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词十四阙》十二月三十日雪

7、第 7 章

　　云州素有“壮丽东南第一州”之称。大夏开国数百年，自平乐三年贯穿南北的京真大运河开通以来，云州便成为了南北货物运输的的中转之所，南埠的码头之上，真州的皮子药材，越州的丝绸茶叶，甚至西域价值连城的各色宝石以及海外岛国的珊瑚与珍珠每天源源不断，好不热闹繁华。云州作为大夏的四大钞关之一，每年都能为朝廷带来数百万两白银的巨额收益，更不用提那广销天下的“云盐”了，久据云州近百年的宋氏一族的豪富由此可见一斑。
　　若说云州前往帝京最便捷的法子，莫过于走水路，宋家的海上商队赫赫有名，河运也不遑多让，这个时节，春意渐浓，质地轻薄的各色越州纱罗在帝京已是供不应求，随便调出一艘走货的商船来，晃晃荡荡地沿着运河看尽南北春色，本就是美事一桩。
　　却说贺炳真轻装简行，一人一马早就奔驰在途，杜衡一行五人也已出发，他本就有“琴剑公子”的名头，形容举止无需遮掩便活脱脱是个在外游历的富贵公子，其他几人顺势假扮成他随行的家丁，他们大大方方地租用了云州本地的客船，倒也丝毫引不起别人的怀疑。
　　宋词这边则小心谨慎得多，他虽然并不清楚到底是谁在窥伺着自己，但是他比任何人都要清楚，即便是在云州的地界之上也是不能全然放心的，而出了云州城，只怕是要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再说，既是以身做饵，若不行藏遮掩，举止莫测一些，岂不叫敌人的探子好生没趣？他差人秘密租下了云州当地渔户的数艘小船，天色渐暗之际渔人归家，一声高过一声的水调在河道上响起，他们一行人便混在其中顺利出了城。
　　这一夜，月亮极好，竟是连一个星子都寻不着。
　　第一拨的刺客来得极快。
　　他们显然受过良好的训练，行动一致且干脆利落，接近宋词一行人休憩之所时竟是连一只柴犬也没有惊动，但显然他们也只是一群用来试探虚实的送死鬼，很快便被击杀殆尽。
　　月亮渐渐消失了，山村又陷入了极深沉的静中。
　　宋词忽然想起去岁深秋哥哥府中大宴宾客，彼时觥筹交错，丝竹乱耳，待得夜深，窗外风雨大作，有年轻的贵族子弟就着风声雨声击节而歌，正是诗经里的《风雨》一篇，他坐在宋毅身边，只听得一声叹息， “但觉有声皆剑戟，不知何物是笙歌。”这样一个海上明月共潮生的春夜，他竟恍惚觉出了那个秋夜的凄清与彷徨。
　　接下来的几日，可谓出奇的风平浪静。
　　那些厮杀与窥探仿佛是昨夜的一场梦，转眼便了无痕迹。
　　宋词虽是坐不垂堂的千金之子，家里却没有什么正经的长辈，兄长对他又纵容得紧，他自前年起便随着宋家的商队天南海北四处游历了，然而他自小生长在云州城的富贵锦绣堆中，纵是聪慧而早熟，何曾这样真正独自纵马于途？那些仿佛一夜之间开出来的灿烂春花，抬眼即见的渺渺层云以及粗犷洒脱的江湖中人令他暂时忘却了这一路即将到来的雨横风狂，回归了那个十六岁的快活少年。
　　他和元诚竟出乎意料地熟络起来，大概是旅途寂寥而他们难得年纪相仿，又或是宋词心中存有隐隐的猜疑，再或是被元诚这样真挚的目光追随久了，宋词觉得，这个人，倒也不赖。
　　他们两人都算不得活泼的性子，断不会出现江从周聊起云州城热闹至三更的夜市时眉飞色舞的神气，他们谈论云州的风物，谈论关于神鬼精怪的乡间传说，也谈论宋家的海外商队遇到的离奇见闻，事实上，只要宋词愿意，他可以令这世上的大多数人都喜欢他，而元诚是个极好的听众，在他孤单的少年时光里从没有遇到像宋词这样的人。从这些谈话里，一个鲜活动人的云州城也慢慢浮现在元诚的眼前，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和母亲之间建立了一种微妙的联系，也第一次生出了颇为缠绵的想象，也许，就在那万花烂漫的季春时节，在那卖花声勾得浪荡子新愁易感，幽恨悬生的明朝深巷，父亲和母亲相遇，那便是一生了。
　　在这日复一日，精神高度紧张的驱驰之中，宋词有时也会思索，明明元诚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乡野少年，对世事也颇为迟钝，有时候见地却是不俗，他明明年纪只比自己大了两岁，功夫却是胜过了幼承名师且家学渊源的自己，他拥有对危险的敏锐直觉，甚至超越了身边其他刀口舔血的老江湖，仿佛这是与生俱来的才能，他好像是一个谜，可他有一双比任何人都要坦荡的眼睛，他注视着你的时候一心一意，仿佛你是这世间最最重要的人，从此再感不到一丝孤单无力。

作者有话说

　　好短小，哎，上路啦，从此便是“离梦杳如关塞长”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