时的红绡香汗淋漓,脸都有些红润了。磨勒倒是越发的精神了,那黝黑发亮的面上也显了些“黑珍珠”。在这旷野僻郊,放马狂奔似乎最让人心情舒畅。这时候两个人将马渐渐放慢,磨勒扔了一个包裹给红绡,是先前挂在磨勒的马镫两侧的两个包袱之一。红绡接过包袱,问道:“这是什么?”
“穿上它,一会儿会有用处。”
红绡从包袱的缝隙中看到是一副铠甲,说道:“太重了,我不穿。”
“不想死就把它穿上。”
两个人勒住战马,下得鞍来。
“他们不会这么快就追来吧?”
“当然不会。”
“那我就放心了。”
“不过他们会在前面截杀我们。”
“啊?!等到时候我再穿。”
磨勒趴伏在地上,将耳朵贴在地面,听了听,“到时候了,穿上吧。快——”
磨勒“咔咔咔”几下便把自己的铠甲穿戴整齐了,“快呀”。
“我……我不会……”
“嗒嗒嗒嗒……”远处传来了排山倒海般的马蹄乱踏山路之声。
“快呀!上马!”
红绡松松垮垮地将铠甲穿戴好了,把自己的头盔反戴在头上,盔后面甲叶遮在了自己的面颊上。
“戴反了。”
“我知道,因为我不想毁容!”
磨勒单手提流星锤,单手将她的头盔转过来,“趴在马鞍上,如果我不死你就安全了,如果我死了,你也活不成。趴好!”
红绡刚刚被磨勒正过头盔来,眼睛便看见面前骇人的场景。他们的前方尘土大作,在那滚滚烟尘中铺天盖地一般一片金盔银甲的羽林军军士冲向他们二人,也不知道有多少人。没有喊杀之声,没有兵器金属的撞击之声,只听得那骇人听闻的“嗒嗒嗒嗒”马蹄声。
红绡只听得马蹄声已经到了自己马的跟前,她软弱得不敢抬头看,就当自己是死了一样。“啊——”她辨认得出,这狮吼般的呐喊声是昆仑奴磨勒的。
“啪啪……吡吧……乒乓……”
磨勒轮动流星锤,“呀——”,“啪啪……吡吧……乒乓……”,他□□的飒露紫是紫色的,自己的身躯是黝黑的,真如旋风席卷了庄稼地一般,诸羽林军如枯枝败叶一样不堪一击,人仰马翻。
在不远的山坡上观战指挥的长孙全绪倒吸了一口冷气,这些所谓的训练有素的禁卫军竟然如此不堪一击他是有心理准备的,可是没有想到会糟糕到这个地步。磨勒看到长孙全绪并不认识,反倒是认识长孙全绪身边的那人,正是他的主人——崔大人。
磨勒还认识——不,不是认识而是非常熟悉的一个人——他的少主崔生,此时的崔生带领着二百人,他这种绣花枕头穿上盔甲竟然也是威风得很。崔生挺红缨枪带领归他统帅的二百人马直奔磨勒杀来,他知道根本不是磨勒的对手,嘴里喊着“冲啊”,到得跟前连他的战马都跟着发抖了,不敢上前。
磨勒本已经冲过去了,但见到了他,又一拨马杀了回来,手中流星锤“噼啪”作响锤无虚发,每锤必中。“啊——”“哗唥——”磨勒一探身子,将一尺二的链子一索,正缠在崔生的脖颈上。磨勒一收链子,登时将崔生带了过来,崔生一见大势不妙忙挺枪便刺磨勒前胸。磨勒一手收链子,一手接握来枪,“喀”的一声将那红缨枪撅断了。
“少主好枪法!哈哈哈……你不是说过要我们三人一起逃难吗?正好一起走!”
“磨……,饶……救命啊——”
那山坡之上长孙全绪将手中的令旗摆动三下,下令道:“合围!”
崔大人在一旁说道:“长孙将军,不可,我儿在他手上,长孙将军不可呀。”
长孙全绪说道:“你老崔向我借兵我本就不该给你这个面子,无非是看在你从汾阳王府出来,这件事牵扯到郭元帅。死了这么多人我回去怎么向鱼公公交代?”
崔大人说道:“长孙将军,老夫求你了,我崔家人丁不旺,小儿更是‘千倾地一根苗儿’,他若是没了,老夫对不起崔家祖宗啊。”
长孙全绪骂起来了,“能进羽林军当差的,谁他妈的不是勋贵子弟吖?就你儿子精贵?合围!快给老子合围!”长孙全绪说罢将雕弓摘了下来,上了一支雕翎箭,推弓背扯弓弦将弓拉满,对准磨勒“嗤”的便是一箭。磨勒本是将崔生搁在腹部前的铁关梁上,轮锤奋战,此时见羽箭袭来,他这种带链子的兵刃就这点不好,他顺势将崔生向来箭一抛,一箭正中崔生的咽喉。
“儿啊——”登时崔大人跌倒在地,“长孙全绪,我崔家与你势不两立,势不两立——”
长孙全绪喝道:“中军,给崔公子在花名册上记上首功一件,崔生英勇杀敌,为国捐躯。”
“是!”
两翼埋伏的羽林军闻令,催马合围,却被磨勒那所向披靡的威风吓得不敢上前了。长孙全绪再次将手中的令旗摆动三下,下令道:“合围!你们还愣什么?怕什么?敢违抗命令吗?合围!!”
两翼的军士不敢违抗命令,催马上前。士气上便输九成,哪还有围住的可能呢?眨眼间,这阵以磨勒为风眼的“黑旋风”便刮出了重围,羽林军在后面尾追放箭早已经无济于事了。
长孙全绪也只有望洋兴叹的份儿,他知道倘若是他亲自上阵也是根本抵挡不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