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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 转眼已入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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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已入夏。一日,小黛路过宵待阁,见院子里桂花树上花朵开的热闹,便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正好侍弄花草的花匠在,便谈起邢姑娘来。
“你家小姐生日快到了吧?要再不回来,今年生日过不上,桂花也要看不着了。”
小黛一听,低头不语。以往小姐也出府过,可自从那夜道武堂之后,这情形便越发多了起来,尤其这次,离府已好些日子了,谁也不知道,小姐什么时候回来。
花匠见她这情形,怪自己哪壶不开提哪壶,便笑着说东园里有几盆金桂开的好,一会儿送到郡主的琅嬛苑去,你看着也开心不是。
小黛脸唰得红了,也顾不得谢,便跑回琅嬛苑去。
刚进屋,也不见人,只有廊下睡着一个小丫头。打起潇湘竹帘往里屋去,只见郡主躺在贵妃榻上,手里拿着本《酉阳杂俎》。
“这才刚好点,怎么又看起书来,也不睡会儿。”小黛说着,拿来一只锦绣靠枕。
鸢若笑说以前只有一个碧落管着我,如今倒好,又多一个你,我这病就是前两日贪玩闹得,大夫都说不碍事,偏你们又紧张成这样。见小黛一刻不停,又要去找薄毯,这大暑天的还不把人热死,便吩咐她上外面沏壶茶吧。
小黛听了,放下薄毯去泡茶。这时,碧落猛不迭的跑进来,吓得小黛差点溅自己一身。
“忙什么呢?邢姑娘回来了。”
“怎么说回来就回来了?之前一点儿信没有,你听谁说的?可别又骗我。”
“你这人真没良心,我刚刚去王妃那回郡主的病,出来的时候竟遇上邢姑娘,看情形刚回来,已经去养性斋见过王爷了,这会儿在王妃那儿回话呢。我一刻不停跑来告诉你,你倒疑我骗你。”
“好姐姐,都是妹妹的不是,一会儿向你赔罪!”小黛大喜,放下茶壶便想往外头走,可一想还没回过郡主,那抬出去的脚只能又放下。
“瞧这人,想去就去呗,我还拦着你不成?”郡主听见这两人说话,便坐了起来,“去吧,替我问声好。我这两天病着,等好了就去看她。”
小黛应了一声,便匆匆走了。这时,廊下的小丫头也醒了,忙跑来倒茶,被碧落念了一顿:“一个两个就知道偷懒,对郡主倒不如外来的上心。”
且说小黛一阵小跑奔回宵待阁,却见门外石子路上跪着几个丫头,像是哭过一般双眼通红。为首的霞儿见了小黛,像有一肚子委屈,可最后只说了句“小姐在二楼书斋”。
小黛“噔噔噔”上了二楼,轻轻推开门探头向里张望,果见邢姬靠在窗边,望着楼下桂花树出神,整个人像是很疲累的样子。外面阳光正好,照的屋子里亮堂堂的,可邢姬也不知是怕晒还是别的什么,挑了窗边一小块太阳照不到的阴暗处站着,整个人显得冷冷清清。
“小姐,您终于回来了,可把小黛急死了。” 小黛便说便往前走,竟看见邢姬正把玩着一把匕首,双眼享受着刀身发出的凛冽寒光,指尖顺着刀锋游走抚摸,仿佛在等待匕首将她白皙的手指割破。
小黛大吃一惊,连忙将窗上的竹帘放下,拉过邢姬的手说道:“怎么又把这不吉利的东西翻出来了?我早就劝小姐把这它扔了,小姐偏舍不得,让人看见怎么办?”
邢姬笑笑:“这除了你我,哪有人呢?”
“话不是这么说,小姐戴什么不好,非要带把刀,多不吉利!”小黛说着,想起外面跪着的霞儿几个,忍不住求起情来,“再说屋里也不能没有人啊,小姐罚过她们就算了,一会儿还是让她们起来吧,跪在门口多难看,一会儿又不知道会传出什么话来。”
“我没罚她们呀,怎么,她们在门口跪着吗?”邢姬问道。
小黛听了,刚想说那我去叫她们起来,谁承想邢姬又说道:“我只说不需要她们照顾了,让她们到管事那去另领差事。”
小黛一愣,这才明白小姐的意思是把这些人都撵了,怪不得霞儿她们哭的眼睛都红了。
“小姐,”小黛试着劝道,“霞儿她们是有些毛病,您在的时候偷懒,您不在的时候喝酒打牌,把屋子都弄乱了,也怪我,郡主那边喊我就过去了,也没看好家里。可是府里的规矩,她们要是被你撵出去了,管事的还敢把她们派到哪里?就是不打死也要放到庄子上的。小姐行行好,留下她们……吧。”
小黛不敢说了,邢姬正看着她,嘴角翘起一个似有深意的笑容。
“我不在的时候,多亏了郡主照应你,我想了想,难得你俩投契,以后你就去琅嬛苑伺候,可好?”
小黛一听,连忙跪下:“小姐是怪我做错了什么吗?小黛不会说话,哪句话不中听,小姐别生气,小黛再也不说了;以后小姐不在家,我就在这看房子,再也不上郡主那去了,求小姐千万别撵我。”
邢姬皱了皱眉头,拉她起来:“不是撵你,我这么做是……为你好。”
“小黛不要好,小黛要跟着小姐。”说完,两眼一红,哭了起来。
就在这时,一个小丫头站在门口通报,花房的小厮送桂花来了。邢姬将匕首藏进袖子,吩咐让人进来,小黛也连忙用手帕抹了眼泪。
原来是上午小黛遇着的花匠,果然给琅嬛苑送金桂去了,郡主看着这几盆桂花都好,想着邢姬一定喜欢,她既回来了,索性摆到宵待阁更好,当下便送来了。
“多谢郡主有心,听说她病了,过两天我去看她。”邢姬对送花的小丫头说道,又吩咐小黛,将两盆金桂摆在楼下,两盆摆在书斋,剩下的放到二楼小厅的露台上。小黛得了差事,带人前前后后的布置起来,比平日更殷情仔细。
忙了两盏茶的功夫,送花的人都走了。小黛见邢姬不提送她走的事,心想应该翻篇儿了,可也不敢再替霞儿她们求情了。细细琢磨起来,这一年来小姐有些变了,以前若听见有人在背后嚼舌根,小姐会当没听见;可现在小姐看人的眼神,小黛见了有时候都发怵,就像刚才,直勾勾地盯着把匕首入迷。这次一回来又把丫鬟都打发了,小黛觉得,小姐是哪里不对头?可又一想,府里其他人都养尊处优,只有我家小姐,一年到头在外面,定是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罪,这才移了性子。当下越像越有道理,便决定打起十二分精神照顾小姐,于是沏了壶茶端到面前,见邢姬取来纸镇准备写字,觉得屋里不够亮,忙跑去把窗口竹帘拉起来:“小姐快看,这桂花开的多可爱。”
邢姬正在桌案前练字,抬头一看,小黛正趴在窗边像外面探头探脑,摇摇头笑道:“你当心点吧,挺大的人了还像孩子一样,翻下去可不是闹着玩的。刚刚不是才送来几盆金桂吗,你瞧那个去吧。”
“不一样,”小黛跑来给邢姬磨墨,“花草还是长在地上的好,栽在盆里的虽也精致,可少了生气和韧劲。”
“看不出你说起来一套一套,还挺有道理。”
“自然有道理,这是少爷以前教我的。对了,听说少爷娶媳妇了,少奶奶还生病了……” 小黛脱口而出,心里有些后悔,见邢姬笔势一收,写了几个行云流水的大字,又换了张纸,一笔一划的写起蝇头小楷来。以前听小姐说过,练楷书的时候,最需要心静,小黛便不再说话了。
以前邢姬读书练字,小黛只在一边侍候,因不识字,偶然看了几眼也没放在心上。可这会儿,小黛一边磨墨一边低头看邢姬所写的东西,十个字里到有八九个是她认识的,心里大为好奇,便一字一句看下去,待看到“臣妻卧榻,病日笃,形消瘦……矜悯愚志,全臣微愿,准臣还乡以慰妻。”的时候,才恍然大悟——这不是郡主教她的小沐大人的致仕折子嘛。
正想着,突然听见 “嘶”的一声,邢姬写得好好的,冷不丁放下笔,将几大张宣纸都撕了:“我有些累了,去躺会儿,晚膳别叫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