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奴》小金庸

11、16

　　16
　　玉兔东升，又是一个月圆夜。磨勒带着遍体的伤痕回到了学院崔生的那个别院，面前窗户上面是他最熟悉的那灯火。窗上映着两个身影，一个是崔生，另一个是红绡。
　　原来房中崔生正在给红绡勾画眉毛，红绡喜逐颜开地等待着。
　　“妳真好！真不知道下辈子还能不能遇到你。”
　　“我也不知道，不过有这一生相知相许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如果逼不得已，你愿不愿意为我而死呢？”
　　“只要呢和你在一起，死就死了。”
　　“真的吗？那……你就死吧！！！”
　　崔生刚刚好把红绡的眉毛画好，突然之间脸色大变，从怀中掏出一条白绫来，扑到红绡面前便向红绡的脖颈勒去。
　　红绡拼命挣扎，问道：“你，你要干什么？”
　　“是他们逼我的，我没办法。”
　　“你骗我，你骗我，你说过爱我一生一世的。”
　　“你还不是一样骗了我吗？说什么是朔方的富家小姐，其实不过是个新罗婢朝鲜婊子！”
　　“难道是因为我的出身好你才喜欢我的么？你垂怜的是我的美色，而不是出身。你这个衣冠禽……”
　　此时红绡嘴中的“兽”字已然说不出来了，她被崔生勒得手刨脚蹬。
　　“哐——”门被推开了。磨勒直愣愣地矗立在那里，崔生不得不停下了手。红绡缓过气儿来，躺在那里喘息良久，跳起身来便给了崔生反正两个大耳光。
　　“我……磨勒，我没办法的，是他们逼我做的。磨勒，我一向待你不薄，是郭子仪要杀你，与我无关的。”
　　“磨勒，杀了他，杀了他这个浑蛋，他是个畜生！”红绡此时恨不得一口吃掉这个曾经对自己千依百顺的衣冠禽兽。
　　“为什么这样对我们？为什么？！我只不过想做一个安安分分任你驱使的昆仑奴，做一个奴隶都不可以吗？她，她只不过是个整天被你玩儿弄的玩偶，你们也不放过？在你们眼里我们不是人，你们是人，那么你们的人性呢？”
　　“我不是人，出卖朋友，我不是人，我是被逼的。这样好么，我们三个人一起逃走，我可以带很多钱，我们逃吧。”
　　红绡的脖颈上此时现出了一道极明显的红迹，是被崔生刚刚勒的。红绡声嘶力竭地说道：“你以为我们还会再相信你吗？磨勒，杀了他。”
　　磨勒说道：“杀了他对不起崔大人以前对我的好，你走吧，去告诉郭子仪，我确实是杨恩毙的儿子，可是我不是他们想象的那样，我只想做一个普通的昆仑奴，仅此而已。”
　　“是，我会很好的跟他们说，我们的生活很快就会像以前一样平静下来了。你们相信我，我会好好地跟他们说的。”崔生说罢便跑出了门。
　　红绡说道：“他会出卖我们的，现在我才发现他是个无耻小人。”
　　磨勒说道：“这个我早就知道，但愿郭子仪看到我放了他一码，会明白我是无意与他们为敌的。这里不能久留。”
　　红绡问道：“那我怎么办？”
　　“愿意跟我走吗？”
　　“你认为我还有其他的选择吗？”
　　红绡趴在了磨勒的背上，磨勒飞身出房门，抬腿一纵上了房。这是红绡第二次趴伏在磨勒的背上，手扶着磨勒结识的肩膀，发达的肌肉，此时她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男人，跟那个金玉其表败絮其内的崔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可是她还有一种感觉，磨勒是黑种人，而她是黄种人，而且是自幼生长在新罗一个偏僻山村的朝鲜人，所以对她来说磨勒好像跟畜生没什么差别，于是便少了那份男女之情。
　　※　　※　　※　　※
　　再说郭子仪府上，此时的银安殿上依旧如常地上演着歌舞。可是郭子仪的注意力却完全不在那上面了。他身边坐的有礼部尚书崔涣、崔生的父亲崔大人、梅道人、青鸟使、右宰相李泌。
　　此时郭子仪正在说话，问梅道人说道：“你们看他确实进了皇城吗？”
　　青鸟使说道：“不会错的，是我们亲眼所见。”
　　李泌说道：“这就难办了，投鼠忌器呀。万一惊动了皇上怎么办？我们是不是运用些政治手段，给他的主子田承嗣施加些压力，逼着他退出长安城。”
　　崔涣说道：“李相这个办法万万使不得，田承嗣、薛嵩之流都是安禄山的旧部，反复无常，万一逼得他们联合起来再次造反，那么我们在座的诸位就是千古罪人。”
　　李泌说道：“我看他田承嗣还没这个胆子，他就是有这么大胆子，朝廷正好以此为由削藩。”
　　郭子仪说道：“李相过于急攻心切了，朝廷还没这个实力，羽林军根本就不堪一击。最好的办法，我看还是不要对田承嗣挑明的好，那样很多节度使会对朝廷加以提防。倒不如来个糊涂仗，把那个昆仑奴杀掉就算了，然后给他田承嗣提个醒儿。”
　　梅道人说道：“至于皇上的安危请诸位大人放心，皇上身边的贴身侍卫都是黄山圣姑留给玄宗皇帝的老人儿了，武功都很高。”
　　青鸟使说道：“还有，赤松子也在宫内的三清殿修行，我已经通知他这几天注意保护皇上了；再者，皇上沉迷佛学，李相的恩师懒残和尚经常给皇上讲经，其实是在保护皇上，各位大人还不放心吗？”
　　郭子仪说道：“其实有懒残和尚一人我们就大可放心了。”
　　正在此时，有家人来报：“禀王爷各位大人，崔府的崔公子在外面候着。”
　　崔大人说道：“要他好好思过，他来干什么？让这个小冤家进来。”
　　崔生到殿内“噗嗵”跪倒在郭子仪面前：“郭伯父，是小侄对不起您，那个奴隶让我带话给您，他说不会放过我们的。尤其是郭伯父，他说非杀了伯父不可。他就在太学院，快去抓他。”
　　“哼，”青鸟使“哼”了一声，说道：“岂有此理，我正要找他，却送上门儿来了。”
　　梅道人说道：“我们赶到那里，他早就该没了踪迹了，你去了也没用。”
　　郭子仪毕竟是带兵放马多年的，最看不惯崔生的那副忪样儿，只是他的伯父、父亲都在，还得好言安慰一番：“贤侄，多谢你前来送信。看来我们要反攻为守了。”
　　崔涣说道：“是啊，我们在明处，他在暗处，不得不防啊。”
　　※　　※　　※　　※
　　水下，这是一处很深的水下。昆仑奴磨勒均匀地吐着气泡儿，缓着气儿。他在寻觅一样东西，但这片水域他可能是第一次下来，对水中的一切都不是很熟悉。说也是奇怪，水下竟然乌七八糟的什么都有，有杯盘、桌椅、石凳、酒壶、酒杯、酒尊，甚至于连行酒令、投箸签儿、投箸壶都有。过了一会儿，终于把那东西找到了。是那在兴庆宫海子里沉睡了二年余的一百二十斤流星锤，他以为再也用不到了，没想到……
　　那些杯盘、桌椅、石凳、酒具原来都是玄宗朝时候在海子中皇族泛舟游玩时候丢掉的。磨勒一手提大锤，一手分水，脚下踏水踩水，借助水的反推力浮上了水面。
　　“久违了，流星锤！”
　　※　　※　　※　　※
　　繁华的长安城的夜景是最美的，此时的磨勒、红绡正在钟楼楼顶的琉璃瓦上坐着居高临下欣赏灯火璀璨的夜景呢。他们的身边放着那个冷冰冰的流星锤。红绡一边观景一边给磨勒包扎着伤口，此时刚刚把最后一处包扎好了。
　　“好美呀！”红绡一声感叹。
　　磨勒笑了，“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有心情看风景？”
　　红绡也笑了，“为什么不能呢？真的好美，长安城真好。”
　　“可惜它不属于我们，它属于唐人，而我们是贩卖到大唐的奴隶。”
　　“听说，你是在大唐出生的，那你也算是唐人了。”
　　“我才不稀罕那个唐人的名份呢。我的父亲是被阿拉伯商人贩卖到大唐的，被玄宗朝宰相杨国忠买了去，训练成了剑奴，他的剑很厉害，听说当时很有名，跟剑仙李白、剑圣公孙大齐名。我的母亲是杨国忠给父亲买来玩弄的母奴，也就是这个原因，郭子仪他们才要杀我。”
　　红绡问道：“那么后来他们呢？”
　　“我的父亲在马嵬坡被他们杀死了，母亲生我的时候难产也死了。有个唐人收养了我和哥哥，养大后以一万两的价格卖给了田承嗣。”
　　“你的武功是哪儿来的？”
　　“我哥哥教我的，他藏着一本我父亲的剑谱，他很厉害，对田承嗣也很忠心，他还有一个愿望，就是有一天能够回到昆仑国。而我，却只想在大唐安分地做一个普通的昆仑奴。你呢？能从小生活在自己的家乡，童年一定很幸福吧？”
　　红绡幸福地笑了，“我小时候生活在海边的一个小村子里，直到现在我都还记得，我的家是一个小木屋，木篱笆，挺漂亮的。妈妈白天犁地干活儿，晚上抱着我数星星。”
　　“那你的父亲呢？”磨勒问。
　　红绡说道：“不知道，在我的印象中根本就没有什么父亲，他大概早就死了。不过当时我并不孤独很幸福，村里的男人常常去帮助我妈妈，因为妈妈长的很漂亮。”
　　磨勒忍不住笑了，“那后来呢？怎么到了大唐？”
　　“海盗……海盗到村子抢劫，把我妈妈和我运到了大唐，那年我八岁，十几年前，当时我记得那时候的新罗婢很便宜，兵荒马乱的，我们母女俩一共卖了一千两，没多久那个主人的仆人杀了他，占了他的家产，又把我们卖了，卖来卖去的，就到了这里了。”
　　“听起来你比我还要可怜，我原来经常的自怜，现在我觉得比你幸运多了。”
　　“如果出了长安城，你就再把我卖了吧。”
　　“你说什么？”
　　“反正我也就是这个命了。”
　　“你还年轻，而且你的汉语说的又那么流利，你不说，别人根本就不知道你是新罗婢。想过回去吗？”
　　“朝鲜话早不会说了，而且大唐这么好我为什么要回去？”
　　“其实你想回家，只是回不去，是吗？”
　　“你把我卖到一个有钱人家，还能得四千两银子。四千两，这是前天东市的价格。”
　　“倒不如你把我卖了，昨天东市新到了一批昆仑奴，一个昆仑奴现在涨到六千两了。”
　　“哈哈哈……”红绡大笑起来，接着便如疯了一样地大喊：“买一送一喽，便宜喽，新到的货色，昆仑奴、新罗婢喽——正宗南海昆仑奴，济州新罗婢，如假包换——”
　　“哈哈哈……”磨勒也是大笑，接着大吼：“同样是人，为什么唐人是人上人，我们却要做奴隶？为什么！？为什么！？狗囸的唐人！！！我只不过想给你们当一条狗，做一个任人驱使的昆仑奴而已，你们不让我活，我也不让你们活得安生！呀——”
　　“飕飕飕……镗——”
　　昆仑奴磨勒将那一百二十斤的流星锤轮起数圈，一抖手对准下面的大钟砸去。夜深人静，景阳钟“镗”的一声便响了。磨勒手上的链子一收一放，“镗——镗——”。
　　这三声响顿时整个长安城都乱了。这可不是大慈恩寺或者青龙寺的钟声，而且是深更半夜。这可是景阳钟，景阳钟轻易是撞不得的，这些年也就只有安禄山的叛军开到和几年前吐蕃入寇敲打过。三更半夜撞了景阳钟，即使是皇亲国戚也是有大罪，轻则充军流配，重则就得问斩。
　　长安城顿时就如沸了的油锅一般，不一会儿，便听见“咚咚”的鼓响震破了天极，那是鼓楼的登闻鼓被人敲响了。
　　磨勒、红绡站起在钟楼，遥望着整个长安城，但见得许多黑暗处掌起了灯火，尤其是宫中，一个个宫灯挑起，照如白昼一般。正值此时，一队兵丁向钟楼跑步奔来，磨勒这才背负红绡飞身逃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