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词十四阙》十二月三十日雪

5、第 5 章 生不能同室

　　“小五儿，你快与我讲讲这山庄里的事，庄主小小年纪，山庄里一个长辈也无，他收留我在此，又礼遇我做他的护卫，我也要投桃报李才是。”
　　“元诚哥，你这就问对人啦，我虽然年纪小，却是自幼在这山庄长大的，我爹娘叔伯都在山庄当差，这一草一木，一砖一瓦没甚我不熟悉的！”
　　小五儿是厨房上采买霍五娘的独生儿子，现下只有十三四岁，生得很是伶俐，连城山庄的正经主子只得两个，宋毅一直羁留帝都，宋词又是个古怪性子，虽是生在这富贵乡中，身边连个小厮也不带，霍五娘一家世代是宋家的仆从，原也想将儿子送到两位少爷身边，现今也只得作罢，于是小五儿终日里便在厨房厮混，他活泼好动，平日里最爱听些侠义传奇，听得那些将军威风凛凛，好不羡慕，他的大愿望便是成为一个像宋钧一样驰骋沙场，受人尊敬的大英雄。那日他在比斗之时发现元诚竟然是个深藏不露的高人，顿时肃然起敬，经常溜到这边和元诚闲扯，希望能够拜师学艺。
　　“云州宋家是大夏朝一等一的豪族，两位少爷是宋家嫡支，老爷子当年创建连城山庄，是因为大夏和月独打得不可开交，他们民风剽悍，据说连女人都能上马打仗，而我们的兵却身娇体弱，不堪一击，而且那时月独有名将元凌，据说那人身长九尺，眼如铜铃，餐人肉，饮马血，悍勇无匹，百战百胜，大夏将领听得他的名字便已经吓破了胆，当时也只有冯老将军能够和他勉力一战。我娘说，老爷子年轻的时候爱行走江湖，不耐烦朝堂之事，但眼见这仗越打越凶，心中委实憋闷，于是他上书皇帝，想要承袭祖荫上战场去，先皇夸他有胆气，便给了他三品将军的官位，那时老爷子还是和现在的二公子一样的年纪，他召集他的一干草莽朋友建了这连城山庄，广招天下英才，不过几年便训练出一支精悍的宋家军，在枯骨岭大败元凌，那月独蛮子自诩是战神，眼见居然败在了一个不过二十岁的年轻人手里，生生气出一口血来，没几日便死了，老爷子从此声名大噪，月独也着实安分了几年。”
　　小五儿讲起这段旧事来，满怀激动，眼里似是有光，元诚不知为何，只觉得心中怅惘，他想起一路行来，遇到那么多的流民，他们神情麻木，衣衫褴褛，有些为一口吃的便能争抢得你死我活，既然有这么厉害的将军，为什么还在打仗呢？是了，听他们说，宋将军早已经死了。
　　小五儿似是心有感应，也学着大人的样子，长长叹了一口气：“英雄从来短命，我家老爷子还是死在战场上了，月独人好生卑鄙，布下天罗地网只为抓将军一人，最后万箭齐发活活将人射死，戏文里不也讲，楚霸王英雄盖世，最后却兵败自杀，让刘邦那小人得了意，他的虞姬，他的马儿也跟了去！”
　　元诚心有戚戚，却又见小五儿故作老成的模样，不由取笑他说：“你才这么点大，也知道项羽和虞姬啦？”
　　小五儿红了红脸，却大声辩道：“这戏我都不知听了多少回了，怎么不懂，虞姬是霸王的知心人，自然要生死相随，就像我家老将军当年和独孤公子一样，老将军一去，公子便焚了所有的剑，只留了一把秋水给仪老爷，自那之后就再没有人知道他去哪儿啦。”
　　元诚不禁心里一痛，小五儿还是懵懵懂懂的年纪，他只道楚霸王和虞姬同他的老主人与朋友一样，是最最要好的知心人，元诚却隐约间知道，只有情爱二字，才会具有这般的力量，就像他的父亲，郁郁寡欢了大半辈子，生不能同室好，死不成并棺民，相比之下，生死相随倒还幸福得多。
　　“仪老爷便是庄主的父亲吗？”元诚岔开了这个话题，问道。
　　“你竟然不知道！”小五儿瞪大了眼睛，颇觉不可思议，“仪老爷自然是现今两位少爷的爹，老爷子只有仪老爷一个儿子，他少年丧父，老爷子生前的一干江湖旧友对他很是照顾，传与他不少绝学，他又聪明得紧，所以虽然看上去和文弱书生一般，平日里也不拿什么刀啊剑的，只拿一把扇子充数，却是博采众长，无所不通，江湖人给了个‘一扇绝’的名号。仪老爷少年孤苦，宋家那些黑心肝的旁支子弟当时对老爷子留下的产业虎视眈眈，他却手腕高妙，将亲戚们收拾得服服帖帖，后来他和苏家旁支的凤芷小姐成婚，当时可是云州城里的一桩美谈，我那时还没有出生，没瞧见那十里红妆的繁华景象，我娘却在我耳边念叨了好多遍，据说凤芷小姐长得可美啦，完全不输她那有‘大夏第一美人’之称的凤兰表姐，我们二公子便是像足了她！”
　　“那仪老爷和夫人现在在哪里？为什么这些时日没有在山庄里见到？”
　　“我娘说那是天妒红颜，夫人生二公子时身体已是虚弱，第二年便去了，仪老爷从此闭门谢客，连城山庄再也不复昔时热闹，若是这样也就罢了，偏偏后来仪老爷生了一种怪病，连‘生死人，肉白骨’的刘病常刘神医也束手无策，身后只留下大公子和二公子两人相依为命，那时大公子才十岁光景，二公子更小，只有五六岁。”
　　小五儿语罢，扯了扯元诚的衣角：“元诚哥，你千万莫要说这是我讲的，山庄里都避讳这些，叫我娘知道了，非打我板子不可！”
　　此时夕阳西下，暮色四合，有金色余晖镀在连城山庄的亭台楼阁，杂花芳树之上，叫人看不分明。元诚心里空空的，不知为什么有些伤心，他想起那日初见宋词，少年郎跨坐马上，周遭是繁华无边，他策马离去，竟像是要抛了这红尘万丈，不知去往哪里。

作者有话说

　　我曾经感慨过，江湖传奇人物最不惧的便是死亡，可怕的往往是遗忘，一个时代的湮灭，无人可以抵挡。写这个故事的初衷大概还不在于元诚与宋词，隐匿在这两人爱恨纠葛之间的过往传奇那样多，譬如，宋钧与独孤长风。在小五儿眼中，他们是最最要好的知心人，又有谁知道他们也曾像今日的元诚一样，见之生爱，见之生怜，因情所困，因欲所苦呢。
幸而还有十三阙呢，十三段爱恨起落，起一炉香，我们，可以慢慢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