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午夜的橘黄灯光 即使再黑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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哒哒哒……哒哒哒……。
皮鞋后脚跟踏在地上发出的脚步声快速地响着，声音撞上看上去像是刻意漆成雪白色的墙上，在狭小的走廊上发出彷佛永无止尽的回音。
急诊室那边不断地传来哭泣声，外面救护车的声音也持续响着，还有人嘶嚎的哭喊声……
又是那种像是被隔离在世界外的感觉，就像被巨大的泡泡包裹着，外面的一切都是灰色的，就像八零年代的胶片，一边在诉说着正在发生的事，一边却又彷佛事不关己。
空气中除了消毒水味还充斥着淡淡的铁锈味，如同讲话时咬到舌头后布满口腔的味道。
果然，朝日奈枣还是很不喜欢医院。
不停地加快着两腿交替的频率，大腿肌带动着小腿，快步的移动让腿部的肌肉传来炽热的紧绷感，熟悉的，肌肉绷直的感觉。
--汗水沿着脸庞的轮廓流下，偶而有那么点瞇进了眼睛带来点不适也只是粗糙的抬起手臂抹一下，胸腔因为血液的沸腾和快速流动感到些微的缺氧，略快的呼吸使喷吐出的空气灼热。--
“请问，朝日奈雅臣的病房在哪一间？”
“请问你是？”
“我是他弟弟。”说话的同时，枣递上了自己的证件。
“请稍等一下……病人在三零五病房。”
“谢谢。”
……。
滴答……滴答……。
房里一片寂静，声音的来源除了床上之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之外，竟然只有点滴中传来的，水落下的声音。
明明是午后阳光正烈的时候，房里却显得有些阴暗，窗外的天空一片浓厚的灰云，气压有点低，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要下雨了吗？】
--鞋子底部黏满了泥巴，每一步踏下去都有种难以再抬起来的感觉。
果然，明明看起来就像要下雨的样子，这种天气还跑出来的自己是笨蛋吗？朝日奈枣顶着不断浇在自己身上的雨水，嘴角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
──会感冒的吧？
离家并不远，穿过几条街就到了，不过到家时也该湿透了。抹掉流掉进眼睛的雨水，枣艰难得移动两条腿。
崴到脚踝什么的，真的是好蠢。
真的是……蠢死了。
“枣！”
──谁？
雨越下越大，视线一片模糊。
“雅哥？”--
扣扣。
病房的门被推开，护士推着小推车走了进来。
枣赶紧从椅子上站起，让开床旁边的位置。护士只给了他一个眼神，便专注调整点滴的速度，查探床上之人的体温。
三十八度三。
……。
护士走了出去，枣跟在后头。
是他按的床头铃，毕竟他什么也不知道，但却迫切的需要了解。
房门关上。
“请问一下，我哥哥他……”
“你是朝日奈医生的家属吗？”护士将推车靠近墙壁，净空走道。
“是的，我是他弟弟。”枣重复着今天已经说过无数次的话。
“……他没事，只是长时间工作过度疲惫，加上这两天可能感冒了，一下子上来就变成这样。”
“退了烧就好了。”
“但是，还是劝一下吧，让他多休息一点。你们这些做弟弟的。”护士最后只留下这句话。
──劝？
他们也不是没有劝过啊。
但是不论他们说什么，却总是在半夜经过走廊时看见依然亮着的房间灯。雅哥总是……如此。
──小小的任性。
--“枣！”雅臣口中喘着气，右手举着一把雨伞，左手还拿着一把。
“下雨了，快点回家。”
从雅臣手中接过另一把雨伞，枣有一瞬间的征愣。
──他以为没人注意到的。
“走啊。”
“……喔。”
跟上雅臣的脚步，枣与他并排走着。
雨依然下着，脚踩在路上的水洼中，溅上来的水珠人觉得雨向是从下面往上下的一样。
风。
浑身湿透的枣不禁缩瑟了一下，随即感到肩上多出来的重量与传来的温度。
“回家赶紧洗个澡吧。”
“……啊。”双手拉紧雅哥替自己披上的外衣，枣这么回答。--
还是好烫。
枣将手从他家雅哥的额头上收回。替他掖了掖被角，拿出手帕擦干雅臣额头上沁出的汗水，换上重新冷却拧干的毛巾。
雅臣面部潮红，呼吸急促。即使如此，也依然能让人清楚的看见，不正常赤红外病态的苍白。
没有半点血色的唇瓣，累到极致，睡梦中依然皱起的眉间。
……很累，很累的样子。
上一次看到雅臣哥如此的疲态是什么时候了呢？
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撑起朝日奈家的天，从来没有崩塌过。至少，在他们眼前是如此的。
【长子的责任】
朝日奈枣的盯着雅臣的眼神黯了黯。
看着雅臣哥浅而急促的呼吸，枣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天空已经完全暗了下来，细小的雨滴打在窗户玻璃上，汇聚成一道道蜿蜒的细流，扭曲了反射在镜片上的脸孔。
……。
铃铃铃……。
“喂？是枣吗？”
“梓。”
“枣，你的包放在家里人去哪了，怎么没看到人。”
“……我现在在医院。”
“你在医院干嘛？”
“……雅臣哥在医院昏倒了。”
……。
挂了电话，枣走回病房，在雅臣床边坐下。伸出手拨开雅臣因为汗湿而黏在一起的浏海。
──也许我并没有你想象中的坚强。
--“……最被看好选手失利……”
“学长……”枣盯着电视机屏幕出神，握着遥控器的手不自觉的收紧。
学长明明这么厉害的。--
从口袋中掏出香烟，却想起这是医院所以放下了打火机，将没点燃的香烟叼着。
手中翻转着打火机，火光在黑暗中一明一灭，衬得枣的侧脸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干燥的烟草味透过口腔传进鼻子，没有点燃后的呛鼻味，却给人一种陈年的感觉。
--雅臣首中掂着一迭纸，神色有些严肃的走近。
“枣”他开口说“这是这次大家的身体检查报告。”
“这次的检查发现，你的心脏，可能有一点先天的问题”雅臣说话的语气顿了顿“也许是因为你最近的高强度练跑所以才显现出来的。”
“当然，你以后还是可以继续跑步，只不过，可能需要适当的调整一下。”
“我想，经过训练的话……应该是可以跟普通人一样的。”
“平常的生活不会有问题的。”
“……。”
默默的听完雅臣哥的话，枣刚刚关掉电视，还握着遥控器的手又再度的收紧了一下。
“……我知道了。”
“哈？”雅臣显然没有了解枣的意思。
“我知道了，我不会放弃跑步，但是不会再参加田径了。”
──我真是个胆小鬼。
“……放弃自己喜欢的东西需要很大的勇气。”默然后，雅臣道。
──我没有。
“枣真的很了不起喔。”他微笑。
──不，我不是。
──我只是……一个胆小鬼而已。
──胆小鬼……。--
“我真的，没有你想象中的坚强。”莫名的，枣喃喃出声。
“……枣？”
雨已经停了，银白色的月光透过窗户在地板上铺上一片霜色的地毯，映着病房整个静默色的蓝。
“雅臣哥，你醒了？”枣快步的走近病床，手掌贴到雅臣的额头上，感觉到手中传来的温度明显降了下来，心中松了一口气。
“……医生怎么说？”
移动到床尾替雅臣调高床铺的枣停顿了一下，随即蹲下身握住把手。
“劳累过度，加上感冒。”
“果真是，感冒吗……？”
半躺着的雅臣忽然噤了声，枣站起，双眼注视。
阴影遮住了那人大半的面孔，眼瞳在黑暗中隐隐的闪烁着，却又在一瞬间沉寂了下去，黑暗像是在残蚀着某些东西，缓慢却又无法阻挡的，渐渐吞噬。
雅臣哥的脸上是否依然挂着令人感到安心的笑容？枣不知道。
他忽然感到有点害怕，还有一些不知名的情绪，那些情绪驱动着他的身体。枣打开了电灯。
光明驱走了黑暗。
【即使如此，它依然潜伏在某些地方】
突来的强光使朝日奈雅臣下意识的抬起手臂遮挡住双眼，感觉眼睛渐渐适应后才放下挡住亮光的手。
看着枣脚步平缓的走回床边，端起柜上的水壶走了出去，雅臣的表情松了下来。
……。
“枣果然是个可靠的孩子呢。”对着替自己倒水的枣，雅臣这么说。
枣提着水壶的手顿了一下，略烫的温水洒在了桌上。迅速的抽起几张床边的纸巾覆盖上去，水痕迅速的从中央晕开，占据了大部分的面积，整迭纸巾塌了下来。
“才没有呢，你看，我这不是笨手笨脚的吗？雅臣哥”
枣向雅臣笑笑，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双眼黯淡了一瞬间。
朝日奈雅臣看着朝日奈枣没有说话，半躺着，双手交迭在身前被子上。枣被雅臣的视线看得有些窘迫，端着依然半满的水壶略微慌张的走出病房。
“我……我再去添点水。”
“承认并接受自己的不足和恐惧，比放弃自己喜爱的东西，需要更多的勇气呢。枣”
“……啊。”枣握着门把的手停了停，随即关上了门。
＊
水流进水壶，空气被带入水中又争相的冒出水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枣的思绪有点飘忽。
他不明白，自己听到雅臣哥的话后心里出现的是什么感觉。
──“承认并接受自己的不足和恐惧，比放弃自己喜爱的东西，需要更多的勇气呢。枣”
是庆幸吗？还是感激？
好像……有一种终于被人理解的感觉。就像是受到了救赎一般，整个人都轻松了起来。
【救赎】
或许，就是救赎吧。
枣感觉自己的胸口那附近就犹如手中重新装满的水壶，沉重、踏实，真实的，不再有踩在云端的感觉。满满的，被填满着。
──就好像，找回了失去的重量。
那么久以来，原来，他想要的，不过是一分认同。
“找到答案了吗？枣。”
“找到答案了呢，雅臣哥。”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
【微小的……】
……。
叩叩。
喀擦。
门打开的阴影带动光线的变化，影子在瞬间的扭曲变形后又变回原来的样子。
“京哥？”守在又睡着了的雅臣身旁，枣听到声响后抬起头，看见一前一后走近的身影。
“枣。”右京点头算做回应，随即侧身让出背后的人影“村井医生，麻烦你了。”
村井医生闻言起步上前，对着让开位置的枣点头示意后，拿出手边简单的工具在雅臣身上摆弄着。
“京哥，这是？”枣踱步来到右京身边站定，询问。
“这位是雅臣哥的老师，也是这个医院的院长。”右京回复着枣的问题“你先到的，之前的医生怎么说？”
“劳累过度，加上感冒。”枣依然用着给雅臣的答案。
“……他一定又勉强自己了。”说着，语气有那么点咬牙切齿的味道。
“谁不知道呢，雅臣哥一直都是如此”枣的表情心疼还带点无奈“而且，从来都不会说出来。”
【如此，默默的……】
--夜晚的空气微凉，带有点淡淡的寒气。
──很快就要入冬了呢。
拉紧身上披着的外套，脚步声回荡在夜晚的空旷的走廊上，唯一的光线来源，是几个习惯开着灯睡觉的兄弟门缝间透出来的光。
口鼻中吸入的是冰冷的空气，直达肺腑的低温。
【冷颤】
客厅，橘黄的灯亮着，吸引了来人的视线。
这种光能看清什么呢？大概什么也看不清吧。那原本就只是为了迟来未归的人准备的，用来指路的小灯。
留光。
但是为什么，他总会在那什么也看不清的灯光下，看到一个沉默的身影，手中或许操弄着针线，或许翻动着书本。--
村井医生放下手中的听筒并且站直了身体，右京和枣见状双双靠了过来。
“村井医生，我哥哥他怎么样了。”
“没什么大碍，不过就是感冒加上疲劳罢了。”拔下耳朵中的听诊器，村井这么说“真是，朝日奈怎么还是和以前一样这么拼啊？”
也许是三人对话的声音太大，也许是刚好时间到了，在右京和枣相视苦笑的情况下，雅臣醒了过来。
“……？老师，你怎么在这？”
“这不是有人将自己累的病倒了吗，还让你弟弟找到我那边去。”村井拉过椅子沿着病床坐着“不是我说你，朝日奈，要是真累了就好好给自己休息一下啊，你的假期好像都没怎么用吧，不要弄得好像医院虐待你一样。”
“老师……”
“住嘴，现在只有我能说话”将领带拉松，村井翘起二郎腿“你是做得很好，但是我们医院的小儿科可不是没了你就不行了。”
“身体是作战最大的本钱你知道不。”
“你要是真病坏了身体我去哪里找下一届的小儿科主任啊？你告诉我。”
“院长！这……”
“停。野津和川岛都同意的了，还有你们科的的同仁也都很赞同。”说道这里，村井扬起笑容“做的不错啊，朝日奈。”
“……。”
“对了对了，你们科这次的人选还没选出来吧，那个啊那个。这次的奖励好像是两个星期的休假喔。”说着，村井站起身拍拍自己的裤子，然后又拍拍雅臣肩膀。
“不然这次的名额给你好了，我想野津应该会同意的”村井转过身，走过右京和枣的中间“以你那拼命劲，估计你的同事也不会有什么意见，听说他们不只一次像野津抱怨你的不要命呢。”
“那就这样啦，在医院住一晚，明天我就帮你把假期给批下来，你就好好休息吧，记得还我一个健康的小儿科朝日奈啊。”说罢，走出了病房。
三人默默的盯着村井走出去，右京翻了翻手挽看表“时间不早了，枣去买点吃的给雅臣哥，记得挑些没有刺激性的。”
枣点点头，拎着钱包出去。病房内，唯一的两个人对视着。
“真抱歉，给你们添麻烦了。”
“……说什么麻烦。”右京盯着插在雅臣手背上的针头皱眉。他走到雅臣的病床旁，沿着床铺坐下。
“……难道，我们就这么不值得雅臣哥信任吗？”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午夜的橘黄灯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