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国》戏时情深

3、GL红蕊

　　我，是一棵相思树。我长在一片寂寞的土地，这里，除了我，除了我脚下的土地，除了我头顶的天空，除了隔绝我的四面汪洋，再无其它。
　　我，是一棵相思树，我的枝桠上长满了果实。那些，都是一对对相思入骨的有情人走过黄泉路饮尽孟婆汤后遗下的记忆。在千百年的寂寞时光里，我唯一的消遣便是一遍又一遍的观看那些有情人之间的故事。无聊的我，还把那些果实一个个编了号。编号为叁的，是两个女子的故事。她是农家疯丫头，她是闺中大小姐。
　　沈文君从京都来的那一年，徐红蕊十四岁，正是贪玩爱闹的年纪。红蕊虽然是个疯疯癫癫的小丫头，却有一手刺绣的好手艺，她每个月都会做些绣活，拿到镇上去卖，以补贴家用。也就是那个时候，她遇见了柳文君。
　　红蕊的娘死得早，而她爹则是个地道的庄稼汉子，一个人辛辛苦苦把红蕊拉扯大，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红蕊有个好归宿。而红蕊的性子虽然跳脱，但是极听她爹的话，大家都知道她是个孝顺闺女。
　　那是阳春三月的夜晚，镇上有庙会。红蕊向邻居木匠家的小子借了件他穿小了的长衫，换上衣服束了发，摇摇扇子，是个极俊俏的少年郎。这般打扮好了后，红蕊就开开心心的往镇上去了。
　　庙会很热闹，这样的热闹很合红蕊的意，很久之后，红蕊也不曾后悔参加了这次庙会。
　　柳文君家世显赫，从小便学习琴棋书画，学了满腹经纶。加上这大户人家的后院都极错综复杂，又养成了她精明好强的性子。即使是在京都，她也是有名的风华绝代，满腹诗书。这样的女人走到哪里都是发光的，在这夜色里，她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包括红蕊的。
　　柳文君原是不屑参加这小小的庙会的，只是她不只是柳文君，还是柳家大小姐，生来就该活在人前，兀自闪耀。她柳文君在京都时便是数一数二的大家闺秀，在这样的地方更该是众人仰慕的对象。不得不说，她是骄傲的，但她也的确是有资格骄傲的。
　　红蕊看了柳文君一阵子后就去了别处，买了一大堆零嘴去河边找了个清净的地方坐着。河上飘着许多盏荷花灯，上面寄托这少女们最朴实的愿望。不过红蕊是不信这些的，所以也没兴致放荷花灯。她就那么在河边席地而坐，也不在乎弄脏了这一袭白色长衫，吃着零嘴看着那些寄托着美好愿望的灯渐行渐远。
　　“出来一起看吧，我都闻到你身上的脂粉香了，柳小姐。这种香脂我们这小地方可寻不来。”
　　“我还以为是个男子呢，正准备走的。这是哪家小姐，如此有兴致？”柳文君勾起一抹笑，她的丫鬟不在身后，她的气势却是一点也没落下。
　　“我就是一粗野的乡村丫头，可担不起柳大小姐的这声小姐。”红蕊向来不是会吃亏的人，从来都是人敬她一尺，她敬人一丈，论嘴上功夫，柳文君未必比得上她。
　　“你怎么知道我姓柳？”
　　“这镇上除了新搬来的柳家人与孟家人，还没我不认识的，加上你一看就是个千金小姐，不是柳家大小姐难道是孟家大少爷。”红蕊似笑非笑的望着柳文君。“柳大小姐这一遭，怕是和身边的小丫头走散了吧。”
　　“你倒是聪明。”柳文君并不觉得尴尬，大大方方的承认了自己迷路了，这点倒是让红蕊很欣赏。
　　“柳大小姐是想现在回去呢？还是想留下来欣赏一下这河边的景致。”
　　“你怎么说话文绉绉的，不像个乡野丫头。”
　　“因为我现在可是个英俊潇洒的公子哥。”红蕊弯眼一笑，再没有刚才牙尖嘴利的波辣模样，更像个小丫头。
　　柳文君走到红蕊旁边，拿出一方锦帕铺在地上坐下，望着远方的眼睛亮晶晶的，让红蕊有些脸红，耳朵有些发烫。
　　两人枯坐到三更时分，红蕊把柳文君送到了家门口，看到有仆妇出来相迎，便离开了。
　　两人再见面是几天后，柳府差人来请红蕊去府上帮衬着做些绣活，柳府出价高，红蕊便应了请。如平日一般穿着一身红衣去了柳府。于是，又见到了柳文君。
　　柳文君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也读了满腹经纶，唯独这刺绣女工平平，眼看着快到了出嫁年纪，柳夫人急了，得知乡间有一顶好的绣娘，还未出阁，虽看不起她穷苦的出生，也还是差人请了过来帮衬着柳文君绣些出嫁时要用的物件。
　　在屋里下苦功练习刺绣的柳文君看到向自己走来的一身红衣的红蕊愣了片刻，突然间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红蕊也不以为意，径直走到她身边坐下，拿起一旁还未描线的上好锦锻，拿起一旁的的炭笔准备描线，忽又想起了什么，笑着问了一句：“想在上面绣什么？”
　　“鸳鸯戏水。”柳文君带着笑回答。
　　“原来柳小姐好事将近啊。”红蕊别过头在锦锻上描了一幅活灵活现的鸳鸯戏水。
　　描好之后便是绣，红蕊再没开过口，两人之间陷入了令人尴尬的沉默，一时之间，房里静得连针掉到地上都能听到。
　　红蕊终是侧过头看了柳文君一眼，笑了笑，指着她手上刺绣的开头处说：“这里，错了。”
　　“嗯，错了。”柳文君苦笑一声。嗯，错了，从一开始就错了。
　　“错了便改过来。”
　　“要是改不过来呢？”
　　“那便把这个错，掩藏。”
　　“若我，不想藏呢？”
　　交谈戛然而止，两人再度陷入沉默。从见到对方的第一眼起她们就知道遇到了同类，不是没想过疯狂一把的，但是，她们自己早己不属于自己了，柳文君只能是柳家大小姐，而红蕊也只能是寻常农家女，年岁一到，各自嫁为人妇，这段还未来得及扎根的情，也算是了了。
　　但爱有时候来的就是那么猝不及防，随着相处的时日越来越多，两人之间情愫渐生，红蕊向来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她想努力一把，但柳文君，退却了。
　　“我是柳家大小姐，怎能同你这乡野农女一道做出这有违伦常之事。”
　　听了柳文君的回答，红蕊凄然一笑，淡淡的说：“那天你说你不想藏，终究是假的。”
　　红蕊离开了柳府，只带走了第一天她为柳文君绣的那方鸳鸯戏水的锦帕。怕是连柳文君都不知道红蕊在上面绣的不是一对鸳鸯，而是两只雌鸯。
　　红蕊的邻居是木匠，与她家关系很好，隔壁的纪年纪大叔从小就最疼她，有些话她不敢跟别人说，却愿意向纪年倾诉。所以纪年说会让他的徒弟纪寻木，让那个小时候欺负她，如今却总被她欺负的傻小子纪寻木娶她时，她是不意外的。而且，也认命了。
　　之后红蕊偶尔也会遇到柳文君，但柳文君的那句话到底是伤了她的心，每次遇到，也不打招呼，就那么直接的与之擦肩而过。
　　如果不是知道纪寻木爱上了孟楠安，而孟楠安和柳文君已经订了亲，红蕊不会去找柳文君。万般皆是命，如果红蕊不去找柳文君，又怎会知道纪寻木与孟楠安的缘是她一手设计，如果她不知道一切都是她设计的，不知道她有多攻于心计，不知道自己喜欢错了人该多好。
　　纪寻木与孟楠安的结局是由柳文君一手造成，所以当柳文君带着孟楠安的那封绝笔信来的时候，红蕊终于对老天爷服软了。
　　“柳文君，你真恶毒，我，徐红蕊恨你一辈子。”
　　“恨就恨吧，柳文君永远都是柳文君，也只能是柳文君，柳家引以为傲的大小姐。”
　　“你就带着你的自尊，你的骄傲，你的歹毒，腐烂的活着吧。我已经定了亲，我会当一个贤妻良母，我们，别再见了。”
　　“……好，别再见了。”
　　从纪年去世纪寻木向她提亲时，看到她爹开心的样子她就明白，自己不仅是徐红蕊，还是一个女儿，她爹唯一的一个女儿。其实对于柳文君对爱的胆怯，她是不恨的。因为她懂了那句“ 柳文君永远都是柳文君，也只能是柳文君，柳家引以为傲的大小姐。”可是她也是无法原谅柳文君的，爱有多深，恨就有多深。她恨的不是柳文君误了自己，而是她们俩误了孟楠安和纪寻木。她连自己也一并恨了，因为这件事，她并非毫无干系。若不是她和纪寻木定了亲，也不会引得柳文君愤然出手。这一下，算是把四个人都误了。
　　孟楠安死后，柳文君又许了人，不到半年，便远嫁他方。而红蕊则和纪寻木成亲了。
　　他们俩相敬如宾馆，一直都是分房睡，后来便领养了两个小孩纪念安和纪守安。日子倒也自在，只是她还是会在偶然间想起那年初识柳文君，这些年也断断续续听到过些她的消息，但真假不知，比如她嫁了户好人家，比如她嫁的是个病秧子，比如她刚进门便守了寡，诸如此类的。
　　知道柳文君去了的消息是在傍晚，她正在喂二儿子纪守安吃东西，当时她便懵了。她不想相信的，但报丧的人己经往柳府去了，由不得她不信。此后她便一病不起，没几个月便去了。
　　柳文君确实手段毒辣，但她对红蕊的心却是真的，她一进门便守了寡，也恰好合了她的心意。但她曾偷偷回去看过红蕊，那时红蕊和纪寻木刚刚抱了小念安回来，两人喜欢的紧，一直开心的逗着这第一个孩子。柳文君看到他们恩爱和睦的样子，支撑她活下去的意突然就坍塌了，回去后没多久就病了，此后一直缠绵病榻，不到两年便撒手人寰。
　　论爱，她们是真心的，不然她们的故事也不会出现在我觉眼前了。但论缘，她们却是有缘相遇无缘相伴的。那方绣着两只雌鸯的锦帕终是伴着红蕊入了土，唯一遗憾的便是这双雌鸯从未有过相依相偎的机会。
　　我，是一棵相思树，生长在荒芜之地。我叫南国。

作者有话说

　　下章B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