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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函谷秋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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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惠留下的诗歌,大部分是和自己的后宫生活和情感密切相关的女性作品。只有一首有点特别,即《秋风函谷应诏》:
秋风起函谷,劲气动河山。
偃松千岭上,杂雨二陵间。
低云愁广隰,落日惨重关。
此时飘紫气,应验真人还。
从题目上看,这首诗是徐惠陪小李出巡经过函谷关时的应制之作。萧瑟秋风中,与天可汗比肩而立,看雄关落日,暮云低垂,松涛暗涌,山河变色。无论气势还是立意都苍劲壮阔,不知作者是谁的人根本看不出,此诗出自深宫一名小女子之手。怪不得清代有人说徐惠的诗“饶有骨气”,远非上官婉儿可比。
我原来一直以为,《秋风函谷》是和小李名作的《入潼关》同时写的。但后来细细推敲,又觉不妥。从这首诗的题目,以及其中的“秋风”,“杂雨”二词判断,徐惠是在深秋时节写下这首诗的。而小李的《入潼关》里有\"霜峰直临道,冰河曲绕城\"的句子,已然是下雪结冰的严冬景象了;再加上许敬宗那首《奉和入潼关》里有一句“是节岁穷纪”,更是明确指出《入潼关》的写作时间是在年末,和徐惠这首“秋风函谷”不是一个时候。
因为函谷关是长安和洛阳间的必经之路,所以,要判断《秋风函谷》的成诗时间,必须要参考小李出巡记录中从长安到洛阳,或者从洛阳回长安的时间。
根据《旧唐书太宗本纪》中的记载,贞观十一年到十二年,小李到洛阳住了一年,但是往返的时间都是二月份,《秋风函谷》显然不可能是这个时候写的。
贞观十五年小李又在洛阳呆了一年,正月去,十二月回长安,此时过函谷关已是冬季。根据前面的分析,《入潼关》以及许敬宗的奉和诗应是作于此时。
最后一次,是贞观十八年十月自长安出发,十一月到洛阳宫,这应该是与《秋风函谷》中的描写最为贴切的时间。函谷关离长安不远,阴历十月份相当于现在的阳历十一月。唐代关中植被比现在丰富,水量也多,气候湿润,那时候十一月应该比现在的还温暖一点。所以此时过函谷关,是可以看到秋风秋雨的景象的。
小李贞观十八年去洛阳,目的不是游玩,而是在那里布置征讨高句丽的种种事宜。如果上文对《秋风函谷》一诗的推断成立的话,洛阳并不是徐惠此次陪驾的目的地。在洛阳停留三个月后,她应是在贞观十九年二月,跟随小李及其大军继续进发,一直走到了定州。
从长安到河北,一路迢迢上千里,与大军同行,路上少了些舒适浪漫,多了些肃杀威武。作为生活在深宫里的女性,这是徐惠平生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近距离的接触到外面的世界,触摸到金戈铁马的气息。这次长途跋涉无疑深刻的影响了她后来的思想和作为。
小李从定州出发时,徐惠想必亲眼见过那件穿了七个月从未脱下过的著名袍子;当辽东城破,报捷的烽火一路燃到定州,她一定翘首遥望,为大唐的胜利和皇帝的神武欢呼祝福;驻骅山大捷,小李得意洋洋的寄来了“朕为将如此,何如?”的书信,她就算没亲见,也应该有所耳闻;安市城下久攻不克,她想必也和留守后方的所有人一样,为最后的结果日夜悬心。
至于天可汗陛下在辽东之战中的种种圣人般的表现,不管是和唐军将士的同甘共苦还是对高丽老百姓的仁慈博爱,史书里大篇大篇的记载,也一定是徐惠迟早都熟谙了的故事。
高句丽一役,因为未能实现“灭国”目标,成了小李军事生涯中唯一的遗憾。但从客观上讲,唐军以微小的代价取得了极其辉煌的战果,彻底洗雪了隋炀帝时的奇耻大辱。从玄奘和尚后来拿此事对小李进行的那一通天花乱坠的吹捧来看,当时的舆论是把高丽之战当成大胜仗来看的,除了小李本人比较遗憾之外,并没有太多人以为此战“不成功”的。
徐惠比小李小了将近三十岁,没有经历过他的秦王时代。高句丽一役是小李登基后唯一一次亲征,也是徐惠第一次对天可汗陛下的赫赫武功有了切身体会。有过这段经历后,她对小李的爱慕和崇敬之情,想必更胜往昔了吧!
但是,我相信,在定州的那段时间,除了对胜利的欣喜和对小李的思念,徐惠一定还知道了些别的,思考了一些别的。
辽东一役,后勤是成败的关键。
隋朝四次征伐高句丽而不胜,主要问题就在于后期保障不力。而小李这次派太子李治留守定州的一个主要目的,便是监督后勤。
辽东的气候寒冷,地形险峻,又多沼泽,恶劣的天气和地理条件使得粮草运输举步维艰。隋炀帝第一次征辽时,因后勤运输征发了二百万人。虽然此次唐军最大限度的节省了民力,但后勤运输的压力依然严峻。大军起动不久,负责粮草运输的韦挺就因工作不力被罢官,后来,负责河南漕运的崔仁师也因征夫逃走被免职。有一些地区的老百姓甚至不惜自残,以“福手福脚”来逃避征役……负担之重,民生之艰,由此可见一斑。
定州作为太子坐镇的后方大本营,是前方后方各种消息的汇集地。徐惠作为嫔妃,身在内宫,自然不可能事事过问,但以她的聪慧和敏感,也决不可能事事充耳不闻。行万里路,读万卷书。有些事情,只有亲身经历,才会明白,才会懂得。通过这一次的定州之行,想必徐惠会对战争究竟意味着什么,特别是对下层民众和士兵的疾苦,有一个全面而深刻的认识。这样的认识是单纯从书本上学不到的。
另外,《册府元龟》记载,小李征辽时候带了十位宫女随行,她们的主要任务是掌管玉玺兵符。(1)这些深宫中的柔弱女子,此次与十万唐军将士一道,勇敢地踏上了漫漫征程。现在天津附近有个地方叫“曹妃甸”,相传是小李征辽的时候有一位曹姓妃子因行军艰苦染病去世,葬在此处而得名。当然小李并没有带什么曹姓妃子去征辽,但如果说他带的十位宫女之中有一位曹姓姑娘因病去世,葬在此地,倒也不是没有可能。
当然传说毕竟是传说,不可都信。但从这则传说也可以侧面看出,当时辽东前线的条件何等艰苦卓绝。小李最后因天气恶劣被迫从安市城下撤兵,归途上遇上严寒,士卒马匹损伤惨重;张亮的水师,仅在渡海时漂溺而亡,葬身巨浪者就有数百人之众(2)……
所以,当这几位随行宫女回到定州,将她们在辽东经历的一切讲给其他后宫们听的时候,那想必是比几句歌功颂德的骈文更曲折更悲壮的故事吧!
不知道这些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种种,都让徐惠想了些什么。但我们知道的是,三年后,在那篇令她名垂千古的奏疏中,她写下了这样的文字:“窃见顷年以来,力役兼总,东有辽海之军,西有昆邱之役,士马疲於甲胄,舟车倦於转输。且召募役戍,去留怀死生之痛;因风阻浪,往来有漂溺之危。一夫力耕,卒无数十之获;一船致损,则倾数百之粮。”
词句虽然华丽优雅,但字字千钧,对现实的描述极为具体,充满了悲天悯人的情怀。如此胸襟格局的文章,已然不是只凭小女子的一点才情就能写出来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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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大唐新语》里记载了一桩很八卦的事情,说小李自辽东凯旋后,李治命令留在定州的宠妃在路上迎接,还说这都是马周教他的,结果小李龙颜大悦,重赏了马周。(太宗有事辽海,诏周辅皇太子,留定州监国。及凯旋,高宗遣所留贵嫔承恩宠者迓于行在。太宗喜悦高宗,高宗曰:“马周教臣耳。”太宗笑曰:“山东辄窥我”。锡赉甚厚。)
不知道故事里在路上迎候天子的那位“承恩贵嫔”,是不是徐惠呢?……
注释:
(1):《册府元龟·德部》:又尝征辽,将发定州,诏以宫女十人从。司徒长孙无忌表请:“陛下躬自度辽,天下兵符及神玺悉从。宫女减少,将委官人,天下观之,以为陛下轻神器。”帝曰:“度辽者十馀万人,皆离家室,朕将十人犹惭太多。夫自厚其身,必劳百姓。十人以主玺符足,可不任官人。朕心已在言前,无烦公重请。
(2 )参见《新唐书·东夷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