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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一疏鸣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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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转到了贞观二十二年。这一年正月,小李做了两件大事。
第一件是完成了《帝范》的写作,在其中总结了从政以来的成败得失,承认了自己生活奢侈的过错:“锦绣珠玉不绝于前,宫室台榭屡有兴作,犬马鹰隼无远不致,行游四方,供顿烦劳”。但同时也表示,因自己的功劳远大于过错,”故人不怨“,并劝诫儿子艰苦朴素,不要像自己这样。
第二件则是再一次派大军征讨高丽。这次派出的是薛万彻统领的三万水师,自莱州泛海。他们乘坐的楼船战舰正是小李前一年八月诏令江南所造。数百艘的战船,从诏书下发到全部建成投入使用只用了五个月的时间,由此可见工程强度之大,动用民力之多。
又过了两个月,玉华宫建成。虽说这个宫殿是在当年仁智宫的基础上扩建的,小李也口口声声要节俭,甚至以茅草做顶,但这项工程依然耗资巨亿。三月份,小李和太子李治一起驾临玉华宫,并在四月写下《玉华宫铭》,还兴致勃勃的要求太子和群臣都来奉和。新建成的离宫中笼罩着一片欢乐和谐的气氛。没有人能够想到,此时此刻,有一位柔弱女子,正用她美丽聪慧的眼睛,注视着这座华丽的宫殿,也注视着宫殿中的帝王。
就在同一个四月,陪伴在小李身旁的徐惠充容,在一片歌功颂德的喜庆声中,以令人敬佩的勇气写下了她一生中最重要的作品——《谏太宗息兵罢役疏》。这次上书被后世的史臣称之为“极谏”,也被公认为是贞观末年最重要,最知名一次进谏(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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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如芳树
长门傲骨7
自贞观以来,二十有二载,风雨调顺,年登岁稔,人无水旱之弊,国无饥馑之灾。昔汉武守文之常主,犹登刻玉之符;齐桓小国之庸君,尚图泥金之事。陛下推功损己,让德不居。亿兆倾心,犹阙告成之礼;云亭伫谒,未展升中之仪。(开篇先夸奖肯定小李的成绩。同时也指出,汉武齐桓都封禅过,小李虽然远够资格但是还没封禅。这里可能是在影射前一年因征伐和大兴土木而暂停封禅一事。)
此之功德,足以咀嚼百王,纲罗千代者矣。然古人有言:“虽休勿休”,良有以也。守初保末,圣哲罕兼。是知业大者易骄,愿陛下难之;善始者难终,愿陛下易之。(开始书归正传,点出小李不能善始善终的毛病,希望加以改正。)
窃见顷年以来,力役兼总,东有辽海之军,西有昆邱之役,士马疲於甲胄,舟车倦於转输。且召募役戍,去留怀死生之痛;因风阻浪,往来有漂溺之危。一夫力耕,卒无数十之获;一船致损,则倾数百之粮。是犹运有尽之农工,填无穷之巨浪,图未获之他众,丧已成之我军。虽除凶伐暴,有国常规,黩武玩兵,先哲所戒。昔秦王并吞六国,反速危亡之兆;晋武奄有三方,翻成覆败之业。岂非矜功恃大,弃德而倾邦;图利忘害,肆情而纵欲。遂使悠悠六合,虽广不救其亡;嗷嗷黎庶,因弊以成其祸。是知地广非常安之术,人劳乃易乱之源。愿陛下布泽流仁,矜弊恤乏,减行役之烦,增《湛露》之惠。(指出四处征伐的现实,特别强调了高丽之役对士兵和百姓造成的劫难和负担。并以秦始皇和晋武帝为例,说明好大喜功,倾德图利,穷兵黩武的巨大危害。指出开疆扩土并非常安之术,劳民乃是祸乱之源。并希望小李实施仁政,体恤百姓,减轻人民的劳苦。)
妾又闻为政之本,贵在无为。窃见土木之功,不可兼遂。北阙初建,南营翠微,曾未逾时,玉华创制。虽复因山藉水,非无架筑之劳;损之又损,颇有工力之费。终以茅茨示约,犹兴木石之疲;假使和雇取人,不无烦扰之弊。是以卑宫菲食,圣王之所安;金屋瑶台,骄主之为丽。故有道之君,以逸逸人;无道之君,以乐乐身。愿陛下使之以时,则力无竭矣;用而息之,则人斯悦矣。(批评小李大兴土木,生活奢侈,贪图享乐的毛病。再次强调小李应该节俭,要爱惜民力,让老百姓好好休养生息。)
夫珍玩伎巧,乃丧国之斧斤;珠玉锦绣,实迷心之酖毒。窃见服玩纤靡,如变化於自然;职贡珍奇,若神仙之所制。虽驰华於季俗,实败素於淳风。是知漆器非延叛之方,桀造之而人叛;玉杯岂招亡之术,纣用之而国亡。方验侈丽之源,不可不遏。作法於俭,犹恐其奢,作法於奢,何以制后?伏惟陛下明鉴未形,智周无际,穷奥秘於麟阁,尽探赜於儒林。千王治乱之踪,百代安危之迹,兴衰祸福之数,得失成败之机,固亦包吞心府之中,循环目围之内,乃宸衷之久察,无假一二言焉。唯恐知之非难,行之不易,志骄於业泰,体逸於时安。伏惟抑意裁心,慎终如始,削轻过以滋重德,择后是以替前非,则鸿名与日月无穷,盛德与乾坤永大。(总结自己的观点,再次规劝小李节俭克制,多多学习思考治国的道理。而且针对小李言行不一的老毛病,特别指出身体力行的重要性。最后希望小李能够改正错误,修炼德行,有始有终,则可保国祚千年。)
回复21楼2012-05-24 18:01封|删除|
婉如芳树
长门傲骨7
徐惠这篇奏疏,作为中国历史上及其少见的女性政论文,其文采立意,绝不输于全唐三百年中任何一位男作者。其实,徐惠就算不写此文,单凭其他创作,也足可以在群星璀璨的大唐诗坛上拥有自己的位置;甚至以她的冰雪聪明,就算没进小李的后宫,也未尝不可能以又一个薛涛,李季兰般的形象,在华美的初唐舞台上留下风流婉转的倩影。但是,单凭文学上的建树,却远远不够将自己的生平事迹镌刻在《两唐书》,《贞观政要》,《大唐新语》,《资治通鉴》,《唐会要》等一系列史书中,垂范后世,万流景仰。在这一点上,徐惠和她幼时的偶像屈原一样,虽然以诗赋才华闻名于世,却是以崇高的道德风骨在青史上达到了那样一个高度。当这位年仅二十二岁的深宫小女子,满怀着对天下百姓的慈悲之心,用纤纤素手握起毛笔,为民请命的时候,她已远远超越了薛、李诸人,从个人世界的风花雪月,小情小调中走出来,转变成对国家和人民心怀大爱的伟大女性。
更加令人敬佩的是,徐惠上书之时,小李对征伐高丽一意孤行,满朝文武已经无人敢劝了。在这样的情况下,身为后宫嫔妃,能够逆鳞而动,第一个站出来直陈皇帝的过失,其胸襟胆识,着实令人钦佩。不知是不是被徐惠的行为所打动,几个月后,当一代名相房玄龄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的时候,这位平生从未忤逆过小李意愿的老臣,同样抗表上书,希望皇帝罢兵高丽,与民休养生息(2)。
《贞观政要征伐》篇中,将徐惠和房伯伯的谏文同时收录。两篇文章虽然一样感人至深,但行文却差异颇大,很能体现作者的风格性情。做了一辈子谦谦君子的房伯伯,纵使进谏,语气也是恭敬温和的。就如同一个走到人生尽头的忠厚老者,在病榻上与皇帝推心置腹的倾诉。这篇谏文,是殚精竭虑二十二年的贞观宰相为小李留下的最后的政治嘱托。对国家的拳拳牵挂,对君王的耿耿忠诚,以及一代贤相的人格魅力,都在字里行间彰显无遗。千载之下,依然令人感动不已。
反观徐惠的文章,较之老房则充满了年轻人特有的率真坦荡。就连我本人读到“图未获之他众,丧已成之我军”这一句的时候,都愣了好一阵子,真想对着徐美眉大喊一声——陛下明年还要亲征呢,这种晦气话你都敢写啊!……然而,徐惠的文笔虽有锋芒,却不失温文尔雅的君子风度。字里行间更是透着女性特有的端庄和婉约,将深刻的思想和风细雨般娓娓道来,真正做到了以理服人,以情感人。这里的情,既是一个妻子对丈夫的情深意重,更是一个有良心的知识分子泽被苍生的高贵情怀。这篇奏疏,无论文辞还是思想,在历代史官和士大夫那里都得到了高度评价,都被公认为是第一流的好文章。
史书没有记载徐惠的容貌。但是,能在三千佳丽的后宫,自信满满的写出“千金始一笑,一召讵能来”的女子,必是出众的美人吧。当她落笔成文让小李转怒为喜时,那巧笑倩兮的动人形象,早已随着《进太宗》一起写进了大唐诗意盎然的历史。但是,徐惠生命中最美的瞬间,却是她端庄肃整的站在天可汗面前,勇敢递上这篇谏书的时候。彼时的她,已不再是喜欢在情人面前撒娇任性的小女子,而像魏征一般挺直脊梁,为国为民的君子良臣。她身上散发出的至美神采,是源于内心的爱与善良。如果小李对前者还仅仅是男女之情的话,那么对于后者的感情,则应该升华成为激赏和敬重了吧!
回复22楼2012-05-24 18:01封|删除|
婉如芳树
长门傲骨7
小李对徐惠上书的行为,“善其言,优赐之”,从精神物质两方面都给予了表彰鼓励,但是他却并未听从徐惠的建议。房玄龄的劝谏也得到了相同的结果。无论是心爱的女人,还是尊敬的贤相,都未能使他改变主意。
这种一意孤行,誓不罢兵的强硬态度,在后世引起了相当大的争议。至今都有很多评论把对高句丽的征伐当作小李晚年的重大错误,认为他穷兵黩武,不顾民生,甚至有昏庸之嫌。徐惠和房玄龄的进谏没被采纳,则成了批评小李的直接论据。其实,这样思考问题的方法非黑即白,太过简单,对小李是很不公平的。
在冷兵器的时代,富国与强兵是两个互相依存又互相制约的因素。前前后后几千年的历史早已证明了,中国决不能够允许东北有一个强大稳固的农耕政权存在。高句丽必须打,否则遗患无穷,这是自隋至唐四代皇帝的共识,而小李的思路是一劳永逸,抓住天机,迅速解决,不为后世忧。通过第一次御驾使亲征,贞观君臣都意识到,高句丽多沼泽,多壁垒,善守城的特点,决定了战争不能套用他们熟悉的中原骑兵作战的模式。他们迅速调整了“一战灭国”的方针,改为袭扰为主,同时大力建设培养海军。在后来的高宗时代,大唐正是以海军为主力,彻底征服了高句丽。
当然,所有战争都必须付出代价;是否以眼下人民的牺牲去换取未来长久的安宁,则是君王必须面临的难题。以“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之论闻名的小李,这一次在养民和开战间选择了后者。这个选择其实无关对错,只是个角度问题。在细细研究史实后,我们必须承认,纵使“不恤民力,劳师远征”的批评说的是实情,但贞观君臣群策群力,已经用自己的智慧和理性,最大限度的降低了战争成本。客观对比一下付出的代价和取得的战果,我们可以说,小李对高句丽的征伐,无论是从战略上还是从结果上,都体现了他作为一名伟大的政治家和军事家的雄才大略。而大唐军民为此付出的牺牲,堪称物超所值。
可是,从另一方面讲,我们同样不能因为小李选择开战没错,就去忽略徐惠等人苦谏的意义。对黎民苍生的关怀和悲悯,不论古今中外,甚至不论政治制度,在任何时候任何地方都是最珍贵的精神,都永远闪耀着人性温暖的光辉。如果只见小李一味动武,而没有徐惠们的直谏,这样的朝代更像是汉武帝的风格;同样,如果单有士大夫们关注民生的声音而没有强悍的武功,这样的朝代则更像北宋。只有文治与武功,开疆与养民的理性平衡,才是贞观。二十二年底,四川民众因为不堪造船重负闹出民变,这诚然反应了劳民的弊端。但是也应该看到,小李在民变发生后迅速采取措施,改由政府出资购买民力,在很短的时间内就平息了风波,稳定了局势,这也说明,他并未把民生置与不顾。而这种态度在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在积极备战的同时,小李身边一直有徐惠,房玄龄这样的声音在警醒约束着他,一旦踩过界,立刻采取怀柔政策安抚民众,不至于情况进一步恶化。
如今,千载光阴已逝。当我们回望那段岁月那群人的时候,高句丽之战该打还是不该打,其实并不重要。真正重要的乃是个道德问题——当一个人觉得自己可以为国家和人民去做一点事情的时候,他/她有没有勇气挺身而出?
徐惠以她的一纸谏书给了我们答案。而她短暂的生命也在笔下的文字间幻化成永恒的光亮,与贞观一道,闪耀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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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小李作为皇帝,有个很好的习惯。他经常把大臣们中肯的奏章贴在屏风上,随时阅读揣摩。不知道徐惠这篇谏书有没有受到如此待遇,但有一个很有趣的巧合倒是可以在这里提一提。虽算不得什么正经证据,倒也可以略博一笑:
在徐惠上书后四个月,小李在玉华宫中为玄奘大和尚的《瑜伽师地论》写了一篇序,即大名鼎鼎的《大唐三藏圣教序》。这篇文章的最后一句是这样写的:“……方冀兹经流施,将日月而无穷;斯福遐敷,与乾坤而永大”。
这句话与徐惠谏书中结尾那句“则鸿名与日月无穷,盛德与乾坤永大”实在太相像了。虽说只是一句场面话,但当偶尝试着在百度上键入了“日月无穷,乾坤永大”几个关键词后,搜出来的古文还真就只有这两篇。
于是不由想起宇文所安在《初唐诗》中对小李的评价:“(太宗)……甚至以帝王的特权,比大部分宫廷诗人更自由的袭用别人的佳句和巧思”。
八卦的猜想一下,小李陛下在写《圣教序》的时候,徐惠MM的谏文,是不是也被他有意无意的GJM了一下下呢?
注释:
(1):关于《谏太宗息兵罢役疏》的写作日期,《资治通鉴》记载为贞观二十二年三月,《唐会要卷三十》则记为四月。因为《唐会要》的玉华宫的记载相对具体,故这里取四月。
(2):《资治通鉴卷一九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