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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七) 鸢若且说长 ...

  •   且说长宁郡主身体抱恙,一连几日不曾外出,世子也不知怎的,这一阵总在尧王跟前忙事,好久不来看她。鸢若百无聊赖,整日眠睡,日子一晃就过去了。
      到了八月,郡主身体已经好转,这日适逢邢姬生辰,鸢若便像往常那样,带着碧落去宵待阁贺寿。走到门口,只见小黛捧着脑袋坐在石阶上,一见有客人来了,欢天喜地地将她们迎进去。
      依照惯例,娄妃送来一百寿桃,一个宫制四面;其他人或送金器,或送玩器,林林总总,不一而足。鸢若看着一屋子寿礼,均是礼到人不到,实在有些冷清,不由朝邢姬看了一眼,好在她全不放在心上。
      这时,王禄公公也来送礼,笑着说王爷本想来看看,可今日有客到,脱不开身,差奴婢来送礼。王爷说了,只要是道武堂有的,随邢姑娘喜欢,任挑一样。
      鸢若听了忍不住抱怨:“父王也太应付了事了,要是珍宝馆任挑一样也就算了,道武堂那地方空落落的,只有些刀枪剑戟,邢姐姐要这些东西做什么?父王还不如学我送把折扇实惠呢。”
      王禄笑而不语,只等邢姬回话,果见她很是欣喜,上前问道:“邢姬斗胆,挑中了天仙罡气,王爷可送我?”
      王禄一愣,重新打量起邢姬,仍是笑着回道:“今天是邢姑娘生辰,想来要什么王爷都肯的。”说完,便行礼告退。
      跟一辈子关在封地的藩王不一样,尧王早年征战,对武学之术很是痴迷,他本人也极有天分,虽未花十分心思,却已集人所长自成一派。那天仙罡气似乎就是父王很得意的一门功夫,详细的鸢若也不知道,不过看邢姬对这份寿礼甚为受用,也不多问了。
      到了傍晚,宵待阁预备厨房单开一小宴,设在二楼小厅,那里本就雅致,露台上更摆了一排金桂,香气飘逸使屋里洋溢着一股香甜。趁底下众人忙碌着,邢姬便和鸢若在院子里散步。
      可巧院子里桂花树,开得星星点点枝繁叶茂,两人闲来无事,便亲手采了桂花花瓣,沏上一壶桂花香茶,坐在石凳上品茗。
      鸢若喝着茶,只觉唇齿留香,夏日里整个人都清爽了。
      “邢姐姐的桂花香茶真是一绝,光凭这个,将来谁娶了你定是有福气的。对了,这个生日一过,姐姐该十八了,别说我们这样的人家,就是小门小户家里,也到该出嫁的年纪了,姐姐心里可又打算?”
      “我有什么打算?过一天是一天吧。”邢姬答道,语气里听不出波澜。
      鸢若放下茶杯问道:“你不是想去云南吗?如果你想走,我去跟父王说。”
      邢姬大吃一惊“郡主如何得知?”
      鸢若便道出原委:“那日在道武堂你被烫伤,我来宵待阁看你,听见……小黛劝你去云南来着。”
      “你……”邢姬倏地站了起来,两眼盯着鸢若,“这事王爷可曾知道?”
      “没有没有,当时父王见你高烧不退就先走了,我将父王送到门口,因放心不下就折回来看了看,这才听见你们说话。”
      邢姬盯着鸢若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声音也缓和了下来:“求郡主答应我,这事别让王爷知道,去云南只是小黛那孩子异想天开,我从来没想过,更不想让王爷误会。”
      “你我之间说什么求不求的,我本来就没打算告诉任何人。”鸢若重新倒了一杯茶递给邢姬,
      “只是,既然那日你醒着,想必我和父王说的话你也听见了,我一直想问你,恨我父王吗?”
      邢姬抬起头,神色颇有些诧异:“恨王爷?为什么?”
      “他在你肩上烙了火印啊!你不怪他吗?”
      邢姬听了摇摇头:“那是我自愿的。郡主,你是王爷的女儿,不需要做什么,王爷就会疼爱你一辈子;我跟你不一样,只有做一切能做的事,尽我所能讨王爷欢心,才不至于被视作弃子。”说完,嘴角勾起一个笑容。
      不知怎的,这笑在鸢若看来有些无奈,以前还为父王比较偏爱邢姬而横生醋意,如今听来,不禁松了口气,同时也心生出几分愧疚和怜惜,伸手摸摸了邢姬的右肩,轻轻问了声:“还疼吗?”
      话音刚落,眼前忽见一支金箭飞射进来,将面前玉杯射得粉碎,耳边只听得银瓶乍破之声,箭头已没入石桌。鸢若是闺阁女儿,何曾见过这等光景,顿时面目煞白,任由邢姬将她拉到身后。
      “有刺客?”鸢若问道,只见邢姬手中不知何时竟多了一把匕首。
      不一会儿,屋里下人听见动静,也纷纷跑了出来,正惊慌诧异之际,忽听见院外由远及近“沓沓”的脚步声。只见一人手持蟒筋牛角拓木弓缓缓而至,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淡淡的桂花香与。那人素巾裹首,腰束犀带,姿相白皙,本也当是美男子。此时却略显疲态,浓眉紧锁下是一双沾满血丝的黑眸,如同鬼魅一般,直勾勾地钉在邢姬身上,时不时发出几声咳嗽。
      邢姬见到此人显然大吃一惊,手一松,任由匕首落在地上。小黛本也睁目结舌,这时倒激灵,连忙捡起匕首,又叫了几声小姐,这才让人回过神来。
      鸢若见这情形古怪,刚想召唤侍卫,却听见一阵熟悉的笑声,抬头一看,这射箭人身后竟跟着尧亲王。
      尧亲王行至面前,瞥了眼石台上被射的粉碎的玉杯,眼神闪过一丝暴戾之气,却又马上平复神色,笑道:“贤弟不愧是百步穿杨的神射手,一连五日没合过眼,箭法竟还如此精准。原想这几年你离了大同,整日案牍劳形武艺应荒废不少,现在看来,本王真不该和你打这个赌。”
      射箭人淡然答道:“王爷谬赞,礼乐射御书术本为君子六艺,射术讲究凝神静气,心不为所乱,则一射之地无所不至。”
      “说得好,看来百步之内没有你射不中的猎物,”尧亲王摸摸胡子,看着邢姬似笑非笑,“你的绫罗绸缎,本王无缘得见了。本王的人,归你了。”说罢,转身就走。
      “王爷!”邢姬失声叫道。
      尧亲王闻声收住脚步,回过身来,一手搭在邢姬右肩上笑道:“你二人是旧识了,想来无需本王费舌介绍,我这贤弟从金陵一路赶来舟车劳顿只为见你,正巧赶上你生日,既如此你就代本王好好招呼贵客。”说完,手下用力将她肩骨一按,邢姬虽疼也只能隐忍不语。
      片刻后,尧亲王才松了手,转头向鸢若说道:“你一个女孩子家,见了外客还不回避?随父王一道走吧。”鸢若无奈,看了看邢姬,只得带着碧落跟在尧亲王身后走了,一路上,见父王背手而行,将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行至后院,鸢若拜别父王后回琅嬛苑。还没进门,世子便已冲了出来。
      “妹妹终于回来了,快跟哥哥说说,宵待阁情形如何?”
      鸢若诧异,心想哥哥一连好几日不见人,怎么一来就问邢姬?
      “哥哥不是素日不喜邢姐姐吗?这会儿又来问什么?”鸢若说着,往屋里走去。
      世子仍跟在后面问:“我正心急如焚呢,妹妹兜什么弯子?罢,我只问一句,那妖女死了没?”
      鸢若不由停住脚步,瞪大了眼睛道:“妖女是谁?邢姐姐?你怎么平白咒人家死?”又想到刚才那飞来横祸的一箭,实在是心有余悸。
      “唉,你在家里,不知道外面怎么翻天覆地!”世子压低了嗓子,“你可知道,这两年邢姬这妖女干了些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不知道,她不是听父王吩咐办差的吗?”
      世子语塞,挠了挠头:“以子攻父,不仁不义,我是不敢说父王的不是。可……现如今他们造的孽都找上门来了,你可知道今日来的客是谁?就是小沐大人啊,他递了致仕折子后连京城都没回,直奔南昌来了,一进府点名就要见邢姬。”
      “就是他?他是不是随身带着一把拓木弓。”
      “看来你见到小沐大人了?”世子问道,鸢若点点头,又将刚才宵待阁射箭一幕告知兄长。世子一听,大叹一声:“啊呀,竟然没射死她。”这话出口,果见鸢若脸上不悦,又不能将邢姬在外所作所为与沐况致仕前因后果说的太细,只能模糊解释,“小沐大人素以善射闻名,当年在大同任知县,还曾以弓马助父王驱除鞑靼,深受皇上赞许,御赐他一张拓木弓。今日他来,父王唤我去当陪客,只听他说什么‘当年种一恶果,没有斩断,谁想今日竟开出恶花,妖冶蛊惑反噬自身’父王便与他打赌,看他一射之地能否百发百中,如能,便将邢姬交与他处置。”世子说完,又一拍大腿,长吁短叹起来,“要我说还赌什么,如果小沐大人名不虚传,百步之外射死个人还不容易?”
      鸢若听了只觉胆寒:“那是人命啊,他们就这样拿来当赌注?哥哥也不劝一劝?”
      世子一摆手:“你懂什么?父王与沐大人谈话间句句透着玄机,有些我也不太懂,似乎父王是想要沐家一块家传的绫罗……总是,绝不是表面上打个赌这么简单。对了,如今父王何在?”
      “和我一道走了,说要把宵待阁留出来,让那个沐大人陪邢姐姐过生日。”鸢若答道,心里只觉不堪。
      说话间,碧落端茶上来,世子端起茶杯,轻呷一口,忽想到父王临走时急调的十二名死士,将茶杯往桌上一放,倏地站起来:“坏了!沐况危矣!”说罢,便往外跑。
      鸢若见他这样,顿感不妙,快步跟在后头,走了一阵,发现世子竟朝宵待阁跑去。行至楼下,忽而冒出两个人影,将他拖到院中树多幽静之处。
      “什么东西?连我都敢拉扯!”世子呵道。
      “是你老子我!”尧亲王走到两个死士前面,瞪着世子,“你倒出息了,敢来坏我大事。”
      “父王果然在宵待阁设了埋伏?想要诛谁?沐况?邢姬?还是他们两个?父王,致仕折子还没批沐况仍是朝廷命官啊!且不说他家黔国公世镇云南,沐况本人也是简在帝心,如果不明不白死在我们府里,尧藩就要大祸临头了。” 世子一见尧亲王,两腿一软,跪倒在地,话已说道这份上,索性豁出去,“邢姬不过是个女人,这些年双手染血,可说到底都是替父王办事,如今小沐大人既然来要人,那就放他俩走吧。儿子替父王广采美女,培植死士,咱南昌不差她一个。”
      世子跪在地上啰啰嗦嗦说了一大通,可在尧亲王听来,实在幼稚到无法沟通:“你当这是赔出去一个邢姬就能解决的?事关天运命数!”尧亲王教训道,可见世子抬着头睁大眼睛望着自己,便知自己跟这痴儿没啥说的,一摆手,示意死士将人打晕了拖回去。
      死士刚要下手,忽听见另外郡主的声音。原来世子跑在前头,郡主脚程慢,这会儿才赶到,一边喊着“哥哥等我”,一边往宵待阁楼上走。
      尧亲王皱起眉头,转身往外走,打算先三言两语先将女儿哄回,谁知这边世子见手下人松懈,料定他们不敢伤他,使劲一挣扎,摆脱了两个死士拼命往外跑,嘴里还直嚷:“小沐大人!小沐大人快走啊。”
      这一嚷,尧亲王便知通了天,闭上眼睛叹了口气,咬着牙骂了声:“竖子!”
      世子着急慌忙地一路跑上宵待阁,推开二楼大门,只见小厅里拍了一桌酒席,沐况与邢姬相对而坐,小黛在一旁为二人把盏,见世子横冲直撞的跑进来,小嘴张得合不拢。
      “小黛,满上。”沐况对呆若木鸡的小黛提醒道,小黛连忙“哦”了一声,将酒杯斟满,房里花雕飘香。
      “沐大人,你快跑吧,大明律法载有明文,藩王不得与文武官员往来结交,你……你再不走要出事了!”
      沐况将杯中酒饮尽:“尧藩如果守这些规矩,朝中参你父王的折子也不会如雪花片一般了。世子慌忙跑来,可是尧亲王有什么动作?”见世子尴尬不语,沐况道,“其实我早就知道了,这一场是鸿门宴。”说罢,朝邢姬瞥一眼,见她自斟自饮,不作言语。
      世子闻言诧异,还道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回过头对邢姬大骂:“你这妖女真是害人不浅!”
      邢姬听了也不恼,放下酒杯莞尔一笑:“多谢夸奖。”倒把他气了个倒卯。
      沐况不急不慢又给自己斟了一杯,淡淡说道:“刚才世子一路叫嚷上来,可曾听见什么动静?就是现在,难道不觉得屋外静的很吗?”
      世子一听,果然觉得不对,他将父王的阴谋抖了出来,却不见死士动手,何故?
      “放心吧,你父王这会儿还在等。”
      “等什么?”
      沐况喝了酒,并不回答,只对世子说:“回去告诉你父王,当年大同死的将军七人,阵前大将十九人,兵卒六万七千三十九人,那是鞑靼进犯之祸,与圣上无关,他要找人出气,尽管找我。”
      “自古一将功成万骨枯,如果我能踏着这些白骨飞龙在天,他们也是死得其所。”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尧亲王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们。
      世子听父王将这等谋反之语都说出来了,不由倒吸一口冷气,头上直冒冷汗,回头一看沐况,只见他盯着父王,良久,一字一句地对答道:“飞龙在天?我只怕王爷是亢龙有悔。”
      “悔”字刚落,尧亲王如同被触了逆鳞一般,右手握拳筋骨咯咯作响。
      邢姬见此情景,脸色一沉,回头对沐况大喊:“你还不滚!”见沐况仍是一副稳如泰山的样子,索性把心一横,坦白道:“你听着,那块绫罗是我做的手脚,你夫人是我逼死的!”
      言语落毕,沐况一脸愕然地回过头来,似乎意料之外,却又似在意料之中,一时面如死灰,转而又显怒容:“你如果抵死不认,我愿骗自己一生。”

      话说鸢若行至宵待阁外,被父王拦下,一句“你也想造反?”说得她不敢前行,正在屋外徘徊,忽见宵待阁风起天阑,帘动瓦飞,传来一阵桌椅摔打之声,紧接着世子一连叫了几声“父王”。
      鸢若顿感不好,快步奔上宵待阁,推开二楼小厅大门,眼前景象差点没把她吓晕过去。
      只见尧亲王靠梁柱而坐,左手按着右肩,指间不住渗出血来;世子看着受伤的父王,脸色惨白,整个人呆若木鸡;最可怕是邢姬躺在地上,被人压在身下,小黛想拉开那人,却被他一把推开。
      鸢若见状也要上去帮忙,却被尧亲王伸手拦住。定神一看,那人正是沐况。此时他双手如铁钳一般,死死掐着邢姬的脖子,浓眉深锁之下是一种说不清的眼神,像是一团怒火将人烧成灰烬,又像一汪哀愁灌满愁肠,最后,种种情愫都化作一滴泪水,从眼角缓缓流下。
      邢姬被沐况掐着脖子,似乎下一秒就要断气,见他如此,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抬起手轻拂沐况脸颊,用白皙的手指将泪水抹去。
      指尖轻触眼角之际,沐况仿佛被针扎了一般,心尖一疼,脸色极为痛苦,松开手捂着胸口,不支倒地。
      小黛上前将邢姬扶了起来,见她咳嗽不止气虚不宁,手忙脚乱的替她拍背,邢姬这才缓过气来,忙去看沐况如何,却听尧亲王一阵狂笑:“天意!这真是天意!他用剑气伤我,却不想走火入魔了!”说罢,他右手五指成爪,聚气于掌。
      邢姬见状大惊,原来这就是尧亲王自创的独门武功先天罡气,此功威力无穷又霸道非常,而尧亲王此时杀心已起,此时竟用了十成功力!
      “况哥小心!”邢姬失声叫道,却不想沐况原是匍匐地上,此时听她喊声,本能地转过身来,却不想将周身死穴尽数暴露,适逢尧亲王一掌先天罡气狠狠劈来,沐况竟用胸口生生挨了下来,整个人飞出几米之外,直撞在露台阑干上才停下,顿时觉得心胸筋脉被人震断,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溅得露台上那几盆金桂瑟瑟抖动。
      尧亲王只觉时机到了,将一盏琉璃灯从门外扔出,十二名死士分作四组,东西南北扑面而来。
      沐况支撑站起,脸上恢复沉着之色,无情地看了屋里众人一眼,一个翻身从楼上跳了下去。这一跳,跨过左右横鞭,躲过腹背斧钺。五步之外,人眼见要落下,忽而脚蹬在窗外桂花树的枝叶上,整个人再度复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消逝于天地沙鸥之间。
      “敢问王爷是否要追?”死士首领问道。
      尧亲王不语,见身边邢姬望着窗外,神色关切,便说道:“听邢姬的,一切由她决定。” 接着转头笑对邢姬,“沐况的生死只在你一念之间,如何?”
      邢姬闻言,甚为意外地看向尧亲王,片刻化作一莞动情的笑容:“当然要追,杀无赦!”
      话音刚落,十二死士飞身而出,宵待阁像风雨过后的大海,再度归于平静,唯有露台上那几盆桂花,暗香中透着血腥,金黄的花瓣上沾着鲜血,点点滴滴,触目惊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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