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春来人去不见日（三） 李秀开口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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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未亮，只蒙蒙从厚实云幕里露出些微光。吴府便隐在这虚虚实实的光亮中，除却那彻夜的木鱼声，未见几声响儿。李秀惯常早起，这会儿又站在昨日的墙根下，听那几位唠叨婆子的闲话。这两日吴府所见所闻，俱是出人意表，自己这个旁观的，心中也是起起落落。他这会儿倒是弄清了，这吴添年轻时娶了古氏，后来也从丫头里抬了一位大姨娘，只是有病，早早便去了。前几年纳了那位二夫人，这几年便抬成了平妻，那三四姨娘俱是前段时日里纳下的，许是他年纪大了，也要享起那齐人之福来。除了他与古氏生下的独子，那二夫人这几年还为他生下了一个女儿，便是昨日婆子嘴里的翎儿。昨夜里说是那四姨娘肚子里怀上了吴老爷的血脉，倒是为这大宅子里添了些人气。至于那捉去要陪葬的三姨娘，倒真是可惜了。只是这些大户人家里的规矩，倒是他这个旁人无处置喙的。这么一想，李秀轻轻叹了一声气，这趟出来，可真没遇上什么好事。
离了墙角，李秀往院子里走去，这会儿那朱肆也要起来伺候那肃大公子了，自己也还是赶紧回去得好。
刚到院门口，李秀便被叫住，回头来看，原来是古氏，身后一并跟着几位丫鬟。
“李先生去哪里？”似乎从昨晚再见古氏起，她便是这么一副淡淡的模样。李秀想起刚来时她一副凄惨模样，现如今恐怕也是强自撑着，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感慨来。
“我起得早些，便在这院子周围四处走走。”李秀朝她点点头，权当打过招呼。
“昨日府里事多，如有招待不周处，还请先生体谅。”这体谅不体谅的话，自进府起，这位大夫人便说了数次，李秀见她面上确是有着几分歉疚，便转了话头，“不知昨夜那位三姨娘如何了？”，见古氏似是不悦蹙了眉头，李秀赶忙说道：“是在下唐突了。只是让我这旁人说来，府里这会儿已去了两人，免不了人心惶惶，那位三姨娘……”
古氏笑了笑，“先生是位仁慈的。说来那位三姨娘平日里虽是清冷了些，倒是无甚错处。只是规矩不可废，也只能怪她命不好罢。”说到后头，古氏神色也黯淡了下来，似是触到了伤心处。
李秀自是明白的，古氏刚死了丈夫，也是个命不好的，便道：“夫人不妨对外便说那三姨娘已处置了，再则将那三姨娘打发得远远的，让府里的下人们管好自己的嘴，也算救了她一命了。”
古氏点点头道：“如此也好，权当为老爷积德了。”
李秀朝她拱拱手，道：“夫人大德，在下也为那三姨娘在此谢过了。”
古氏朝他笑笑，“先生别是有什么旁的想法吧？”
见古氏眼中似有寒意，李秀顿觉十分讶异，随即摆摆手，倒也诚心的说道：“不敢不敢。我是见她可怜罢了。”
“同先生开个玩笑，还请先生不要见外。”说着，古氏转身要走，“妇人不便入院，还请李先生替我向肃公子问个好。”
李秀进了院里，见四下无人，恐怕肃闵、朱肆还未起身，便又进了屋，随手合上了房门。
朱肆正在院子忙着，这会儿手上正端着个盆子，装了半分满的水，要往肃闵房中走去。耳边听见吱呀一声，是房门打开的声音，便转头看了看，见是李秀出来，便招呼了一声：“李先生起啦。”
李秀朝他笑笑，回道：“早些便起了，这会儿出来透透气。”
好一会儿，肃闵才从屋子里出来，不见刚醒时睡眼惺忪的样儿，倒是一副神清气爽的。李秀在心中暗叹，这有人伺候便是好。
李秀迎上去，对肃闵道：“刚才古氏来了，还要我给你问声好。”
肃闵看着他，并不说话，像是在等他继续说下去。
李秀又开口道：“我还向她求了个情，让她放了那三姨娘。她也是心善，便答应了我。”
肃闵不接他的话头，反问道：“又去听墙根了？”
李秀无奈点点头，道：“那些婆子说，昨日那个被抓起来的是三姨娘，跟在古氏身边的那个是四姨娘，还有……”
肃闵不等他说完就往外走，竟是不再理会他了。
接下来的一天中，古氏似乎将他们与这个小院一并遗忘了似的。除了端饭送水的，便再没有吴府的人踏足这里。肃闵也打定主意不出去般，就在院里随意走动，或是一人呆在屋中。李秀也不好走远，便和朱肆坐在院中，有一搭没一搭的讲着话。朱肆倒是个会说话的，说起些市井街巷的传闻，倒也颇能逗乐。
直至傍晚，府里才又派了下人来送饭送水。这一会，古氏也进来呆了片刻，倒是带来了几盒子佳肴，并上一壶梨花酿，总算是略尽了地主之谊。临走时古氏又与肃闵二人说了院子里一道小门可通往府里的园子，客人若是无聊，便可让看守园子的下人带着游玩一番。
待到第二日清晨食用过饭后，肃闵问李秀道：“先生陪我去一趟吴府的花园，可好？”
李秀心想，可不得时时跟在你身边么？便道：“当然是好的。”
肃闵二人来到府后花园时，那边有几个小厮很快就迎着跑了过来，倒像是专门等着他们来似的。小厮恭敬向他们道：“夫人早吩咐小的等在此处了，客人还请跟着来。”说着，便一个两个随后跟着，前头再有一个恭恭敬敬的带着路，将他们迎进了园子。
府中虽是办着丧事，却也难挡这满园春色的蓬勃生机。花丛中隐隐还能看见未能及时拆下的红、黄绸条，许是当日花朝节里，吴府便是在此处办了宴席，想来当时必定是春色满园，霞光飞扬。世间乐事也不过如此了。李秀看着一旁牡丹丛里的几株官锦红，暗暗在心中叹了一口气。
身旁小厮见李秀目不转睛的盯着那几株官锦红，便开口介绍道：“这是老爷生前从外地里移植来的，这时候开得最是好看的。”又隔着几丛花指了指，“那边还有些梨花雪，客人可前去观赏。”
李秀听他开口便说了这好一大通，便问道：“难不成你是这园子里的花匠？我见你懂得很多啊。”
小厮马上答道：“倒不是花匠，只是跟在花匠身后做事的，便比旁人懂得多了些。”
这时肃闵开口问道：“那你花朝节当日，也是伺候在园中的了？”
小厮又答道：“还是跟在老爷身前的。”说着，面上也露出一些得意的神色来。
李秀接过话头：“听闻你曾说过，下人们抬尸时，便看见吴老爷身上腐烂了开来，还散着臭味？”说着，与肃闵对视了一眼。刚才李秀听到肃闵问小厮话，便明白过来他许是要查探些什么，于是将当日婆子的话说出来，试探这小厮一番。
那小厮听了这话，惊异的抬起了头，“客人可说不得这话，恐怕是府中流言罢了。”见肃闵一副威容，又继续道：“却也是有臭味的，是臭核桃味。”
李秀听他这么说，心想这小厮恐怕就是当日抬尸的下人之一了。那小厮又说道：“当日宴上，也是有各色果脯，恐怕是老爷吃到了臭核桃，还未咽下，便去了。”说完，似乎面上还有不忍，当日吴老爷的死，恐怕也是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了吧。
肃闵瞥了李秀一眼，又道：“失礼了，逝者已矣，我们莫要再谈论了。”
那小厮连忙答：“是，是。”点了点头，又道：“客人还请往这里来。”又解释道：“这几日府里忙乱，夫人倒是顾不得这园子，只叫人早早打扫了一番，那头还有当日挂上的花神灯，还并未拆卸下，很是好看的。”
李秀心中却还记挂着肃闵瞥他的一眼，难道是自己多事了？摇摇头，赶忙跟了上去。
小厮带着肃闵二人往园子左面的小道拐了过去，转过弯，两人的视野便又开阔起来。沿着石砖铺就的台阶层层走上去，竟是一座架在水面上的曲折环廊，环绕着搭在一池清水上。站在高处，便能看见四周正盛放的姹紫嫣红的百花，映衬着碧绿池水，满园春意盎然而生。小厮边走，边向肃闵二人道：“花神灯便是挂在这环廊檐下的。”沿着小厮指着的方向，盏盏精致小巧的花灯正静静挂在檐下，偶有清风拂过，便缓缓摇晃起来。有的花灯下，还垂挂着布条，红的蓝的，倒是好看得紧。
李秀忍不住问道：“为何这些花灯上还挂着布条？”
小厮抬头望了一眼，又恭敬答道：“我们吴府花朝节时，会发下一些布条，专门给人向百花许愿用的。”
李秀又问道：“大家都会许愿么？”
小厮答道：“都是些丫鬟爱这些。”随后似乎想起些什么，便又说道：“今年节里二姨娘在自己的花灯下系上了一些字谜，给下人猜谜，说是猜中了有赏呢。”
肃闵插声道：“各位姨娘还有自己的花灯吗？”
小厮点点头，道：“二姨娘的花灯都是描着海棠花样的，三姨娘的给画上了牡丹，四姨娘的是梅花图案。夫人向来都是在自己院子里挂上花灯的。别的还有些桃花梨花的，就是给下人们许愿的。”
李秀对着那小厮笑了笑，道：“你今年领赏了吗？”
那小厮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道：“让客人见笑了，我并不识字，哪里能去猜灯谜呢。”
李秀也不好再说什么，便同肃闵说声：“我去看看灯谜。”说着，便快步上前，看灯谜去了。
小厮便向肃闵道：“李先生真是个爱猜灯谜的。”
肃闵淡淡道：“只是爱热闹罢了。”
肃闵走到李秀身旁时，他已经匆匆看了好几个灯谜，手上还捻着一个细长的布条正要看。见肃闵走过来了，李秀便朝他招了招手，道：“这一会儿子就给我猜了好几个，都是单字的谜。”说罢手上又胡乱指了指，道：“这个‘刘备打马过檀溪’是个桃字，那个‘孔明五更去点将’是个枣字。”顿了一下，又道：“都是些吃的玩意儿。”
肃闵指了指他手上那个，问道：“这个呢？”
李秀慢慢念出了声：“春来人去不见日？”不过片刻，便马上道：“是个三字。”说罢还得意朝肃闵笑了笑。
肃闵倒是没见过他这般孩子气的模样，心中很是讶异了一番，便道：“你还真爱猜灯谜？”
李秀背对着他，道：“可不是嘛。过年里就指着这个了。”
说话的声儿轻轻的，倒像是自言自语，肃闵便又问道：“什么？”
李秀转过来，回忆道：“过年里，师傅总爱给我们几个猜灯谜，猜中了有肉吃。”说罢得意一笑，道：“我是猜得最厉害的那个。”说完便又转头回去看灯谜，不一会儿就给看完了。
两人又跟着小厮在园子里随意逛了逛，便连声谢过那小厮，回院子里去了。
一路上，李秀倒是说个不停，园子里的花，园子里的字谜，仿佛说不尽似的。肃闵只是时不时的点头，似是赞同，似是敷衍。
到了院门前，肃闵指了指不远处的石凳石桌道：“请坐吧。”
李秀疑惑着看了他一眼，道：“做什么？”
肃闵待李秀磨磨蹭蹭的坐下了，斟酌了一番，才缓缓说道：“你刚才看那些字谜时，有没有注意到什么？”
李秀点点头，道：“都是些写吃的字谜。”
肃闵板起一张脸，道：“那些字谜中，确实都是写吃的，除却……”不等肃闵说完，李秀马上接道：“除却那个‘春来人去不见日’。”
肃闵点点头道：“别的都是猜得吃食，唯独它猜得是一个三字。”
李秀嘟囔道：“这也没什么吧。”
肃闵见他打断自己，微微皱了皱眉，又继续说道：“那个布条上的字是黑色的，别的却都是金色的。”
李秀似是想到了什么，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肃闵答道：“那是二姨娘新挂上的。”
李秀随即道：“是她死前新挂上的。”见肃闵露出赞同之意，便也肯定的点点头。
肃闵便不再说话了，李秀便慢吞吞继续道：“你的意思是这个三字意有所指？”
肃闵只定定望着他，面上却是赞同的神色。
李秀摇摇头，道：“这同吴添的死恐怕干系不大吧。许是后宅妇人暗地里的勾心斗角的，我们这些外人还是莫管的好。”顿了顿，又道：“吴添虽死，但那样东西恐怕还在吴府。我们再仔细寻寻，或者问问那古氏……”话未完，声音已是低了下去。李秀见肃闵面上露出一副深思的表情，似乎不想再搭理他了，便也索性自回自屋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春来人去不见日（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