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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BG一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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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棵相思树。我长在一片寂寞的土地,这里,除了我,除了我脚下的土地,除了我头顶的天空,除了隔绝我的四面汪洋,再无其它。
我,是一棵相思树,我的枝桠上长满了果实。那些,都是一对对相思入骨的有情人走过黄泉路饮尽孟婆汤后遗下的记忆。在千百年的寂寞时光里,我唯一的消遣便是一遍又一遍的观看那些有情人之间的故事。无聊的我,还把那些果实一个个编了号。编号为肆的,是两个鬼的故事,他是不得轮回的凶煞厉鬼,她是自愿渡他的痴傻女鬼。他叫剑芒,她叫一念。
这个故事比较特殊,因为他们至今也未踏入轮回,自然也不曾饮过孟婆汤,他们的故事是另一个旁观者的回忆,那人死后,这段有关真心相爱的记忆便到了这里。
这是很久以前的故事了,那时候还有一种人叫驱魔人,不过渐渐的便没落了,到如今已经完全如尘烟一般湮灭在漫长的岁月中了。而这段故事的见证者守恒也属于没落的驱魔人一脉,当时驱魔人一脉虽然已经没落,但还未到如今绝门绝户的地步,还是有一些弟子的。当时的守恒是门中最优秀的弟子,于是才有机会了解到了这段鲜为人知的往事。那一年他二十五岁,入了禁地。
几乎每个门派里都会有禁地,所谓的禁地不外乎是一个放着奇珍异宝的储藏室。但守恒进的这个禁地里禁锢着的,是一个已有千年道行的凶魂。
禁地是每一任掌门即位前都要进的,所以即使对里面所谓的凶魂心存忌惮,守恒也还是义无反顾的推开了禁地的大门。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守恒刚推开大门就听到轻柔的歌声传来,声音动听,唱的却是无边的哀愁,守恒忍不住缩了缩脖子,他有些害怕。
其实他眼前的景象并不可怕,反而还很赏心悦目,一个身穿驱魔师华袍的女子坐在古藤树下的秋千上晃荡着双腿,小声哼着轻柔的小调,一头墨发自头顶泻下,衬得她的肌肤格外苍白,苍白得有些诡异。
事有反常必为妖,守恒的心中顿时警铃大作,但是他却没办法如心中所想那样拔剑而起,除魔卫道。
坐在秋千上的女子自然是极美的,不是一般妖艳惑人的女鬼形象,她的美很干净,像冬日的白雪,像误入凡尘的仙子,干净,美好。但她漂亮的眼睛没有灵气,眼神空洞。精致的唇没有血色,与她的脸庞一样苍白。她似乎并没有发现守恒的到来,不知疲惫的哼着歌。
“天地悠悠,我心纠纠,此生绵绵,再无他求,求之不得,弃之不舍,来世他生,来世他生,无尽无休,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禁地里不知何处来的光,整个禁地都亮,几乎就要沉迷在这歌声里的守恒突然用余光扫到那荡秋千的女子并没有影子,顿时惊出了一身冷汗,立马回过神来,对那女鬼拔剑相向。
坐在秋千上的女鬼仿佛如今才看到他,盈盈一笑:“我叫一念。”
听到一念这个名字后守恒突然恍惚,身子轻飘飘的如坠梦中,梦里是千年前的繁华。
千年前的驱魔人一脉人才济济门丁兴旺,分为男驱与女驱,男驱学的是镇杀,女驱学的是解渡。剑芒当时是最优秀的男驱,是驱魔人的骄傲与希望,而一念是当时唯一有希望与剑芒比肩的女驱,虽然当时锋芒是首席弟子,已经二十岁了,而一念是刚入门的小师妹,才六岁。但一念天生就有一双能辨善恶的眼睛,这双眼睛注定了她将来的成就不可限量,于是当时的掌门人把一念交给剑芒抚养,为的便是为剑芒培养一双眼,所有人都相信,有了这双眼,剑芒定能带领驱魔人一脉登上更高峰。
剑芒是个很温柔的人,不像门派里的其他师兄弟般不苟言笑,他平日里总是温和有礼,笑起来让人如沐春风。他很心疼一念这个年纪尚小的小师妹,每回奉师命下山除魔卫道总是会从山下给一念带些小物件,小零嘴,那段日子一念过得很快乐。
但盛极必衰,物极必反,大喜过后即大悲。那一年一念八岁,在一念生日的前些天,剑芒奉命下山,下山前他摸着一念的小脑袋温柔的说:“师兄一定会在小一念生日那天赶回来的,到时候给你带你最爱的冰糖葫芦回来当你的生辰贺礼,你呢要好好听师父的话,乖乖练习渡魂之术好不好。”
“那我还要桂花糖。”一念扬起大大的笑脸。
剑芒笑着捏了捏一念的脸:“小馋猫,门牙都掉了还要吃糖。小心牙齿掉光了,就不漂亮了。”
“牙齿总是要掉的,无论我吃不吃糖。”一念撅起嘴反驳,逗得剑芒大笑。
“好,只要你乖乖的,都买。”
“大师兄对我最好了。”
一念最后还是吃到了冰糖葫芦和桂花糖,可是她生日那天,剑芒并没有回来,而门中精锐几乎倾巢而出,那晚掌门师傅走之前让她抱着掌门大印坐在大门口等他们这些下山的驱魔人归来,当时的她并不知道,当晚下山的师兄师姐们以及她的师傅都是抱着必死的决心下山的。出门一百二十四,归来一十七。剑芒不在这一十七里。
活下来的三师兄用染血的双手给一念带回了剑芒应承给她的冰糖葫芦和桂花糖,但之后,一念再也没见过剑芒,那一百零七具尸体里没有他,但一念清楚,剑芒一定是死了。所以说懂得多也不好,连安慰自己都做不到。一念只记得那夜的血腥味很浓很重,成了她一生的梦魇。
冰糖葫芦和桂花糖闻着很甜,吃着,却很苦。一念和着眼泪吃掉了这些苦涩,望着劫后余生的三师兄眼神坚定的说:“没关系,以后一念会变成比大师兄更优秀的驱魔人,有我呢。”
一,念走到浑身染血,死不暝目的师傅旁边,跪下磕了三大响头:“师傅您放心,您不会把掌门大印给错人,您老人家没完成的事儿,没渡完的魔,有一念呢。”
师傅闭上了眼,从此,一念肩负起了原该属于剑芒的责任。
一念成佛,一念成魔。
一念再没笑过,一念再没哭过。
八年后,一念十六岁,一念的渡魂之术已练得炉火纯青。她十六岁生日前几天,她把掌门大印交给了三师兄,然后义无反顾的去了她的师傅师兄师姐们去过的地方。
“若我成功了,三师兄你就带着弟子们迁去那处,我只会渡魂,消灭不了他,那里,要有人守着。只是这老祖宗留下的地方也不能丢,留几个精锐弟子守着吧。”
“一路走好。”三师兄剑英知道自己说什么都多余,八年前的那一幕犹在眼前,他只能挤出笑容送她走,然后做好自己该做的事。
一念没想过她会以这样的方式再见到她的大师兄,也没想过她的大师兄会,变成魔!
当年剑芒下山遇到了有千年功力的凶魂,通知了师傅,门中出来一百二十四人,只回去了十七人,而他以身镇魂,但他渐渐与凶魂合为一体,已经堕魔,他丧失了原属于剑芒的理智,骨子里都在叫嚣着嗜血。
但当一念靠近他时,他并没有攻击一念,他看起来似乎很开心,又似乎很哀伤。
一念有双能辨善恶的眼睛。她能看到剑芒心中仅存的善,那是她的模样。
“师兄!”一念哭着靠近剑芒。
“别靠近我!!!”剑芒似乎很痛苦。
看见剑芒痛苦的模样一念连忙退后了几步,但剑芒突然戾气大增,嘶吼:“不要抛下我!!!”
当初,是剑芒主动留下以身镇魂的,但他现在却只记得当初,所有人仓皇离开的背影,他们没有人回头,没有人留下,他们,抛弃了他。一念成佛,一念成魔。残缺的记忆让剑芒成魔,完整的记忆让一念成佛。
“渡魂之术是师兄让我认真练的,师兄,如果我的不离开和不靠近能够渡你,那么,我便在这里永远陪着你。”
一念杀死了自己,为了陪着无法再入轮回的剑芒,一念让自己永世不得超生。一念死后,剑英再感觉不到剑芒的凶煞之气,依一念所托,领了一半弟子下山守着那处禁地,但受剑芒凶煞之力的影响,此地毫无灵气,下山的这一脉驱魔人人才逐渐凋零。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一念的歌声唤醒了沉迷在一念回忆里的守恒,一念淡淡一笑:“他不喜欢外人来,你快走吧。”
“我一定会守好这里。”守恒向一念磕了三个响头,然后离开了。
一切归于平静,一念望着不远处安静得看着她的剑芒,微微一笑。 “天地悠悠,我心纠纠,此生绵绵,再无他求,求之不得,弃之不舍,来世他生,来世他生,无尽无休,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还记得,那天他说:“看着你,就安心了。”
当初一念自杀渡剑芒时,他们之间并无半点男女之情,但经过千年的时光,有些累积在心里的东西就发芽了。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那我就一直陪着你。”
他们的爱让我羡慕,我只能祝愿他们,一切安好。
我,是一棵相思树,生长在荒芜之地。我叫南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