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迟》洛清言lo

6、出逃 与他人分享

　　我醒来时，发觉自己还在趴着。刚刚有了知觉，便觉剧痛从背上一直延续到腿上，不自觉发出声音，立刻有人拿着水递到我面前。我喝了一杯，才看到是蓁蓁，原来自己还在逃夭殿。
　　“不是申时便行刑吗？天都黑了，怎么我还活着？”我疼的几乎张不开口。
　　蓁蓁的声音似乎还夹杂着哭腔，“国君过来了，说既然昏厥未能接诏，便往后脱一日罢。”
　　“他是猫哭耗子，还装什么好人，直接让李环把我杖毙拉倒！这夫妻俩倒是挺般配，妇唱夫随！”我气泱泱道。
　　“什么猫耗子？姑娘在说什么？这么些个日子，姑娘的为人我都看在眼里。姑娘总是与众不同，说的话闻所未闻，却也新鲜，品行和各国王女宗女们也不一样，我说不上来如何不一样，就是觉得和姑娘在一起好似小时在母亲那里一般喜悦欢畅。只是可惜……”她欲言又止，我知道她是可惜我成为阶下囚。
　　我努力摆出个大笑道：“我这叫乐观，你们‘尘世’中人不会懂的。自己本来就够倒霉的了，难道还要摆着副倒霉相给别人看啊？他们不是苦心孤诣的要折磨我吗，我却偏要笑给他们看。再大的困难也有过去的一天！”
　　“可是，可是明日申时…………”
　　“这不是还有一日吗？急什么？”
　　她眉心皱了起来，真心为我担忧。虽嘴上这么说，我也不知道我应该怎么样，楚国王宫戒备森严，我又是疼痛难当，恐怕连下地都困难，怎么逃呢？
　　“蓁蓁，李环叫你宗姬，我从来没问过你，你竟是宗女！”我突然想起蓁蓁的身份。
　　“我不瞒姑娘，我原本只是服侍先夫人的宫女，因夫人喜爱，先夫人薨时便收了义女，进了宗室，封了宗姬。”
　　原来是这样，就觉得蓁蓁不似一般宫女，感觉有身份，果不其然。
　　“原来是宗姬，有失远迎，士别三时辰，当刮目相看啊。”我与她玩笑道。
　　“姑娘，莫在玩笑了。我已求过国君，君无戏言，他已经下诏，不可收回成命，这可怎么办？”
　　“我父母兄嫂具亡，留我在世，让我何以自处？我是郑国王姬，既然死亡是命运，只能遵从。”
　　“王姬！我真的有些看不懂你，要说你聪颖，十个李环不及你一个，要说你蠢笨，也是万里挑一！”蓁蓁竟然急了，不顾规矩唤我“王姬”。
　　“这样看来你是有办法了？”我随口问道。
　　“是。如今之计，只有王姬亲自求国君唯有一线生机！我以为国君不忍杀你！”她眼光灼灼。
　　“想都别想！我求他？他灭我郑国，屠我王族，我与他势不两立，杀他倒还可以！你这么一说我倒有个办法，杀秦誉！”我假装正色道。
　　“不可，不可不可！”蓁蓁似受到惊吓，脸色惨白。
　　“我只这样一说，瞧把你吓得！你觉得我这样能去杀秦誉？我下炕都费劲！你这样关心他，莫不是让我一语成谶，你是想嫁给秦誉吧？”
　　“王姬！切莫胡言！不可直呼国君名讳！我与国君是义兄妹，怎言嫁娶！”看着她绯红的小脸，我心道，又一个被秦誉迷惑的女子，这九州女子是怎么了，一个两个都看上秦誉，他有什么好。要我说男子贵在品行，其他都次之，秦誉品行这么差，怎么会这么多人喜欢？看来蓁蓁说得对，我的想法是和其他王女宗女不一样。瞧这情形，秦誉母亲估计又下错棋了，本想着为蓁蓁谋个好前途，收作义女，贵成宗姬，谁成想人家姑娘不想作女儿却想作儿媳妇。无奈金口一言，从此萧郎是路人！
　　“王姬！听我一言，可好”
　　我叹了口气，道：“蓁蓁，我知道你是真心为我好。虽然我们认识没多久，可我觉得你和他们不一样，也怪不得楚国前王妃看重你。可是，你不知晓，这世间有很多事可以原谅、可以妥协，但是有一些是无法被原谅的，有一些亦是无法妥协的。国仇家恨至于我，无法消融，所以我是不可能原谅秦誉的，更不要提让我去求他。倘若我还能活着，第一件事便是杀他。我早已奉你为知己，你若懂我，就不要再提让我求他这些话，和我痛痛快快过完这一日可好？”
　　她忽又流泪：“王姬小小年纪竟如此！好，既是知己，便应懂你！”
　　“这才是！从此唤我清浅罢，不要姑娘王姬捣腾不清了。”说完，便嗤嗤笑了。
　　“好，清浅。我长你许多，自此便唤姊姊罢！”
　　“好。王姊！”
　　门外忽有脚步声，我起不来，干脆就不看，全当没听见，可是蓁蓁却又要行跪礼。这个秦誉总是鬼鬼祟祟，这会子是来看我的笑话？也不知刚刚我和蓁蓁的对话他听没听到。
　　这次他身后跟着一堆人，环佩叮当好生热闹。“着郑沈王姬即刻往狴犴地牢！”又一道诏令。此刻就算我是想去狴犴，恐怕也得叫人抬着。看来我得死到地牢里去了。
　　背上腿上全是伤口，虽然蓁蓁给我敷了药，也是血水涔涔。诏令一下，我就得走，于是忍着痛让蓁蓁给我穿了件颜色最深的深衣，外面又裹了一件墨绿色的大氅，头发只简单拢在一处披散着。出了殿门，竟看到有雪飘飘扬扬下了起来，加之有伤更觉冰冷非常。
　　于是，我被人抬进马车里，也不知是觉得我这个样子跑不了，还是蓁蓁又求了秦誉，我并没有被上枷锁，马车里铺着厚厚的垫褥。蓁蓁似是知晓到这一步已于事无补，忍着没有出来送我，我知道她在屋子里不定怎样伤心。其实作楚国宗姬好过夫人，有前王妃的遗命，秦誉必能善待蓁蓁，作了夫人，与他人分享一个丈夫，实在不能算是幸福。虽然九州女子皆是如此，可我相信先生说过的一生一代一双人是存在的，我是遇不到了，希望蓁蓁可以得到吧。
　　马车出了逃夭殿，向楚宫外走去。我掀开帘子向后看去，茫茫一片，大雪飞扬，楚宫正殿“清华”二字赫然而立，却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隐隐约约看到殿门外廊边上站着个人，披着深色狐裘，定定望着前方，好似看着我，又好似看着更远处。说也奇怪，这么远，我好像能看见他遥遥相望的眼睛，但到底太远，我也看不真切。雪越来越大，我连忙躲进马车内躲雪，不作他想。马车吱吱呀呀地踩着厚厚的积雪，出了楚宫，一路向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