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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九) 入秋的黄昏 ...

  •   入秋的黄昏,几片秋叶卷落在地上,此时太阳已经开始向天边落去。王府随侍的嬷嬷将一块红盖头盖在邢姬面前,眼前瞬间变成一片血红的世界。
      这五日小黛陪邢姬在城边别庄暂住,转眼到了迎亲之日,竟有种想逃的感觉。可是,眼看着邢姬低头坐进花轿,她也只得随迎亲仪仗一路回去。
      进入城门,复行片刻,周围渐渐喧闹起来,人声熙攘,车水马龙,有不少百姓等着瞧热闹,小黛看着眼前这片人潮鼎沸,耳边吹打喜乐之声又响个不停,只觉头疼欲裂,再看簇拥在街道两旁的百姓,对迎亲仪仗指指点点,三两人之间交头接耳,或嘴角讥诮、或面露欣羡、或不耐其烦,各色神态不一而足,但一双双招子都往这边瞟,眼光快把轿子掀翻了,实在让人很不自在。可转念一想,这群人伸长脖子瞧的何尝是迎亲仪仗呢?他们评头论足的是轿子里的小姐啊!小黛把头低了下来,顿时有种羞恼的感觉。
      这时仪仗刚到黄鹤街,耳边忽然响起“哄!”的一声巨响,把小黛吓了一跳,抬头看去,原来是来福客栈放起了鞭炮,周围百姓都捂着耳朵叫好呢。紧接着一阵“噼里啪啦”的乱响,整条街的商铺放起炮竹,红纸屑像天女散花一般纷飞在空中,继而散落在地,铺成了一条红毯。
      在漫天的飞红之中,小黛瞥见前方看热闹的人群中杵着一个青衣男子,浓黑的俊眉深嵌的双眼,一起一伏间,有说不清的冷峻,不是沐况是谁?任由周围喧闹推搡,他只面无表情地看着花轿。
      “少……少爷!”小黛的声音有些颤抖,一回头冲着帷幕后面的邢姬说道,“小姐快看,那不是……”
      “住口!别说了!”花轿里邢姬低声呵道,语气十分严厉。
      就这片刻的功夫,花轿与那人擦身而过。小黛连忙回头去找,只看见那人背影稍动,似乎迟疑了一下,却还是头也不回地朝城外走去。
      小黛心里一下子空落落的,眼眶顿时红了。侧过头看花轿里的小姐,却是红盖遮头,怎么也看不清她的脸。

      嫁进尧王府后,邢姬就变了。
      成亲第二天,她便重新穿起了红衣,宛如鲜血般的颜色,衬得她明亮到夺目。每一天,她都花很长时间坐在银镜的前面,仔细将桂花香油抹在在及腰的乌发,胭脂匀面,粉墨轻描佳人眼,妆容一日艳过一日,浓到几乎掩盖了她本来的模样。
      尧亲王越来越喜欢她,对她万般宠爱,言听计从。
      一日王府夜宴,邢姬姗姗来迟,入座后也不向娄妃致意,便听见席上有人“哼”了一声。邢姬面色如常,只是不见笑容。席间众人欢笑不断,尧亲王偶见邢姬蹙眉,询问缘故。邢姬不答,反倒问起陈夫人的属相,然后半分玩笑的说了句:“我俩好像相冲啊。”
      此言一出,众人的玩笑声渐渐轻了下来。
      尧亲王看着邢姬,眼神像哄孩子一般:“那就把她赶出去吧,谁让她克了你?”
      陈夫人面露惊恐,还未开口,已被人拖了出去。夜宴上顿时无声,众姬妾更是噤若寒蝉,陈夫人还为尧王诞下子嗣,如今说赶就赶,何况她们?
      娄妃见状,觉得太失公允,刚要谏言,却感觉有人在下面拉她,低头一看,却见鸢若对她摇头。
      鸢若就坐在娄妃身旁,刚才听得清清楚楚,开席时冷笑的正是陈夫人。想当初也有不少人明里暗里对邢姬冷嘲热讽,她都当没听见;可如今只被“哼”了一声,便报复至此……鸢若忽觉心寒,抬起头看了眼邢姬,只见她正对父王笑得别样灿烂,仿佛花开漫山,倒映伊人欢笑颜。
      原来,笑容才是邢姬画过最浓艳的妆。
      可是鸢若觉得她并不快乐,因为她笑的越漂亮,眼神就越苍凉。

      日复一日,邢姬喜欢坐在宵待阁阴暗的阁楼上,尽管露台上的金桂早就谢了,只剩下被雨水打过、有些斑驳的花盆。随着天气转凉,院子里的桂花树也有了一些残败的痕迹,枝头渐渐枯了,到桂花香气绝迹的那天,邢姬突然下令把这树砍了。
      小黛一听,嚎啕大哭起来,抱着桂花树不让人砍,被两个力气大的妈妈拉到一边,仍不死心,拉着邢姬的衣袖求道:“小姐别砍了,明年秋天这树会再开花的。”却被邢姬扇了一个巴掌:“说了多少次了就是不长记性,叫娘娘!”
      “邢妃娘娘!”一个厉声呵道。原来是鸢若路过宵待阁,本来是不想进来的,可听里面又哭又闹,好像是小黛的声音,便进来看看,不想竟见到邢姬抬手就是一个耳光,神色严厉,见所未见。
      “我听说您现在动不动就打小黛,原本还不信,现在亲眼所见,真是……”
      “郡主好快的耳报啊,”邢姬似笑非笑地说道,“怪不得小黛敢在我面前没规没距,原来是有郡主撑腰,那可好,我早说了让她伺候郡主去。”
      小黛一听,连忙跪下直称不敢,一边求情一边自扇巴掌。
      “小黛你这是干嘛,快住手。”鸢若拉她不动,便看向邢姬,谁知她一脸不耐烦的模样,只说了句“我要休息了,郡主自便。”就扬长而去。
      “郡主,您还是劝劝邢妃娘娘吧,否则小黛这个死心眼非跪死不可。”碧落求道。
      鸢若看小黛这样实在可怜,心一软便往里屋走去。
      外面旭日冬阳,这屋里却阴沉沉的,便仿佛有一丝寒意扑了过来。一直走到二楼绣房,才看见邢姬倚在绣榻上,桌上薰着檀香,香烟袅袅地升起来,如梦如幻,仿佛幼年时第一次见面那般不真实。
      “当日沐大人血溅宵待阁之后,我好久不来了,没想到再来这里时,你竟成了父王的侧妃。”
      邢姬听到沐况,眉宇间似乎无甚波澜,反而笑着问:“怎么?郡主没想过我会嫁给王爷?我还以为全府上下都等着这一天呢。”
      “是啊,府里早传开了,”鸢若叹了一口气,“可我一直以为你不愿意嫁给父王的。否则,当年东园赏花,母亲赐你我花束,你何必挑虞美人?在王府历练这么多年,你明知道懂医理对皇家来说是大忌,却故意当着母亲的面说此花可以入药,让人知道你懂医理,不就是想借母亲之手,逃避父王纳你为侧妃吗?”
      邢姬闻言,久久不曾出声,良久,只说了一句:“你带小黛走吧。”
      鸢若还想问什么,却始终没说出口,与碧落两个半哄半骗,才把小黛拉去琅嬛苑。
      走出宵待阁的一刻,鸢若觉得她与邢姬再也回不到以前那般要好了。

      不久京城送来一道旨意和一封书信。
      旨意是皇上命尧亲王永居南昌,不得私自离开封地,不奉诏不得入京,否则视作谋反论。这等于是圈禁,这对在沙场驰骋半生的尧亲王来说,无疑是个打击;书信是细作送来的,皇上没有批沐况的致仕奏疏,并下旨擢升他为南京兵部车驾司郎中,不日到滁州上任。
      尧亲王脸色一变,将手里的书信越捏越紧。世子顿觉不好,赶紧劝道:“说是擢升,但众所周知南京就是养老的地方,皇上把他打发到那儿去,可见是厌了他。”
      “你懂什么!”尧亲王骂道,一激动将信朝世子脸上扔去。世子无辜受气,忿忿告退。尧王也自知把气撒在儿子身上不对,可又拉不下脸留他,便由他走了。
      空落落的养性斋,只剩尧亲王一人独坐,忽然觉得疲累头疼,仰头靠在酸枝木椅背上,双手按着太阳穴。回想前半生北抗鞑靼,南灭海寇,何等威风,如今却落个圈禁的下场,后半辈子就这样在南昌碌碌无为地混吃等死一辈子,这不是要把他逼疯吗?
      又想到当年同袍作战的沐况,现在也被投闲置散,倒是一损俱损了。想起往日种种,尧亲王不免有些后悔,如果当日他没有害谢彬春罢官,没有逼沐况致仕,最后没有在宵待阁以一掌先天罡气断了最后的情分……或许,今天也不会撕破脸了。
      凝神间,忽然嗅到一阵幽淡致远的香气,尧亲王警惕地睁开眼,却看见是邢姬站在案边点香,香炉里青烟缥缈,明明灭灭。
      “这是王妃刚送来的檀香,王爷如果不喜欢,臣妾这就熄了它。”邢姬说完,刚要动手,却被尧亲王拉住。
      “这香不错,闻着头也没这么疼了。”
      “还是熄了吧,王爷吩咐过,丹药熏香一类的事都不用臣妾沾手,今天是臣妾逾越了,坏了王爷的规矩。”邢姬说着,取来小半杯水,将檀香熄灭。
      “药食的事被王禄伺候惯了,不单是你,就是别人我也不让他们碰的。”尧亲王说道,忽而一愣,怎么不自觉地向她解释起来了,继而叹了口气,“罢了,你要多心我也没办法,但是用人不疑,我既然敢娶你,就不怕刮骨钢刀。不过有一句话说在前头,如果有一天你真要下毒害我,记得多放两勺糖,本王怕苦。”
      “还有心思开玩笑,看来王爷是无恙了。”邢姬笑道,却见尧亲王将书信递了过来。
      “沐况没事了,马上就会去南京兵部上任。”
      邢姬并不看那信,只问:“王爷告诉我这些做什么?是要臣妾将他除掉吗?”
      尧亲王好像没想到邢姬会这样说,看了她一会儿:“由他去吧,要是连沐况都死了,本王就真的高处不胜寒了。”说着,叹了口气,有些疲惫的靠在椅背上,将双眼闭上。
      邢姬见状,轻轻的退了出去,刚走到门口,尧亲王突然坐了起来,一脸寂寞地问道:“邢姬,你会离开本王吗?”
      邢姬愣了一下,走回尧亲王身边,俯身灿然一笑:“王爷,我不会离开你,永远都不会。”
      尧亲王似乎很满意这个答案,安心的笑了:“邢姬,我若是当了皇帝,那你就是皇后了。”说着,伸手摸邢姬的脸。

      此时,鸢若就站在养性斋门外,她刚刚在路上撞见世子气呼呼的离开,本想来劝父王,不想却听见这大逆不道之言——父王篡位的心思已是司马昭之心,竟还说出让邢姬当皇后的浑话,试问将母亲至于何地?
      鸢若又惊又气,过去以为,邢姬为了在尧王府立足,才故意魅惑父王,因为除此之外,她无处容身;此刻才发现,其实父王更离不开邢姬,因为世界之大,只有邢姬愿意陪他做这场帝王梦。
      鸢若心里莫名的悲伤起来,默默走出养性斋。她觉得整个尧藩都被人绑在了马车上,赶车的人已经疯了,拉着她们往悬崖奔去。

      又到一年丹桂飘香,可宵待阁再也闻不着往日香甜。桂花树伐倒之后,邢姬在院子里盖了座小亭子,整日饮酒作乐,招来一班歌舞日夜消遣。没几日歌舞看腻了,又想出新鲜花样,竟从南昌衙门里找来死刑犯,学起北齐高氏王朝残杀供囚犯为乐。尧亲王不但不阻止,反而陪她一起疯。
      就这样,一批又一批死囚被人蒙上双眼,带到尧王府的道武堂。取下蒙眼的黑布,第一眼看见的是一个红衣女子,似笑非笑的高坐在正殿上,手里拿着一把弓箭,冷不丁的朝他们射过来。死囚们慌乱的逃窜着,却被四周的侍卫困在殿中无处可逃。于是,有些开始咒骂,有些开始求饶,可无一例外的眼神中都写满了惊恐。红衣女子最喜欢的就是这种眼神,于是射出一箭,先中他的小腿,再射一箭,中他的左肩,最后一件,直中右眼,看见这些人痛苦到面目狰狞,邢姬笑得很开心。
      这时,尧亲王从后面走了出来,望这一片狼藉,只问了句:“是不是玩累了?”
      邢姬摇摇头,看到鲜血将整个道武堂染成她最爱的血红色,语气里掩不住的兴奋:“掌握生死的感觉,真好!”从此,她迷上了虐杀死囚。

      因种种失德之事,朝中陆续又有不少人上书弹劾尧亲王封地胡作乱为,苛政百姓,笼络官员。更有镇江府府台又把大同战役翻出来,直言沐况、沈云之流都是其朋党,尧党不除,国将不安。尧亲王看完细作的密保,冷笑一声,将这镇江府台写入“女娲补天”一册之下。
      何谓“女娲补天”?就连世子也知之不详,只晓得是父王为了除掉朝中政敌而做的部署,执行的人便是邢姬。
      这年中秋之前,邢姬再度出府,据说就是实行“女娲补天”计划,这一去,便再也没有回来。
      鸢若再见邢姬,已是尧王被诛、尧藩除国之后了,而此时邢姬已经变成了另一个人。
      这,就是后话了。

      南昌旧事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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