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夙缘.千龄之遇》花朝之丹桂

8、 翠微山赋 历史考证第

　　小李自辽东回到定州，已是贞观十九年十一月了，距徐惠刚从长安出发时写下《秋风函谷》，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年。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久别重逢，不知再见到天子时，徐惠是怎样的心情，不过从小李当时的身体状况来看，恐怕是担忧大于喜悦吧！经过辽东数月苦战，小李的健康急剧恶化，从定州到并州的路上，因为患痈，已经到了不能上马的地步。大臣刘洎探视后，悲伤恐惧之中口不择言，一句“疾势如此，圣躬可忧”，害的自己送了命。虽说这是一起政治事件，但也可以看出，小李当时的病情确实十分凶险了。

　　小李征辽后曾经感叹，如果魏征在，必不使他有今日，还重新竖起了被推倒的魏征墓碑。但从后来他对高句丽不灭国誓不罢休的态度来看，这句话很难让人理解成他后悔打了这一仗。个人感觉，更多的还是因为这次亲征严重影响了他的健康，病痛折磨下，才会有此一叹的吧！

　　小李在并州一直休养到来年二月才返回长安，但糟糕的身体丝毫没有减弱天可汗的昂扬斗志。在并州停留养病期间，小李命令麾下征辽大将痛击薛延陀，并于贞观二十年六月将其彻底消灭，续写了唐军不败的神话。两个月之后，又不顾鞍马劳顿，亲赴灵州，历经三个月，往返三四千里，招抚铁勒诸部。十二月漠北各部长安来朝，次年正月，小李正式下诏建立漠北六府七州。这是他晚年政治生涯中浓墨重彩的一笔，自此大唐“北荒悉平”，漠北的民族问题得到了妥善解决，边疆结束了多年的动荡，重新恢复了和平安定的局面。

　　不知这次灵州之行，徐惠有没有陪在小李身边，亲眼见证他于四夷顿首，万众欢呼中挥笔写下“雪耻酬百王，除凶报千古”的荣耀时刻。但无论亲见与否，她心中都是充满骄傲的吧！不仅是天子宠妃的骄傲，更是一个大唐子民对自己国家和民族的骄傲。那时的中国是一个梦幻般的年代，如同旭日初升，大河澎湃，充满了海纳百川的气度和奋发进取的精神。同样骄傲的一定还有贞观朝的文武群臣。贞观二十年十二月，他们“累请封禅”，小李欣然应允。在经历了十七年的太子风波后，贞观的文治武功又被推向了一个新的高峰。

　　然而，令人担忧的是，在这样万民欢庆的时刻，小李又一次病倒了。从《幸灵州诏》中“朕积疾累时，今尚虚慑，必欲牵疴就路，以赴天机”的词句来看，小李自辽东返回之后身体一直欠佳，这次灵州远行乃是抱病前往的。此去路途遥遥三四千里，行程艰难，气候恶劣，纵使天子车架，亦不免颠簸劳苦，最终致使“冒寒疲顿”，病情再次加重，回到长安的当日便将一切事务托付给太子，专心养病。但从随后几个月的繁忙政事来看，他并没有休息好。直到贞观二十一年四月再患风疾，这才重修终南山上的翠微宫，并于五月去那里避暑静养。

　　很多人都把贞观二十一年重修翠微宫看作是小李晚年大兴土木，生活腐化的重要证据。但我们细读史书却发现，修缮翠微宫其实是件非常微小节俭的工程，并且是大臣们处于对小李身体的关心，主动上表提出来的。具《唐会要》记载（1），几个上表的公卿贡献了自己的俸禄，“率弟子微加功力”，“包山为苑”，以阎立德为匠作大臣，整个工程只花了短短九天，就连木材和砖瓦都是小李让阎立德拆了当时已被贬为顺阳王的李泰在长安的府邸弄过来的。（那可是人家阎大师女儿女婿的宅子啊……）另外从小李四月份下诏，五月份就已经搬进去了的事实，也可以看出翠微宫只是在武德八年太和宫的基础上进行了轻微的修整。所以，拿这件事情来作为小李晚年穷奢极侈的论据实在是有点过分了。

　　这次翠微之行，小李再次把徐惠带在了身边。一个美丽的夏日，两人在掖庭里一座精致的小山上悠闲的散步，诗兴大发，一唱一和的留下了两篇优美的文章——《小山赋》和《奉和御制小山赋》(2)

　　小山赋 （李世民）
　　何四序之交运，转三阳之暮时。风辞暄而入暑，树替锦而成帷。想蓬瀛兮靡觌，望昆阆兮难期。抗微山於绮砌，横促岭於丹墀。启一围而建址，崇数尺以成岯。既无秀峙之势，本乏云霞之资。承坠宇之残露，挂低空之断丝。尔乃参差绝巘，葳纡短迳，风暂下而将飘，烟才高而不暝。寸中孤嶂连还断，尺里重峦欹复正。岫带柳兮合双眉，石澄流兮分两镜。尔其移芳植秀，擢干抽茎；松新翠薄，桂小丹轻。细影杂兮俱乱，弱势交兮共萦。才有力以胜蝶，本无心而引莺。半叶舒而岩暗，一花散而峰明。何纤微之同景，亦卑细以相成。於是换浮欢於沈思，赏轻尘於胜地。俯蚁垤而有馀，仰终南而多愧。非为固於九折，庶无亏於一篑。聊夕玩而朝临，足摅怀而荡志。

　　奉和御制小山赋(徐惠)
　　惟圣皇之御宇，鉴败德於前规。裁广知以从狭，抑高心而就卑。惧逸情之有泰，欣静虑於无为。於时季春移序，初光入暑，露溽池台，烟霏林篽。睿情悒以无欢，怀仁智而延伫。思寓赏以登临，非骋丽於茅宇。殊华岳之削成，异罗浮之移所。尔其表玩宸衷，故作离宫。含仁自下，带崄非崇，分上林之卉木，点重峦之翠红。叶新抽而不树，花散植植而无丛。杂当窗之带柳，交约砌之圭桐。纤尘集兮朝岭峻，宵露晞兮夕涧空。影促圆峰三寸日，声低叠嶂一寻风。风轻兮拂兰蕙，日斜兮荫阶砌，蝶留粉於岩端，蜂寻香於岭际。草临波而侧影，石莹流而倒势。虽蓬瀛之蕴奇，故未留於神睇。彼昆阆之称美，讵有述於天制。岂若数篑之形，讬於掖庭，俯依绮槛，仰映朱楹。耻岩崖之鄙薄，荷眺瞩之恩荣。期保终於一国，奉天眷於千龄。
　　当我第一次读到这两篇作品时，就很是喜欢其华美的文辞和细腻的表现力。读着读着，仿佛身临其境，正小心的踩着精致的石阶，漫步在烟柳亭池之间，甚至能感觉到夏日里微风的吹拂，闻得到桂花淡雅的清香。遥想当年小山上的两个人，也必是深深沉醉于这良辰美景，满怀的柔情下，才能写出如此佳句的吧。

　　曾经以为，《小山赋》只是小李偷得浮生半日闲的轻松之作。但很多网友认为，小李这篇作品的基调颇有沧桑悲伤之感。今日重读，个人感觉，要说这篇赋的基调轻松快乐固然不妥，但要说悲伤苍凉之感，也是有些言重了。其实小李这次到翠微宫修养，是他从贞观十八年征辽以来第一次能够放下紧绷着的身心，轻松的歇一歇。这几年，在经历了太子风波，爱女夭折的种种打击，再加上亲征的功败垂成之后，小李的身体和精神都大不如前，但尽管如此，他却依然不停地为国事操劳。征辽后在养病期间还在谋划对薛延陀的进攻并大获全胜，随后又带病远赴灵州，可谓马不停蹄。回到长安已经相当虚弱，虽说闭门静养，但没几天就赶上高士廉病故，又是一通折腾。紧接着还要准备长安的诸夷朝贺，漠北七州的建制事宜。刚忙完这件事，三月份又开始布置对高句丽的第二次攻击……小李虽然开创了贞观之治，但他并不是个勤政的皇帝，倒总是娱乐工作两不误，颇有千年后美利坚国的硅谷精英们work hard, play harder的时尚作风。在贞观十七年之前，泡温泉，打猎，旅游什么的，都是常见的事情。但是，经过这次轩然大波之后，小李已经明显不复以前那种明朗自信，乐观向上的精神状态，生活节奏也被打乱，几年来极少休闲游玩，做事也不复以前的从容。他好像预感到自己的日子不多了，所以身心俱疲却不得不勉力坚持，恨不得为国家，也为太子把所有的事情都做完才能安心似的。只要翻翻《资治通鉴》上的时间表，就会知道小李那时候有多累。怪不得连一向对君王高标准严要求的贞观群臣，也主动上表要为他修宫殿了。

　　如今，太子风波已经渐渐平息，首次征辽以及随后的漠北诸事也已经初步告于段落，小李也终于可以松一下两年来一直绷得紧紧的弦，暂时放下一切累心累身之事，轻松的喘口气，安心修养一阵了。此时此刻，在这苍翠幽静的翠微宫中，在红颜才女脉脉的陪伴下，徜徉于这座精致的小山，“换浮欢於沈思，赏轻尘於胜地”。慢慢的走，静静地看，云淡风轻的欣赏着一朵小花，一只蝴蝶的隽永。此刻的心境，与其说是悲凉，更多的还是安祥而又温情的吧。

　　聪慧而善解人意的徐惠，当能深深体察小李的心境。她的和文中，除了描摹美景的生动佳句，更饱含着一份安慰和祝福的深情。而小李在孤寂辛苦的晚年岁月中，身边能有一位如此才情的爱侣相知相伴，也算是一桩幸事了。

　　小李这篇《小山赋》，宛如一幅精致的工笔画，俨整婉约，优美绮丽，如果不说作者，实在难以想象，如此文章竟出自雄才大略的天可汗之手。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后世的评论家们对《小山赋》的争议颇大。《赋话》中说：“渲染小字，工妙乃尔，可见才大者心必细”——认为小李写的很好，写景状物很细致，值得表扬。而另一部《困学纪闻》中，则毫不客气的把此文作为反面典型狂拍一气：“唐太宗功业雄卓，然所为文章，纤靡浮丽，嫣然妇人小儿嘻笑之声，不与其功业称，甚矣淫辞之溺人也!”

　　但不管后世的评价如何，小李和徐惠这两篇一唱一和的吟咏之作，在当时应该是颇受追捧，流传甚广的。一百年后，日本著名诗人石上宅嗣还专门仿写了一篇《小山赋》，词章立意都有严重模仿小李的痕迹。而他的友人贺阳丰年也效仿徐惠，写了一篇同名赋来相和。大概小李和徐惠也没有想到，他们在翠微宫中信笔写下的这两篇美文，后来不但具备了国际影响力，还引来了两位东瀛粉丝呢。

　　小李在翠微宫一直休息到七月份。在几个月的静养之后，随着身体状况的好转，他的万丈雄心又开始升腾了起来。七月份，唐军偏师再攻高丽，大获全胜。同时，这座花了九天时间匆匆修整起来的翠微宫，显然满足不了小李华丽丽的享乐需要。在返回长安之前，他以此地狭小险峻，不能容纳百官为理由，下诏修建玉华宫。这一番番的大动作终于带来了严重的后果。八月份，因为近年来的军事活动过于频繁，薛延陀新降，再加上修建宫殿的耗资巨大，小李不得不暂停了明年的封禅计划。同月，又命令江南十二州造船数百艘，准备再次征讨高句丽。（如此看来，小李很像是把原来准备封禅的钱拿来打仗了。）

　　不知道当时的百官对小李这一系列的作为有什么反应。不过，单就修建玉华宫一事，他们虽未明确反对，恐怕也不会衷心赞成。小李自己大概也是有点理亏的，否则也不至于亲自写了那么长的一篇诏书来为自己找理由。（3）而就在此时，有一个名叫段志冲的齐州小民竟然大胆上书，要求小李退位当太上皇，把位子让给太子坐。虽然小李对此事的处理方法非常让人称道，但“段志冲事（防吞）件”却也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来自民间的不满，并成了贞观时代的一个不怎么和谐的音符。

　　从翠微宫返回后，小李的身体渐渐好转，十一月，终于可以三日一视朝了。而仅仅一个月后，他竟在马不停蹄准备东征高丽的同时，又启动了另一项庞大的军事行动——派阿史那社尔，契苾何力和郭孝恪统帅大军出兵昆丘道，讨伐西突厥。

　　贞观二十一年底，面对着大兴土木的玉华宫工程，以及东西两线同时进行的，频繁浩大的战争，我想，不管庙堂高官还是普通老百姓，在心里都会默默的问上一句吧——陛下，您是不是有些折腾过头了？

　　深宫中的徐惠也一定有同样的想法，并在四个月后，直言不讳的将其付诸于笔端。一篇文采飞扬的谏书，成就了她短暂生命中最具光彩的一页。

　　注释：

　　1.重修翠微宫的具体情况，可参阅《唐会要》卷三十中的“太和宫”条目。

　　2.关于《小山赋》的写作时间和地点，参见网友daidai0703的考证：

　　据徐惠的《奉和御制小山赋》中“尔其表玩宸里，故作离宫。”之句，便知《小山赋》之小山位于“离宫”。另据许敬宗之《掖庭山赋》里“隔翠微而不显，历丹穴而才通”之句，即推测小山位于离宫——翠微宫的掖庭中。

　　此外，《元和郡县图志•卷一•长安县》载：太和宫“在县南五十里终南山太和谷。武德八年造，贞观十年废。二十一年以时热，公卿重请修筑，于是使将作大匠阎立德缮理焉，改为翠微宫……”《旧唐书•太宗本纪》载：“二十一年……夏四月乙丑，营太和宫于终南之上，改为翠微宫。五月戊子，幸翠微宫。”加之《小山赋》中“风辞暄而入暑”及《奉和御制小山赋》里“于是季春移序，初光入暑”二句，可明确《小山赋》作于贞观廿一年（647）夏初。

　　3.见《全唐文•卷八》之《修玉华宫手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