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然》立周

33、再见 我从小就没

　　崇然在学校里面第一次见到崇安的时候被吓了一跳。W大的主校道，正是人来人往的时候，几辆车大喇喇地停在明显有禁停标志的的校道边，挡住大半边的路，几个人旁若无人地嬉闹，引得旁人侧目然后默默绕道。崇然在一群人中辨认出一只手搭着旁边人肩头另一只手拿着杯热饮和身边的人说笑的崇安，突然觉得怒火中烧。
　　那个和自己长着相似脸孔的人，混迹在一群优越感爆棚以为自己真的高人一等的纨绔子弟中间，脸上挂着和他们一样的笑，做着和他们一样混账的事情，完全不自知自己这样的人看在别人眼里是个什么样子。崇然觉得怒火中烧。
　　有那么一类人，因为父辈的光荣含着金钥匙出生，永远不用工作就可以拥有锦衣华服宝马香车，世上的东西于他们而言就是价格的高低，他们有特权可以无视这个社会的规则或者说他们的世界不属于遵守这些规则，他们的世界与平常人无关。大约每个经过的路人甲乙丙都只是会瞟上一眼然后绕道或者在心里默默对他们竖中指然后绕道。对崇然而言，他们其实也就是“命好而不懂得珍惜”的路人而已。但因为那中间是周崇安，崇然就无法置身事外了。
　　崇安也见到了站在路边脸色沉沉的崇然。开心地举手打招呼喊崇然名字的时候，崇然转身就走。
　　“嘿，怎么了？”崇安快步穿过校道在教学楼前面截住了崇然。看到崇然的脸色后有点被吓到。
　　“你就是和这样的朋友在一起？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崇然一开口就是比W市冬天树枝上的冰渣还要僵硬的语气。
　　“不过是一起来上课而已，崇然你怎么……”
　　“你是真的不知道自己这样子看在旁人眼里是个什么形象？”
　　“为什么要管别人怎么看啊，我也没做什么坏事吧。”
　　“那你至少要对你自己的人生负责任吧！”
　　“我怎么就不对我自己的人生负责任了？”崇安觉察出了崇然指的是什么，因为崇然的语气说话间也带上了一点火气，他没有办法理解崇然在生气什么。这是他一贯的生活，又有什么不对？
　　两个人在人来人往的校道上僵持。崇安的那些朋友站在对他们吹口哨。崇安本来就火气，一转头一甩手就把手里的饮料丢过去，附带骂了几句脏话，瞬间暴涨的怒气让那边的一群人都一时间吓到，随即又取代以不以为然，说说笑笑就往教学楼里面走。
　　“我觉得你和他们是不一样的人，所以你们不应该走到一起。”在上课预备铃打响的时候，崇然看定几乎比自己高一个头的崇安，最后还是伸出手拍了拍崇安的肩膀。“我觉得我们应该谈一谈，下午你来红房找我。现在，回去上课。”

　　崇然也弄不清楚为什么在那一瞬间那么生气，因为他是身上和自己流着一样血缘的人？但你不是也同样很清楚地认识到，他是周靖明的儿子，那是他从小到大的生活圈子，他就是那样子生活的，你希望他怎么样呢？或者说你能做什么呢？作为一个只有几面之缘可以面前称为姐姐的人，你甚至其实并没有那么关注这样的一个弟弟，他只是以他原本的姿态出现在你面前而已。这些全部都明白，但是为什么在那一瞬间怒气爆涨，非常想质问周靖明，为什么，崇安为什么是这个样子？
　　一整个上午崇然都沉浸在这种思考里面。直到颜景轩的电话打过来。崇然下楼的时候颜景轩已经开了车在楼下等。
　　“你说叶左去医院是怎么了？”电话里颜景轩说得不明不白，崇然只是听了个大概就急忙下楼。
　　“叶老师早上出车祸了，和纪润宁在一起。”颜景轩把车驶出W大。“叶左已经过去了。她可能会态度不太好。”
　　“为什么？”
　　“叶老师这几天和范姨谈过了，他愿意放弃叶家所有的财产，只求范姨能答应离婚。叶左刚知道这个事情，直接就去了医院。”颜景轩一边开车一边和崇然解释，“这次他们已经是离定了，你待会见了叶左，要劝她不要强求。”
　　颜景轩是知道叶左一直以来对叶澜笙和纪润宁的态度的，所以不能够想象出叶左去医院会做出些什么事。他甚至还通知了范华英。
　　到了医院，颜景轩去停车，崇然先上了住院楼。
　　顶层的VIP病房，暖气充足，走廊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影，连护理人员都没有见到。彷如一座空城。
　　崇然照着病房号找，V1107号房的房门虚掩，外间会客室里坐着五六个人，崇然看到了范华英，坐在一边和她说话是人周靖明。
　　一屋子的人因为崇然的出现而停止了交谈。
　　“阿姨好。”崇然始终都不知道应该如何称呼周靖明，所以只以点头示意。“听说叶老师住院了，叶左在这里吗？”
　　“叶左在里面。你可以去找她。”周靖明指着里间的房门，“她可能心情不是很好。”
　　“崇然，阿姨待会有事要先走，你帮我看着点叶左，先和她回学校也行。”范华英说。
　　“好，我去看看她。”崇然转身就往里头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对周靖明说，“如果你待会没事的话，我想和你谈一谈。”
　　周靖明点头应允。
　　“你们关系看上去并不是很好？”范华英看着崇然走进里间病房后，转过头戏谑着对周靖明说。他们是老朋友了，彼此的情况知根知底，难得有个机会可以笑话周靖明，可不要错过。
　　“你自己的事情焦头烂额，怎么还有心情来笑话我？”周靖明无奈地摊开手。
　　“说起来，我们都是糟糕透了的大人。”范华英仍是笑，她在这里倒不是因为颜景轩的通知，是叶澜笙要签离婚协议，再等一分一秒也是等不及了。“这里交给金律师，我们现在去招标会吗？”
　　“你知道我和崇然的关系不太好。”周靖明去招标会纯粹是范华英的陪客，去不去其实关系不大。不过是范华英想展示叶氏志在必得的实力罢了，地还没有标到，她已经敲定了日后由周靖明的公司负责这块地的建设。大客户，他自然得陪着。不过现在陪不陪已经不重要了，“既然她找我，我总不好先走。”
　　“你现在倒是想做好父亲，可惜迟了些。”范华英笑着说完顿了顿，又说，“你留下来也好，也帮我看一下叶左。”

　　崇然推门走进里间病房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正对房门口的病床上半躺着的叶澜笙，还有坐在病床边同样也穿着病号服的女人，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刚哭过。叶澜笙拉着她的声俯在耳边说着什么。
　　“你好！”叶澜笙对崇然微微一笑，身上那种尽管穿着病号服也不减那种谦谦君子的气质一下子展现出来，而后用目光看向病房一角坐在沙发上的脸色沉郁的叶左，示意崇然过去。
　　崇然反手关上房门，隔绝了外间的谈话声，气氛真是诡异又尴尬。
　　“你怎么来了？”叶左见了崇然，脸色才缓和了一些。
　　“听说你在这里，我就过来了。”
　　“他们还在外间吗？”
　　“恩。”
　　“你带烟了么？”叶左看了一眼病床上的叶澜笙，而后走到阳台推门走出去。崇然只好跟上。也不知道这里面的情况到底是怎么了。
　　“崇然，你看他们，看上去多登对。今天叶澜笙告诉我，他要是真死了的话，也是要和纪润宁在一起的。”叶左背靠着栏杆，看着病房里面的叶澜笙和纪润宁，从崇然包里拿出烟点上。“我听他这样告诉我的时候，心里忽然觉得松了一口气。大家都不用再彼此为难。”
　　“叶左，你也应该放下了。”崇然顺着叶左的目光看过去，那两个人果然是登对的，纪润宁并不是那种容貌很惊艳的大美女，平凡温顺的五官，论样貌不及范华英半分，但坐在叶澜笙身边，他们就显得那么相衬。
　　“我要是知道他可以爱她爱到什么都不要，早就应该体谅他。”叶左说着笑出声来。“今天他们就签离婚协议，除了他自己的两间画廊，其他什么都留给我。但我不会给他们一个字的祝福，我说不出口。”
　　是张爱玲说过，所有的小女孩对后母都会有天生的恨意。毕竟父亲只有一个，这个女人把父亲变成一个不具意义的单词，然后再笑着对叶左说，叶左，等你爸爸伤好了，我们就办婚礼，到时候希望你能来。叶左没有办法对纪润宁回以笑颜，虽然知道她其实无辜。
　　她确实恨她，不管她多无辜。叶左没有办法像范华英一样大方地对她言笑晏晏，看到范华英淡然地坐在一边和律师交谈处理“业务”就像平时处理的任何一件平常的工作的时候，叶左发现自己所有的坚持都是笑话。
　　从今天之后，叶澜笙再也不会一次次找自己了，父亲这个词，从此对自己不再具有意义。
　　他和那个女人，本应该一开始就幸福的。
　　“崇然，我们回学校吧，下午还有训练。”在崇然陪叶左在阳台默默站了很久叶左不知道抽了几根烟之后，叶左伸手揽住崇然的肩。
　　“嘿，我从小就没有父亲，我不是活得挺好的。”崇然靠在叶左耳边轻轻地说。然后轻易让叶左哭出声来。
　　她原以为自己不会哭。看着那些不关事的人来来回回地处理那两个人的婚姻，看着那两个新人恩恩爱爱如同隔世，她没有觉得有悲伤的感觉，只是很难过，或者生气。但是这些情绪好像都不对，都像假的，而自己身在其中就像一个木偶。直到崇然在耳边轻轻地说这一句的时候，才感觉到悲伤，然后力气才回到身上。
　　叶左回到病房和叶澜笙告别。颜景轩已经到了，坐在一边，以眼神向崇然探询。崇然只以耸耸肩回应。她和颜景轩的立场向来不一样，应该说颜景轩一早就选定了立场，而崇然自始至终都保持了局外人的身份。
　　“小左，以后别抽那么多烟。对身体不好。”叶澜笙看着拿上外套就要出门的叶左说。而后又对颜景轩说，“景轩你开车送小左和崇然回去。”
　　“再见。”叶左径自这样望着病床上的叶澜笙说着，两个字吐得字正腔圆，说完便转身就走，尽管叶澜笙似乎还有什么话想要说。他们已经没有可以对话的话题和空间了。
　　崇然对他们道了再见后匆忙跟着出去，在匆匆走出病房的时候看到站在窗户边的周靖明才想起来。
　　“你今天和叶左有事的话就先走吧。我们可以改天再聊。”周靖明看到崇然跟在叶左后面出来，叶左一阵风地出门，连忙摆摆手对崇然示意，“有事你先走。”
　　“抱歉。我过两天再联系你，是想说说崇安的事情。”崇然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