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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八) 南昌古城, ...
南昌古城,粤户闽庭,吴头楚尾。鄱阳湖水滔滔,风烟平阔,城中市贩聚集,叫卖喧嚣。有一条黄鹤街,最是繁华热闹。街上酒肆饭庄,茶楼棋社,鳞次栉比,不一而足。临近街尾,竟开了一家“极乐棺材铺”,置身喧哗所,不染世间尘,颇有大隐隐于市之感。此时,棺材铺后院正响起丝竹妙音,高山流水,心旷神怡。
“二位爷,二位爷,这后头是我们东家的卧房,您看是不是……”棺材店掌柜一面赔笑脸,一面伸手拦着两个官差,见他们凶神恶煞的样子,又抖抖索索将手缩了回去,“不瞒您二位,我们东家弹琴的时候,最忌讳别人打扰,您这会儿硬要进去,小的也拦不住,就怕找不着您要的人,浪费爷的时间,小的也跟着吃挂落,还请二位爷体恤小的。要不,二位先在我们这儿订两副板子?就算自己家里用不着,将来保不准谁家亲友有了白事,拿这送礼也成啊。”
“啊呸!会不会说话?找打是吧!”一个官差骂道,伸手要打,被另一个拦住,笑道:“你这掌柜到会做生意,我们是来办差的,你倒诱我们买起棺材来。”
“没法子啊,谁叫东家是个菩萨,两袖清风不管生产,我们再不经营买卖,大家可都要喝西北风了。您听,二位爷都查到门口了,东家还在屋里头放不下他那琴呢。上回隔壁酱油铺走水也是,眼看要烧过来,我们都喊‘东家,您快出来吧,烧着您可不是好玩的!’,结果他把门一开,说念在咱们初犯这回就算了,要是下回再打扰他弹琴,就请我们另谋高就,您瞧这上哪说理去?”掌柜叨念着,又把嗓子提高了几分,朝屋里嚷道,“我说东家,官府来人了,您倒是出来迎一迎啊。”
无人答话,唯有琴声。
“您不出来,那我带二位官爷进去啦。”
掌柜说罢,刚要伸手推门,只听官差说道:“算啦,刚才外面都搜过了,无甚可疑,料人也不会躲在棺材铺里,这街上还有六七家客栈要搜呢,就不浪费时间了,也犯不着害掌柜被骂,算我哥俩谢掌柜刚才在外头请我们喝的好茶。”
“哪儿的话,哪儿的话,”掌柜一面赔笑,一面把两个官差送出去,“也不知道两位官差到底要抓谁,小的也能替官府留心一二。”
“可别提了,是尧亲王府的事儿。一会儿说是王府闯进了一个刺客,一会儿又说是遭了江洋大盗,这几日把咱们都忙坏了,要抓不着这人,且闹呢!嘶……我说你这棺材铺怎么冷飕飕的,别是有什么东西,快走快走。”
说话声越来越小,半盏茶的功夫,掌柜在门外回话,人已送走了。闻言,屋内琴声戛然而止。
“怎么不弹了?”一人躺在床上,面无血色,气虚不足,正是沐况。
“丝竹固有其灵性,刚才遭匹夫无端吵扰,灵气已失。这琴不能弹了,送与伙房劈了当柴烧,与你煎药喝吧。”说话人名叫谷樵,白衣素巾,眉目柔和,似含了一汪水,能洗天下尘埃。前一刻还对桌案上的古琴珍而重之,此时送出门外交与掌柜处置,又无半分怜惜。
沐况浅笑:“身在红尘之内,人在是非之外,难为你有如此境界,否则在这浊世之间,你可怎么活?”
“小沐大人还是担心自己吧,如今不仅是尧王府的死士要抓你,连南昌官府都出面拿你,如何应付?”
沐况叹了一口气:“藩王不得与文武私交,我私下南昌犯了大明律例,他算准了我不敢表明身份,故意诬陷我是贼人,让我有苦难言。”
“或许自认身份,反而柳暗花明呢?”谷樵说道,“皇上一日未批小沐大人的致仕奏疏,小沐大人仍是朝廷命官。私交藩王与暗杀朝廷命官相比,孰轻孰重?想来尧亲王更不敢将大人的身份张扬出去,何不凭此反客为主,以求生机?”
沐况摇了摇头:“如果以前,我敢赌一把,但是今日的尧亲王已非昨日,你不在官场,不知其中关系。南昌官府的人出面,等于漏了张牌给我——轻则,是官府巴结尧亲王,愿意派人手替他解决王府内务;重则……”
“重则南昌,乃至整个江西官员早已投了尧亲王,无论小沐大人是何身份,官府都要拿你交与尧亲王处置?”谷樵推测道,果见沐况点头,“这是困相,小沐大人可有对策?”
“无非固守刚中之德,静待时机罢了。”沐况苦笑,忽觉胸口真气乱窜,越压制越是反冲得厉害,最后宛如被箭矢直插心窝一般,鲜血上涌直冲咽喉,忍不住咳嗽起来。
“可是伤痛又发了?药呢?怎么还没送来?”谷樵说着,要去伙房催药,却被沐况喊住。
“我枕头下荷包内有药丸,先取出来与我就水服下,快!”说罢,沐况面目痛苦,额头冒汗,四肢仿佛有千万只蚂蚁噬咬,全身缩成一团,已是无法呼吸了。
谷樵见状,忙取出荷包里的药丸,到来一杯水,给他服下,片刻后,沐况稍稍安宁,整个人像从鬼门关里回来一样舒缓下来,可胸口疼痛未解,好在此时厨房送汤药来了,沐况服药后,方归于平静。
如此反复发作一月有余,仍不见好转。
期间有一江湖中人,名曰洪坤,造访极乐棺材铺,与谷樵以师兄弟相称。
原来洪坤与谷樵同为紫晶门弟子,皆是不世高手。洪坤未出师门便以空手屠杀名动江湖的天下第一大帮——天幽帮门下三大高手,是以其师认为他杀气太重,需静心养气;而谷樵呢,凡逼不得已与人动手,十战九输,却总能全身而退,无论对方无论武功是高是低,没有人能伤得了他,更有趣的是,不管面对多可怕的对手,他似乎从来不出全力,是而从没人知道他真正的实力。
能教出这样的弟子,其师应该是江湖中赫赫有名的人物了,可奇怪的是,没有人知道紫晶门的掌门是谁,甚至连紫晶门,在江湖上的大部分时间也是默默无闻的。就连江湖百晓生、长风镖局女诸葛程采玉,也说不清紫晶门的来历。
如果这世上有一个人,能够将紫晶门的来龙去脉如数家珍,这个人一定姓沐。
明初那场靖难之变,燕王朱棣登上大宝,是为明成祖,对洪武旧臣可谓恩威并施,尤其西平侯镇守云南,轻易动不得。初代西平侯沐英是太祖义子,因懿文皇太子之死忧伤过渡,已病逝,追封黔宁王,留下四子,长子早夭,次子沐晟袭爵,成祖晋封其为黔国公,世镇云南;末子沐昕,尚常宁公主封驸马都尉。成祖恐靖难之变日后为史家诟病,因命驸马沐昕收天下应瑞,以证其天命所归。
凡祥瑞神物者,多散落于民间,是故沐昕暗中召集一批能人异士,为其所用,是为紫晶门前身。終成祖一生,驸马究竟有没有为他找来应瑞,不得而知。只道驸马爷历经永乐、洪熙,宣德、正统、景泰五朝,颐享天年。生前至交二人,一阴一阳,皆为江湖奇人。阴者,后创立紫晶门,为沐驸马打造一座紫水晶,嵌入小水晶片后,以紫晶门内功心法打开,能将机密要闻收锁其中,较之六道甲子锁更为保密。大小紫水晶后为紫晶门至宝,为历代掌门所有。沐昕死后,命其后代子孙永居浙东慈溪,不必理官海沉浮,只安心作一富家翁足以。然紫晶门因沐昕所创,与沐家总有牵扯不清的关联。
是以,紫晶门此后仍有数次出没于江湖庙堂。一为成祖驾崩,汉王谋反;二为土木堡之变;三为夺门之变,收拥护英宗一派名单于紫水晶中。然事多牵涉朝廷、乃至皇家内幕,讳莫如深,因而紫晶门行事低调,几乎不为人所知。
传至洪坤、谷樵。那些风云际会的故事已如传说一般遥不可及,纵然知道本门有大功于国,然江湖上默默无名,如锦衣夜行。谷樵性淡,也到罢了,洪坤却是野心十足,誓要出人头地的,仗着自己一身惊人武艺,早就想寻一明主投去,建功立业,将紫晶门发扬光大。这回来寻谷樵,言语间竟有几分钦佩尧亲王杀伐决断,想要投效他去的念头。
谷樵听了,只说各人有各人的造化,我是不能随师兄去的,各自珍重。
“师弟可还在等那些姓沐的?”洪坤问道,提到“沐”字,气就不打一处来,“且不说沐驸马一脉几代人无人出仕了,这几年好容易出了个沐况,却放着勋贵不当,非要走文官的路子。这也罢了,他刚上大同任知县那会儿,我特地去找他,谁知他竟冷对我,说在朝为官不便与江湖中人相交过密,祖辈的那些渊源,我也不用放在心上,若是真有能耐,大可自己闯出一片天地。哼,他既如此说,我也不顾昔日情分了,谁说我紫晶门只能供姓沐的一家差遣?”
谷樵笑笑,说他闲云野鹤惯了,况且此身大志已定,就是卖棺材。一想到百年之后能躺在一块好板子上舒舒服服长眠不醒,就打心眼里舒心惬意。
洪坤此时正喝茶,一听这话差点没呛死,只得走了。
又过几日,外头的风声渐渐小了,明着官差撤了,暗地里细作也不见了,南昌城似乎风平浪静。谷樵在外招呼客人看板材,忽听人抱怨,尧王府也太霸道了,因尧王要娶一侧妃,竟下令城中不得兴丧事事宜,怕白事冲撞了红事,古往今来,哪有这道理?
谷樵一拍手,直言:“好事!”见客人惊讶又不满的看着他,面有谦色,让掌柜招呼着,自己去后院,进厨房取了汤药,往卧房走去。推开门,只见沐况半坐在床上,看着窗外出神。
“沐兄,该喝药了。”谷樵说道,将汤药从篮中取出,递了过去,“我今日听到消息,说是尧亲王五日后要娶侧妃,大兴铺张不说,竟用八抬大轿以正妻之礼迎接入府,是日,花轿还要绕城一周,由正门抬入尧王府。”
沐况喝着药,猛地抬起头问:“所娶何人,尔可知否?”
“听王府采办的人说,是一邢姓女子。”
沐况一听,猛地咳嗽起来,紧接着又着急忙慌的摸出枕下荷包,拉开袋口就往嘴里倒,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
“谷樵,我有一物,要交还给你。”说着,指了指床头一个包袱,谷樵打开一看,竟是紫晶门传教之宝——大小紫水晶。
“你师傅临终前来找我,说膝下两个弟子,你师兄野心太大,你又太过闲淡,都不适合将此物留在身边,因将把紫水晶还我。其实,我留此物何用,既是紫晶门的东西,还是物归原主吧。”
“前几日师兄来找我,想必沐兄是知道了?”谷樵微皱眉头,“我与师兄所言句句真心,非不愿投尧亲王,而是不愿管天下事,如今沐兄将紫水晶给我,可是要我为沐兄所用?”
“你的脾气我还是知道的,见死不救你做不到,勾心斗角的事你更不肯干,官场蝇营狗苟,你帮不了我。今天将紫水晶归还,是因为我前途未卜,这晶石虽是死物,却是前人心血所就,见证多少风雨沧桑,总要为它寻个归宿,我才好放心上路。”
谷樵听这话音不对,原是想劝他趁尧王娶妃之日逃出南昌,怎么现在听来,他似乎要往绝路上走?
“沐兄可是认识那邢姑娘?”谷樵一问,果见沐况手里紧握荷包,愤恨痛苦。这荷包半旧不新,却鲜红如血,颇似不详之物。“沐兄,谷樵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这几日谷樵已称沐况“沐兄”,而非“小沐大人”,沐况也知他是忠贞可信之人,示意他有话直说。
“当日兄深夜到访,身负重伤,据我看来,先是有走火入魔之相,且侵之有日,后又遭极霸道的武功重创心脉,几乎去了半条性命。就是武林中一等一的高手,遭此重创想必也在劫难逃,没想到沐兄底子这样深厚,竟挺了过来。”
谷樵话未说完,沐况已一阵苦笑:“我也没想到,平生最不想沾的就是江湖这趟浑水,却还是得靠少年时习得的内功保全性命。”
“可如今,沐兄走火入魔,更重要的是心脉大受创伤,具我看来,可能无法像以前那样一气化千刃了。”
“那也无妨,我又不是江湖中人,绝世武功对我来说毫无意义。” 此话倒是实情。大明中期重文轻武习气甚重。若在平时,文官中多的是妻舅谢彬春那样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他若是在同僚面前使一招剑气,非将人吓得晕过去不可;可要是奉兵部调遣上战场督军,刀剑又不比弓马派的上用场。
“既如此,沐兄何苦去吃那要人命的药丸?”谷樵见沐况说的云淡风轻,更为不解,“自沐兄来我此处起,不止一次服用此丸,我也是粗通医理的,这药丸共有多少味药配制而成,我不敢说,但就水化开,却有一股淡淡的虞美人香气。沐兄本家云南,少年时也在昆明住过,不可能不知道何谓虞美人吧?就是罂粟花啊!久食上瘾,是会要人命的!”
“你当我为解走火入魔之苦,才染上虞美人之毒?” 沐况抬起头问,嘴角勾出一个惨笑,说出一段辛酸往事来,“我幼年丧父,十四岁进南国子监读书,先父结交的江湖人物先后来找我,我息数不理,一心只想考进士走仕途。十九岁高中进士,我就是别人嘴里说的官迷,钻营取巧,结交朋党,与他人无异,但自问总算实心办事。后及洞房花烛,人生得意,那几年是我这辈子最快乐的日子,我以为我走的路与先父不同,是所谓的正道。直到有一天,院中凭空长出一株虞美人,明明颜色艳丽,我却将她看成丹桂,只觉得和我慈溪老家种的桂花一样可爱,忍不住亲近赏玩,却发现那香气不是丹桂幽香,却是虞美人的香气,那株虞美人是妖精变得!等我醒悟过来,已经身中其毒,一切都毁了,其实,打从一开始,我就在邪路上。如何,这个故事可好听?”
谷樵不想竟引出这段故事来,似乎隐射了沐况的伤心事,因而问道:“邢姑娘就是那棵丹桂?”
沐况摇摇头:“不,她是虞美人。”
谷樵闻之,良久无言。情之一字,自古最是难解,由情生缘,良恶难分。原想搜了这一月有余,尧亲王认为沐况死了,或已不在城中,这才有心情操办婚事。如今看来,是用这虞美人引出沐况来。况既对此女上瘾,如今此女所嫁非人,不怕他不去自投罗网,情之一字,真害人啊。
这时已入深秋,白昼日短,屋里开始暗了下来。沐况忍不住临窗眺望,忽见夕阳西下,火烧云像烈火一般,烧红了天际,不由看得出了神。脑海中突然闪过一幕,天边燃起火焰,和天上的红云连成一体,落日下,像要把整个天都烧红,仔细一看,那火里还有人,脖上缠着绫罗绸缎,脸上流着泪。
“沐兄,沐兄!”听到谷樵的叫唤,沐况才回过神来,全身颤抖不住,下意识又要取荷包里的药丸来吃,放到嘴边,却又犹豫了,最后猛地一下子,连药丸带荷包全扔了。
“谷樵,你既通医理,用五石散代替虞美人,此法可行。”
谷樵一愣:“五石散本为药石,虽可解虞美人之毒于一时,但用久了也会上瘾伤身的。”
“那就行了,只要能戒虞美人之毒,其他的我不在乎。”沐况说道,“替我多备些五石散,五日之后,我要离城。”
“可尧亲王还想借成婚之际拿你。”
“那是他料定我婚礼当日必会出现,故而当日刺客杀手必尽数埋伏于尧亲王府,既如此何不反其道而行,兵者诡道,就挑成婚当日,出逃南昌。”沐况说完,嘴角狡黠一笑。
“那邢姑娘呢?沐兄不见一面,不怕抱憾终身?”
“相见不如不见,是她非要往绝路上走。”沐况看着天边的火烧云,茫然出神,自言自语,“宛卿死了,就在我随驾南京的时候,那天也像今日这般红。”
这章出了一个大熟人,就是男神谷樵——看过情人保镖的都知道,神仙一般的人物啊!
小沐的家世写了那么多,真是费劲,可是不交代又不行,谁叫我凭空捏造一个世界观。
五石散是不是真能解罂粟的毒,我不造啊,瞎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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