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迟》洛清言lo

5、李环

　　这日，我贪睡，起床时已是晌午，略略梳洗便坐至柏木几旁写起字来。来逃夭殿已经月余，秦誉只来过两次，说也奇怪，这两次都是他一个人来的，只是负手在殿门外看上一看，也不与我说话，也不进来，好似来看我过得好不好，他定是想看见我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可我每次都让他失望。第一次来，我正在纠结这里放着的这把桐木古琴弦到底是马尾毛做的还是蚕丝做的，他来我根本没注意到，等走后蓁蓁和我说了，我才知晓；第二次来，我正在唱歌，先生教的曲子，不知道名字。正唱道：“我祈祷拥有一颗透明的心灵和会流泪的眼睛，给我再去相信的勇气，越过谎言去拥抱你……”，忽见门口立着个人，我立刻止了歌声，蓁蓁也听得入了迷，没有看到。等我止了歌声，她才看见秦誉，立刻跪拜稽首，道：“国君赎罪！”我不管他，也不向他行礼，扭头坐在柏木几旁写起我的簪花小楷。他声音一如往常，清冷无波：“是何曲？”我知道是在问我，可我不愿意理他，装作没听见，只一味写字。过了一会，我再抬头，哪里还有他，不知何时，早已离开了。
　　自从来后，没事我便写字，不知不觉竟写了这么些个，摞在旁边的藤筐里，竟有四指厚。在这里这么久了，玄清先生怎么还不来救我，是遇到麻烦了吗？正自顾叹息着，却见有人进殿院。有寺人喊了几声什么，我也没听清，蓁蓁却赶忙迎出去跪下。打头的是名女子，穿着大红深衣，头上攒着金步摇，身段姣好，面容绮丽，看起来大我几岁，身后跟着寺人、宫娥，还有一些侍卫。一拨人逶迤进来，那为首女子便盯着我看，我只当没看见。只见那寺人把声音放的很高，道：“夫人到！”夫人？这难道就是秦誉的妻子？那我更不能行礼了，于是还是没有动作。
　　那寺人又道：“夫人到，你还不行礼！”
　　还不等我说话，蓁蓁却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分明：“宋国环公主只是客居在此，虽已有婚约，但未举大婚之礼，此时唤夫人似是不妥。”
　　哦，原来是秦誉未婚妻呀！这女子也太狂妄了，还没过门就想着行使权力了啊？宋国环公主？宋国只有一位王姬是封了公主的，就是宋国国君的第三位王姬，李环。应该就是她了，据说她自小十分聪颖，生的也美，宋国国君十分喜爱，让她和王子们一齐读书。她长到十四岁，出落得愈发美丽，一次朝拜，宋王携女拜见天子，天子看她落落大方，便问了些诗句，她对答如流，天子十分高兴，竟封了公主，成了九州最早封为公主的王姬。这个李环容貌、才华皆是一流，就是选夫婿不行，九州那么多世子王子，怎么挑了个秦誉啊，依她在天子得宠程度，配给太子也是可以的，真是不明白。
　　那寺人听了蓁蓁之言，面如土色，李环面上好似也挂不住。既然是秦誉未婚妻，我更得坐着不动，看到我没反应，那寺人忽又道：“国君诏令！前郑国王姬接诏！”我一听是秦誉的诏令了，便理也不理，干脆走回隔间，这下子把那一群人惹恼了。
　　只听李环似下定决心一般：“我虽还不是楚国夫人，但六礼已过半，这楚国的俘虏还是可以管上一管！来人！把这个目无法纪、对君王大不敬的奴隶给我拉下去打！”
　　这个帽子扣得真大！说罢，那些侍卫进到殿门里，要进来捉我。我走出去只看见蓁蓁走
　　进李环，庄肃道：“公主，这样只怕不妥。国君既然让姑娘在此，必是有其道理。您这样，怕是会惹得国君不悦。”蓁蓁竟为我解围。
　　李环看见我走出来，以为我是怕了，复又看了蓁蓁一眼，犹豫了一会，命那寺人：“念给她听！”那寺人这才拆开旨意念道：“经上书天子，赐前郑国君一等公之女郑沈王姬白绫！于申时奉诏。”说罢，端着一条白绫到我面前。
　　原来是赐死，我还没有动容，只见蓁蓁似是大惊，道：“这不可能，国君不会这样对姑娘的！”我的确没有“错爱”她，她对我真是有情有义。
　　那寺人小心翼翼道：“夫人，还打吗？”
　　“打，怎么不打！白绫赐死是为郑国之罪，杖刑为的是她刚才的傲慢！”李环怒道。
　　“我看你们谁敢！”我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张嘴说了句这个。他们有什么不敢的，我不过是个将死之人，能和未来楚国夫人抗衡吗？
　　可是那群侍卫似是被我吓住一般，怯怯的不敢走上前。
　　“你们是打算听一个死囚的话而违背将来的夫人？”李环此话一出，那些侍卫便不再犹豫，三五步上来押着我到殿外。
　　蓁蓁一面喊着不可不可，一面上来拉我。可是，她哪里抵得过李环的“威力”，几个侍卫一齐押着我，岂是她一女子能够拉得动。
　　“不可。公主不可！”蓁蓁松开我大声说道。
　　只见李环走近蓁蓁，严肃道：“如今我敬你是宗姬，已网开一面，只是杖刑，你若是再一味阻止，我便不再客气。”
　　我原道蓁蓁不是普通宫女，没成想竟是宗姬！
　　“请夫人示下打多少？”那寺人讨好似得问道。
　　“只管打就是了！“李环好似和我有深仇大恨，欲置我死地。我心中一晒，用得着吗，现下是午时，再过一个时辰，我就得奉诏用白绫自杀，她用得着这样吗？
　　我被按在一个长条木桌上，我知道李环不敢将我打死，只是打一会儿出出气便是了，于是只想着安心数数，看她能打我几下。可是长长的杖子一下一下打在我的背脊上、腿上时，剧痛传来，我忍不住往下掉眼泪，强忍住不发出声响，不给他们好戏看。一下、两下……蓁蓁忽跑过来，护在我的身上，我心道，这可不行。想挣开她，但她力气惊人，似铁了心一样。
　　“来人，把宗姬给我拉开！”李环命道。好在李环不傻，打坏宗姬可不是闹着玩的。
　　疼痛似乎加剧，我忽然觉得杖子在我身上击打的声音好似小了很多，我抬眼看见蓁蓁，正跪在李环面前说着什么，我很想和蓁蓁说不要求她，可是却身上的疼痛让我发不出一点声响。当我数到二十三的时候，天地好像慢慢合在了一起，变得漆黑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