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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 尧藩从来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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尧藩从来都是苦大仇深。
明初那段风云际会的岁月里,闪烁过太多将星,曾经尧藩初代藩王就是其中一位,他也是太祖高皇帝众多皇子中最骁勇善战的一个,麾下朵颜三卫驰骋沙场所向披靡。后来,朵颜三卫被成祖皇帝收买,就靠这三千蒙古勇士起家,成祖靖难逼走了建文皇帝,登基为帝,改元永乐。
皇帝从侄子变成兄长,尧王还是尧王,白白为他人作嫁衣裳。成祖曾经许诺将南京给他,最后却是被贬南昌,当初分江而治的约定不过一纸白条。此后,每一代皇帝对尧藩总是讳莫如深的。
上一代尧王行为荒唐,流连青楼,得一子,因是私生,便不放在心上,又受朝廷忌惮,索性将其子留于京师为质。不成想,这一无心之举,给了他意想不到的因缘,天子脚下,又养出他不该有的野望。
老尧王直到身故,膝下唯有这一子,便袭亲王爵位,是为这一代的尧亲王。娶当世理学大师江西娄忱长女为妃,诞下一子,即立为世子。
相比尧亲王而言,这位世子可是从小没吃过什么苦。和其他几家藩王一样,从小被圈在封地,锦衣玉食供着,金丝鸟笼住着,处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勤奋时读读书,闲了就听戏遛马,好在娄妃贤德,世子总不至于太纨绔。
这一日,娄妃在沧浪亭设了小宴,请世子、郡主、尧王几个姬妾,连带年纪小的庶子庶女一起乐一乐。原本这种聚会也请邢姬的,可上个月邢姬受王爷吩咐,出府办事去了,至今未归。
道武堂一夜之后,邢姬养了半月有余,接下来便老是出门在外。鸢若听碧落说,邢姬走了后,宵待阁其他几个丫鬟联合起来欺负小黛,心里不忍,便叫小黛到她这儿来,等邢姬回来后再回去。
因为是小宴,王爷又不在,众人喝酒聊天,很是自在。陈夫人是尧王身边的老人了,这会儿见着小黛,便想起她那主子来,因素来不喜欢邢姬,又多喝了几杯,便开始数落起来:“哼,如今邢姑娘的面子越发大了,倒把王府当行辕,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王妃面前连个招呼都不打,真是忙得很!” 直到被娄妃看了一眼,才收声。
“是王爷交代,事急从权,让她直来直往便宜行事。既然她是在外面替王爷办事,我就不拿府里条条框框拘束她了,别人也不要多嘴。不过小黛,你家主子这一年来往外跑的也太勤了,等她回来,要到我这里交代原委,这个规矩,我还是要作的。”
小黛听了连忙把头点的跟小鸡啄米似的,这桩官司算是揭过去了。
席间,娄妃几次瞥世子坐在廊下看文章,便道:“平日里不见你用功,如今跟弟妹玩笑的时候,你倒装模作样起来。”
世子听了,忙站起来作礼:“冤枉,实在是有一篇好文章。这几日,已遍传于朝野仕林了。”
娄妃问:“什么文章?竟这样好?”
“一份兵部员外郎的致仕折子。”
“啊哟,我当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文章,一个员外郎不过五品官衔,写一份致仕折子还能让你跟在后面拍手颂扬,你就这点出息不成?”
世子听了也不气,走上前紧挨着娄妃坐了,细细解释道:“母亲且听儿子说,要论文章作得花团锦簇、烈火烹油,当世自然数前翰林院的小谢学士、浦江世家公子谢彬春。”
娄妃点点头:“很是,他祖上谢濂大学士,乃是太祖皇帝誉为文臣之首的。可惜小谢学士却官运坎坷,年纪轻轻就被罢了官。”
“儿子手上这篇文章的作者,跟小谢学士可有很深的渊源,母亲猜是谁?”世子笑嘻嘻的问,见娄妃不语,索性说了:“就是浙东慈溪沐况!”
“原来是他?我说这孩子不错。”娄妃赞道。
“母亲刚才不是说,五品不算什么,怎么这会儿又夸人家了。”鸢若问道。
世子抢先说道:“妹妹这就不懂了。品级虽低,但领却是兵部实职,多少文官混迹一生都摸不着六部的门,可他今年才二十多岁。”
“而且,云南沐家可是正经的勋贵出身,黔国公便是他的伯父,所以大家都叫他小沐大人。可文武不相统属,勋贵子弟走科举这条路,要与那群文官清流相交,着实不易。”娄妃顿了一顿,问道,“明明仕途正好,他怎么致仕了?”
“气的呗!母亲还记得吧,当年鞑靼进犯大同,被父王击退,当时他就是大同知县。打了胜仗,朝里那些御史还左一道折子又一道折子地参父王,又把小沐大人说成父王的朋党。后来父王破南方海盗,大胜而归,皇上命小沐大人善后,巡视闽浙一带,听说小沐大人与几个将军相交不错,其中有个叫沈云的武将,因在大同跟过父王,这回反被诬陷通倭,这场官司打了快一年了,最近判了,说是沈家被抄了,沈云也不知去向。小沐大人正随皇上在南京游玩,得知这消息,回去就写了致仕折子。这哪是致仕,分明是扇咱们皇上的耳光啊。”说罢,便大笑起来,谁承想“啪”的一声,竟然吃了娄妃一耳光!
“你这东西越大越混账!这种无父无君的话都敢说,明天把你师傅都叫来,我要问问他们,整日都教你什么?学问不见长,做人的根本都忘了!”
世子见娄妃气极,顿时慌了,连忙跪下认错,众弟妹见了,也纷纷跪下,一时之间气氛好不尴尬。
鸢若见母亲不说话,哥哥也不说话,众人就这么僵着,也不是办法,便一面拿世子手上的文章,一面说道:“给我看看,到底那人写了什么,倒引得我家里不安生。”看了几行,“噗哧”一笑,“母亲,人家小沐大人这辞表上说,发妻体弱,自去岁冬季起更一病不起,因而在菩萨面前许下大愿,愿用仕途换发妻的寿数……哪里像哥哥说的,是跟皇上怄气?”
娄妃点头:“这就是了,哪有当臣子的,跟君父怄气的道理!”
鸢若见有还转,接着打趣道:“这小沐大人真好玩,有听过疼老婆的,有听过怕老婆的,为了老婆致仕的还是头一位。如果父母病了,儿子回去侍疾,还能落个孝字;妻子病了急成这样,小沐大人也不怕别人笑话。人都说不读《陈情表》不知何谓孝,看来他这篇奏疏,可以教别人知道何谓情了。”
一番论调,把大伙儿都逗乐,娄妃也拿着帕子捂脸笑了,心想一场家宴原本高高兴兴的,闹成这样也没意思,便让众人散了。
世子跟鸢若一道走,路上忍不住又把那文章看了几遍,偶一抬头,却看见鸢若身后的小黛一直往那誊抄折子的宣纸上张望。
“哟,小黛,看不出你很刻苦嘛,怎么老看着我手上的宣纸?难不成你也想学文章?”
小黛脸一红,忙将眼光一开:“世子不要取笑奴婢,奴婢又不认得几个字,哪里看得懂……倒是听郡主说得怪有意思的,那小沐夫人是谁?竟这样有福气……”
“就是那小谢学士的姐姐呀,两人是郎舅亲,又是科举上的同年。”
世子爷漫不经心一句话,小黛却听得怅然若失,两只眼睛又忍不住往那宣纸上瞟。这时,一个小丫头从身后跑来,见了礼后,传话说王妃叫世子过去。世子一听,只得跟妹妹分手,往母亲这边去了。
“唉,一篇文章,搅的南昌都不得安宁,别说京城了。”鸢若摇摇头。小黛听了心里一紧,忙问那写文章的小沐大人呢?会不会惹皇上生气?致仕,就是不当官了吗?
“哟,这人可是入魔了,郡主,咱们快回家教她认字去吧,不看懂那文章她是不罢休了。”碧落笑道,勾起小黛刚要走,一个身影晃倒眼前,立定一看,原来是陈夫人,手里拿着蒲扇,似笑非笑的站着。
“邢姑娘身份真不一样,连贴身的丫鬟都要郡主亲自教认字呢,了不得。”
碧落笑笑:“见过夫人。我不过一句玩笑话,哪里劳动郡主大驾,就是拉小黛上我们那玩去罢了。”
“玩?”陈夫人把小黛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宵待阁上梁不正下梁歪,走到哪里都能有各种玩法,佩服。”
“陈夫人这话说的真好听,谁都知道邢姐姐是替父王办事去的,出门在外总比我们在家的人辛苦,我一直觉得作为至亲骨肉不能替父王分忧,却让邢姐姐替我尽孝,很是惭愧,夫人却知道宽慰我,只当邢姐姐是一路游山玩水去了,真好。”
鸢若几句话,说的陈夫人脸色发青,当即冷笑道:“郡主是什么身份?又有哪家大家闺秀会抛头露脸?整天拿办事当令牌,谁知道她到底替王爷办的什么事?”
“那你就去问父王呗,要不要我借俩丫鬟伺候夫人过去?”鸢若说完,便带着碧落和小黛走了,也不管身后陈夫人脸色如何。
却说世子见了娄妃后,又在那里用了晚饭,这才回自己的书房。一进门,好像有心事似的,眉头紧皱,下人们拿出很多玩意,也没心思玩,只是教他们研墨,说要写字静静心。等墨磨好了,才写了两个字,又将笔搁下。
刚才和母亲谈了些事。
原本以为,父王见疑于皇上,早年留在京城为质,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了。这些年,父王先平鞑靼,后破海盗,最后还平了山西平王的叛乱,可说有大功于国,按理说,皇上对父王也是很满意的。
可母亲却说,如今的藩王子孙,已经和先祖们马上得天下的英姿有天壤之别。成祖皇帝就是从强藩起家君临天下的。成祖一脉怎能不防着宗藩坐大?如果有朝一日哪位藩王效仿成祖故事,岂不天下大乱?所以这些年藩王护卫一减再减,没了兵权,便什么也干不了。可你父王却因为早年留在京城,恰逢正德初年鞑靼进犯,给了他用武之地,让他抵御鞑靼立下战功。这就是转危为机了。
但放眼成祖爷之后,大明朝还有哪个藩王领过兵,更多的只怕连封地都未曾出过。成年之后留在京城的藩王只有你父王和小彭王爷。小彭王爷看似富贵闲人一个,实际却知道,吃喝玩乐才是他闲散宗室的保全之道。而你父王退了鞑靼后,又接二连三打海盗、灭平王,看似风光,又把自己置于风口浪尖了。朝中那些文官清流,不会让他坏了祖宗的规矩,今日他争得一分,他朝必还回十分。让他去山西平乱,未尝不是皇上给他最后的警告。
水满则溢,过犹不及,这道理沐况比他懂得,他是勋贵出身,虽走了科举,但在清流眼中总是异类,这些年跟你父王走的又近,现在正是春风得意仕途正好的时候,却致仕了。为气?为情?到底为什么?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世子手一抖,一滴墨落在宣纸上,留下个墨点,原本只比芝麻大些,却慢慢晕开了,最后竟烟了好大一块。世子看了心烦,将宣纸揉成团扔了出去。谁承想那纸团竟滚到门口尧亲王的脚下,王禄见了,连忙将纸团捡起来。
“父王!”世子连忙起身作揖。
尧亲王走近,摆摆手示意他免礼,世子让了上座给尧王。父子俩坐定后,王禄将门关上,吩咐下人没有叫唤不要靠近。
尧王盯着儿子看了一会儿,叹道:“你啊,从小就这样,有什么喜怒立刻摆在脸上,一点心事都藏不住。听说府上的门客誊抄了沐况的奏疏给你看,你很欣赏?”
“是……”
“要说当今朝廷,以其昏昏使人昭昭,那些文官更是搅屎棍一般,不把朝局搅个天翻地覆就不甘心。沐况,倒是少数几个以其昭昭使人昭昭的贤人了,可惜,年纪轻轻的仕途已经到头了。”尧王长叹一声,“也罢!既然不能为我所用,让他走总比留着跟我作对强,他这一走,将来我若有什么动作,也不必顾及他了。”
“听父王这么说,沐大人这次致仕,倒像是父王的手笔?”世侄随意一猜,却见尧王嘴角颇为满意地一笑,可见自己虽不中亦不远也。不由疑惑起来,父王不是说过,视沐况为知己,前些年御史疯狂弹劾父王,也是他站出来替父王辩解的。
尧王不知世子有满肚子的疑惑,摸着胡子,感叹一句:“让他致仕,倒是着实费了一番功夫。不过强将手下无弱兵,本王教出来的人,办事还是可以的。”
世子一听,脑海中闪过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敢问父王,您派邢姬去的地方,可是……金陵?”
话音刚落,尧亲王的眼神就像寒光一眼刺过来,世子顿时感觉背上生出一片凉汗,刚想收回这话,尧亲王却转而笑开来:“总以为你太单纯,不想还是有脑子的嘛。看来有些事情,是该让你压压担子。父王手下,有五个线人,专门替我打探消息,以后这五个人的奏报,我会挑些出来让你看看,你也帮忙参谋参谋,如何应对。”
“哪五个人?”
“这你不需要知道。”尧王站了起来,“雁过留声、人过留名,人生在世总要有所作为,像小彭王爷那样,留在京城只知道吃喝玩乐,过得跟个饭桶一般,这种日子,本王是无法忍受的。”接着又说,“你也不用担心,父王自有筹谋,不会坐以待毙。妇人总是头发长见识短,说什么要我征讨山西是皇上的警告,还说本王会走平王的老路,简直笑话!”
世子听到最后,突然感觉不对——“尔父纵有天资,然行事已见偏差,长此以往,谬之千里,恐步平王后尘,汝为人子,理当规劝之。”——这是今日母亲同他说的话,当时没有第三个人在场,父王如何得知?这才意识到,父王连母亲身边都安插了耳目。
原来母亲一直在父王的监控之下,他也在父王的监控之下,整个王府都在父王的眼皮底下鼓掌之间。
一丝凉意,爬遍全身。
“父王不信我,不信母亲,信谁?信邢姬吗?”世子问道,尧王没有回答,只是盯着他,怒容显露无遗。
王禄连忙拉着世子劝道:“世子这是怎么了?平日里对邢姑娘有什么不满,也别发在这上头。王爷原不打算让邢姑娘当细作,可最近刚死了一个,又有几件要紧的事要人办,邢姑娘知道主动请缨,也算报了王爷的恩了,她对王爷是忠心的,办事也得力。”
“王禄!你是老糊涂了吗?跟他说这些干什么?”尧亲王呵斥道,转头又看了眼世子, “跟他娘一样死脑筋。”说完,便走了。
世子呆呆的站在原地,这是他头一次冲撞父王,不由后怕起来。而刚刚王禄的话,有意无意间,似乎在给他透露很多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