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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大道之行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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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
檀香袅袅,圣殿威严。御书房内,当今天子赵祯合上包拯上书关于两起案件的奏章,对垂首案前的包拯道:“如今太后中毒和炸堤之案总算真相大明,虽然虽然仍有余党逃匿,好在贺都已然伏法,而且其安插在开封府和朝廷各部的内奸也一一被擒,包爱卿辛苦了。”
“皇上严重了,这本是臣分内之事。”包拯拱手道:“可惜贺都在牢中畏罪自杀,而那杨辉所知毕竟有限,所以此案结的甚是潦草,尚有许多疑惑未能解开,而且那炸毁堤防并潜入皇宫毒害太后的主要从犯幽戊也已潜逃不知所踪,还请皇上降包拯失职之罪。”
“不然!”赵祯摇头,“此事不是包爱卿之过,想不到这贺都竟然是那贺元坤之弟,更想不到此人蛰伏兵部多年,竟犯下如许之多损害朝廷利益的大罪,此次能将其一举拔出,皆是包爱卿之功,朕岂有惩处之理!”
“臣多谢皇上宽待!”
“两日来朕因为你审判贺都一事,将赈灾事宜暂交了王丞相,如今既然案子已结,你身为开封府尹,还应尽快将所有抚灾事宜接管回来,务求所有灾民都能妥善安置。”
“微臣遵旨。”包拯忙肃容道。
“还有,虽然主谋贺都伏法,但正如包爱卿所言,那漏网之鱼幽戊毕竟是炸毁堤防之重犯,而且还拥有在皇宫大内来去自由的身手,此等危险人物也必须尽快将其归案才好,不知报爱卿可有安排?”
“禀皇上,展护卫身手不凡,且来自江湖,自有我等朝堂难以触及的消息来源,故微臣想将此事交给展护卫侦办。”
“如此甚好,就命展护卫全力侦查此事,必要给受灾百姓一个交代。”赵祯满意的点点头,然后又道:“如今太后已然康复,那贺都等人固然罪无可恕,然白玉堂却功不可没,朕就赦免他擅闯皇宫作诗无状之罪,你即日放他出狱吧。”
“这……”包拯为难的沉吟。
“怎么?难道包爱卿认为白玉堂还不足以将功抵罪?”赵祯不由惊讶,他原以为包拯会很高兴白玉堂无罪释放的。
包拯无奈,只得将鼠猫之争的前因后果,以及白玉堂和展昭之间的关于坐牢一事的约定说与赵祯听,末了道:“如今离一月期限尚有一半,微臣恐怕白玉堂不会轻易出狱。”
赵祯听的新奇有趣,加之太后身体无恙,心情大好,不禁乐道:“朕也算参与此案侦破,对那白玉堂机智谋算倒是十分赞赏,加上母后亦感激他救命之恩,原本还想召见于他给些赏赐,可听包卿这么一说倒是时机不妥了。”
包拯闻言不禁大喜,他心知白玉堂纵然再是狂放,也不至于当面抗旨,如若皇帝下旨召他,他自然无法再赖着大牢不出,那么和展护卫之间的约定也就做不得数了,当下忙道:“若是皇上下旨,白玉堂自然不能违旨不尊,但不知皇上打算何时召见于他?”
哪知赵祯竟全然不懂包拯心思,反而挥了挥手道:“既然他与展护卫之间有私怨未解,朕虽身为天子,也不好横加干涉。还是半月之后再说吧。”
“是!”包拯闻言禁不住苦笑起来,这皇上竟然也起了童心,说什么不想横加干涉,分明是想看那鼠猫之争的热闹。
出宫回到府衙,却见大门之外停着两顶软轿,且有卫队环侍,包拯认出那分别是八贤王和王丞相的轿子,心里吃惊不已,这二人一在皇室一在朝堂,俱都是举足轻重的人物,如今竟然联袂来访,定然是有大事发生。
穿过大厅进了内堂,就见公孙策侍立一旁,正在与分别坐在上位的两人说话,于是连忙进屋行礼。
“包大人,老夫今日约了王爷不请自来,却是要给你包大人送样东西。”王丞相不待包拯询问,开门见山道出来意。
包拯疑惑凝眉,还没来的急开口,一旁公孙策便将放置在桌案上的一个锦盒递给包拯,包拯接过后,不解道:“这是?”
“包大人何不打开看看!”回答的却是八贤王。
包拯闻言不再说话,径自打开锦盒,却见盒子里装的乃是一叠书信,大概有十几封之多,其中最上面一封的封皮上赫然写着“恭丞相大人垂启,下官淮南道都转使刘明敬呈。”伸手向下扒了一扒,却见十几封信竟都是江淮一代地方官员写给王相的。
在八贤王和王延龄的示意之下,包拯略略翻阅了其中几封,发现那信里字句虽然措辞谨慎且各有特色,然内容目的却俱都大同小异,竟全都是替白玉堂说情的请托之词。
原来自白玉堂入狱之后,松江卢氏的四当家蒋平就一直活动于江南各州府,而且隐隐透出若然不释放白玉堂,则卢家必将停止对朝廷一切财物支持的意思。
堂堂朝廷命官虽不至于怕了地方商贾,可卢家身为江南四大家族之一,历年来对朝廷财政的支撑却不容小觑,是以各州府官员均不敢等闲视之,在小心与之斡旋的同时纷纷上表王相,申诉利害关系,并希望王丞相能明示朝廷态度。若然白玉堂确实罪无可恕,则朝廷势必要做好与卢家,甚至是江南四大家族决裂的准备;若然事情还有转圜余地,则虽然开封府尹包拯素来执法严明,却仍然希望王相能以朝廷立场出发,为白玉堂求情开释。
包拯看完信后将锦盒重新收好,皱起眉头不解的道:“王爷,相爷,请恕包拯直言,何以区区一户商贾,竟让如此之多的地方官员忌惮若此,甚至还劳动二老亲自过府过问此事?”
八贤王和王丞相闻言对视了一眼,最后由王丞相开口道:“包大人也曾在户部任职,当知我大宋立国以南养北,仅江南赋税就占了国库收入的七成左右。”
“不错,”包拯颔首抚须道:“我大宋虽立都中原,然而疆域却不若汉唐那般辽阔,幸好仗着南北水运便利胜过前朝,将南国丰饶渔米尽收彀中,是以京都之繁盛,人口之兴旺更盛往昔。”
“那么,包大人又可知这松江卢家每年上缴的财物占了江南米赋多少?”
“这……”包拯摇头:“事关朝廷财政机密,包拯早已脱离户部,并不清楚。”
“还是孤王给包大人略作说明吧,”八贤王笑道:“这不也正是王相邀本王同来的意图么?”
“还请王爷明示!”包拯躬身,心下了然此中厉害必然关系到皇家声誉,是以朝臣不便明言,要由身为皇族且身份清贵的八贤王来说。
“诚如包大人所言,我赵宋一朝对南国物产的倚重可谓深之又深,幸而南北运河经过一百多年的发展早已便利非常,因此以南养北并非难事,而许多南货北运的商人便应时而生,其中当然不乏名盛一时的大商贾。”八贤王喝了口茶后继续道:
“只是站在朝廷立场,国家并不希望商贾财势过于庞大,所以太祖太宗两朝对这些人多有压制。唯独到了先帝真宗年间,檀渊之战损耗甚巨、檀渊之盟反胜为辱,先帝却倾一国之力伪造天书瑞象、泰山封禅,”八贤王说道此处不禁摇头苦笑:
“朝中佞臣为了迎合帝意,不但大肆搜刮民间,而且为了获取更多财富,还放开了对巨商富贾们的管制,所谓江南四大家族,便是在那时迅速发展起来的四个商贾世家。这四个家族趁机而起,到了先帝末年便成垄断之势,仅是每年缴纳的赋税就占去了江南米赋泰半,反过来对朝廷形成了牵制之局。当今圣上即位后虽有心除弊,却又怕冒然剪除只会伤及国本,加上自宝元以来西夏虎视眈眈,朝廷强敌环伺,于是再也无暇他顾。”
一番话说的明白透彻,其中利害关系固然让包拯心惊,但也更让其庆幸——好在白玉堂已被圣上赦免,否则自己还真不知道是否该法外容情。难怪那白玉堂会和展昭定下如此条件自愿入狱,原来内里乾坤就在于此。
只听那八贤王继续道:“好在这四大家族一直以来皆对朝廷忠心耿耿,没有任何不臣之举,尤其这松江卢家,自本代家主卢方接管以来,不但严格执行朝廷规制的税收,而且每逢灾荒战祸,还对百姓多有资助。所以这白玉堂,无论如何要请包大人网开一面。”
包拯听到此处连忙整容躬身道:“王爷严重了,实不相瞒,那白玉堂开始的确犯下杀头之罪,然在其后的案子里也已然将功折罪,吾皇圣明,亲赦其无罪开释,如今仍在开封大牢,实是他自己不肯出狱而已。”
“哦?这却又是为何?”不但八王爷,连王丞相也忍不住好奇道。
包拯苦笑,免不了将方才在皇宫对皇上所说之话又重复一遍。饶是八贤王素来尔雅,当下也忍不住斥了一句:“胡闹,之前擅入皇宫也就罢了,好在没有造成伤害,可是如今怎好为了义气之争,置百姓生死不顾?”
“置百姓生死不顾?”包拯一惊,忙问:“王爷此话何解?”
“包大人有所不知,”回话的却是王丞相,“眼下开封水患刚过,朝廷组织赈灾,京城储备只能供应极短期限,正是需要从江南等地调配米粮之时。若是那白玉堂拒不出狱,其兄长在松江不明内里,恐怕——”
王丞相话未说完,可包拯却已明其意,当下苦笑着看向公孙策。公孙策在旁一直没有发言,直至此时方道:“大人,学生与那白玉堂有故,或可劝其出狱。”他说的轻松,心中却也明白,白玉堂若是那么容易改变主意就不是白玉堂了。
“也好。”包拯心下当然明白,只是却不好当着八贤王和王丞相表露出来,于是道:“王爷,相爷,两位请放心,包拯和公孙先生必会力劝白玉堂出狱,若然他坚持,少不得委屈展护卫,也定然不会置灾民与不顾。”
如此,本王就放心了。”八贤王笑着告辞。
王丞相在和包拯吩咐了赈灾之事的交接后,也随即离开,剩下包拯和公孙策对视一眼,便极有默契的向左司牢房行去。
进了大牢,只见白玉堂好兴致,正点了素香,准备抚琴,见二人前来,便笑着起身见礼。经过几日推研案情的相处,包拯公正严明、不惧权贵,倒也令其生出几分敬重之心。
“白少侠不必多礼。”包拯道:“如今皇上已赦白少侠出狱,白少侠随时可以离开大牢。”
“是么?皇上可是下了圣旨让白某出狱?”白玉堂冷笑。
“这……皇上并未下旨。”包拯摇头。
“那么白某继续留在此地就不是抗旨不尊了?”白玉堂笑的莫测高深。
“确然不是。”包拯见状心中已知恐难劝其改变心思,却也不得不如实回答。
“白少侠,”公孙策出言劝道:“你与展护卫虽一在野一在朝,却同为人中龙凤、少年俊杰,加上幼年便已相识,何不趁机化敌为友,也成一段佳话?”
“可是展昭让先生来此说和?”白玉堂剑眉一扬。
“这……并非,展护卫并不知道我和大人来此。”
“哦?容五爷猜猜,”白玉堂脸上又露出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你和包大人这么急着让五爷出去,展昭却未跟来,想必是哥哥们的意思朝廷给了反应,怎么?”白玉堂声音一顿,炯炯目光从公孙策脸上扫向包拯,“明镜高悬的开封府为了展昭,也开始护短了么?”
“白玉堂!”展昭的声音自牢门口响起,“休得对大人无礼!”
清隽挺拔的蓝色身影大步入内,行至包拯和公孙策面前,躬身一礼道:“大人,先生,马汉已将相爷来访始末告知展昭,你们的心意展昭心领,然而此事本就是我事先答应,如今自该信守当初承诺。”
“可是……”包拯见展昭如此,心中更加不忍,同时也想不明白,何以这两个同样优秀的青年却不能好好相处呢。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荣辱避趋之!大人请不必再说。”展昭微微一笑,随即转身面向白玉堂道:“白玉堂,今日你虽受我大礼,但须知道,这三跪为的却是家国天下,展昭心里,并不服你!”说着,就要撩起衣袍,却见白玉堂脸上神色突然一变,并出言喝阻道:“慢!”
“展某已经决定三跪九叩请你出狱,白兄还要如何?”展昭朗目如星,堪堪对上白玉堂。
“展昭,”白玉堂寒着脸,心里火气直冒:“你不要把自己说的那般深明大义,好像我白玉堂倒成了卑鄙无耻的小人!”
“难道展某说错了不成,”展昭冷笑,想到之前自己为白玉堂担心,甚至还想与他同罪,不由心中替自己不值以及,“难怪白兄获罪被捕之后,非但不将生死放在心上,还和展昭定下如此之约,原来早就有恃无恐,枉费展昭空自担心,如今想来倒是多此一举了。”
“我!”白玉堂无话可说,总不能此时辩解自己当初亦不知开封会发生水患吧。
“可怜那些劫后余生的灾民还抱怨朝廷无道,却不知那赈灾的米粮正是因为你这餐餐都要醉红尘酒菜度日的大侠才会迟到。”展昭继续冷笑:“展昭惭愧,也曾行走江湖多年,却没有五爷陷空岛这么雄厚的实力财力,今日力所不及,有求于白兄,只好三跪九叩了。”
“展昭,你不要胡说八道!也罢,你既然心里不服,五爷受你这一礼也没有意思,五爷这就通知兄长们尽力配合朝廷运送赈灾钱粮。至于你欠我这一礼,五爷定会亲手擒获那漏网余孽,让你心服口服的还上。”白玉堂话一出口,就连自己也是一呆,想不明白何以说着说着自己就又忘了初衷了。
“白玉堂!”展昭又气又伤心,想到自己已经决定忍辱求全,然而此人却仍然不依不挠,童年往事如流水般从脑海中一幕幕掠过,心里莫名的就有些委屈,难道这人就这么厌恶他是展家人么?无名之火窜上心头,忍不住开口道:“缉捕凶犯是我官府之事,展昭自会一力承担,请你不要再胡搅蛮缠下去,徒生事端!”
“好、好、好”白玉堂闻言更是怒极,也不知道究竟气的是自己还是展昭,一叠声的好字之后冷笑道:“今日五爷就跟你打个赌,若是你展御猫先将凶犯抓捕,我白玉堂就倒过来给你三跪九叩,并在天下人面前承认鼠不如猫,反之亦然,展昭,你可敢赌?”
“难道怕你不成!”展昭纵声长笑,素来柔和温润的声音里竟透出几许血气激扬,“你几次三番挑衅展某,展某若不应战,倒真是枉为男儿了!”
一边旁观的包拯和公孙策见情势急转,片刻间就有如此变化发生,都有几分目瞪口呆之感,忍不住对视一眼,各自在心中苦笑——原来本性温善的人,被惹出脾性来,也不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