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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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水剑铸成的那一天是白露。
它本是无毒之剑，吹毛断发，锋利无匹，一剑挥出的时候，又美丽缱绻至极，恍若秋夜的梦。这剑同所有誉满天下的神兵利刃一样，饮过人血，见过斗转星移，叹过世事沧桑，自宋钧离世，独孤长风不知所踪之后，它就变成了一把寒毒之剑，这毒不知从何而起，唯有塞北的“无情”一花可解。古时干将、莫邪夫妇铸剑，久不能成，莫邪以身入炉，方得通灵二剑进献吴王阖闾。秋水若有精魄，想必那精魄之中既有那一年白露的风凄月寒，又有宋钧血卧沙场的惨烈不甘，更有独孤长风生死相隔的怨愤苦恨。大概唯有无情二字，才能解了这剑的痴与嗔。
宋词自十岁在家中翻出了这把旧剑便一直将它佩在身边，对他来说，生于富贵锦绣，却无枝可依，无根可附，这世上，除了兄长宋毅，唯有祖父留下的这把剑，昭示着他的姓氏与根基，莫敢相忘。五岁仿佛是一个巨大的沟壑横亘在他与宋毅之间，兄长承担了太多的苦难与责任，他为了守护云州宋氏的荣光，为了庇护年幼的弟弟，早早地离开故土，去往帝都。那是一个比江湖更加残酷的生死场，在自己一无所知地挥霍时光的时候，宋毅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他想起很多年前哥哥离开云州时的情景，那时的春日和现在一样明媚，山庄内柳色如烟，乱花迷眼，他却只觉得天崩地裂，抱着哥哥的腿哭得打颤，他也想起不久前哥哥成婚，他前往帝都道贺，宋家别馆里的一切都是红的，那红色仿佛要漫到天上去，像一场永远也无法熄灭的大火，哥哥的笑容淡淡的，他心中只感到凄惶与害怕。如今，他长大了，继承了声名赫赫的连城山庄，宋词想，他也要为哥哥挡一挡那又急又密的雨。
宋词的目光缓缓扫过庭院之中的江湖人，他们均是那场擂台比武之中的佼佼者，这些人，或生于名门正派，眼高于顶，或起于荒山野寺，放荡不羁，或曾籍籍无名，或已名动一方；这些人，识得他血脉中关于传奇将军宋钧的一切，他们渴慕少年宋词身上所传承的威望与力量，这渴慕驱得他们愿意粉身碎骨，只为千百年后也成为传奇中浓墨重彩的一笔。
“诸位，此去帝都一战，凶险万分。有人或许笑我蠢笨，郑贼耳目众多，如此大张旗鼓，怕是行刺不成，早丢了性命。我不以为然，若是行大义之事还得藏头露尾，又有甚意思？天下不满郑氏久矣，众人避其锋芒，莫敢拂逆，长此以往，国危也。我年纪虽小，却也想站出来说句真心话，我的真心话便是手中的剑！天下人若都能看看这三尺青锋，我辈便是死了也值！”
少年极富煽动性的话语回荡在每一个人耳中，激起长久不能退下的高浪，只见他停顿了一会儿，复又说道：“然行刺之事并非逞独夫之勇而能成，我想的这个法子便是声东击西。三日之后，我们兵分两路去往帝都，一路由我牵头，招摇过境，吸引他的注意，另一路则轻车快马，掩蔽行藏，趁得他守卫空虚，便一举杀了那奸贼！此计虽不高妙，但只要我等做足姿态，令那老贼信了，一击即中也未可知。如今之困，便是哪些好汉要随我一路，此行生死难料，郑贼派出的高手也定会对我穷追猛打，诸位须得细细思量。”
此话一出，只见武当的那位“琴剑公子”杜衡傲然一笑，说道：“这却是宋庄主看不起我们了，江湖中人最是重信守诺，既已答应了庄主你，断没有挑三拣四的道理，一切全凭二公子安排！”
其他众人见状也纷纷应和道：“一切全凭二公子安排！”
这些江湖人的脸上闪着热切的光，他们本就是一群为热血而生的人，人生苦短，若是练不成天下第一的武功，挣不得天下最亮的名声，享不得天下最深的富贵，活得长久又有什么用？
宋词虽然早已料到如此，却还是不由心里一叹，这世间，江湖与朝堂，本就是一样的啊。
他示意众人安静下来，将自己的规划与部署细细地讲了一番，众人默默记下，摩拳擦掌，只盼着立时就能成了这桩大事。
话说元诚这几日在山庄中汤药一应具备，佳肴无不周到，早已是生龙活虎，此时他尽责地站在宋词身边，听着这少年的一字一句，心像是被火煎了一般，眼前的这个人竟然要以身为饵！他难受极了，却不知说什么好。
待得众人散去之后，宋词留下了元诚，他恳切道：“你虽是我的贴身护卫，此行却有更重要的事情交予你去办，你明日就动身前往帝都，拿着我的手书去找我的兄长，若是这次败了，他身边虽然也有一众好手，我却是放不下心。你是个好的，定能护他周全，莫要让我失望。”
元诚登时大急，他也顾不得主仆尊卑了：“我应了要保护你的，怎么能一个人走？你们那队人引开了所有的注意，若是你身遭不测，你的哥哥又怎能安稳？你若是想寻个武艺高强又人品可靠的来保护他，大可以叫贺老前辈去！我自是随了你走！”
元诚的这番情急之语实在是漏洞百出，他的武功尚不如贺炳真，跟在宋词身边又有什么大用处？只是他一想到这少年要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涉险，便心神大乱，再不能冷静思考了。
宋词此时才真正地看了一眼这乡野少年，世人重利，汲汲营营，即使是自负潇洒的武林中人也不能免俗，万万没有想到，这人却是一颗赤子之心，他思量了一会儿，说道：“也好，你便随得我到帝都去，此行凶险，你不是要找你的母亲吗，我可以派些人手帮你。”
元诚恍然间想起前几日小五儿说过的那句“生死相随”，一阵莫名的欢喜甜蜜涌上心头，他赶忙从怀中掏出一块玉佩：“庄主能不能差人在云州城里打听打听，是否有谁识得这块玉佩？”
宋词接过那玉佩看了一眼，心下吃惊，面上却不动声色。他望着玉佩上那栩栩如生的兰草，半天才说道：“这块玉佩甚是普通，怕是难有什么线索，我尽量试试。”
元诚丝毫未觉宋词的异样，高高兴兴地应道：“那就先谢过庄主了。”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