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夙缘.千龄之遇》花朝之丹桂

6、千金一笑 历史考证第

　　纵观徐惠留下的诗作，尽管有《长门怨》这样悲伤的咏叹，但更多的时候还是挺快乐的。可以看出，她的后宫生活就算有失意的时候，但总体来说还是比较幸福的。比如下面这首《赋得北方有佳人》：

　　由来称独立，本自号倾城。柳叶眉间发，桃花脸上生。

　　腕摇金钏响，步转玉环鸣。纤腰宜宝袜，红衫艳织成。

　　悬知一顾重，别觉舞腰轻。

　　首先看题目。摘取古人成句为诗的时候，作者会在题目中加入“赋得”二字。这首诗以李延年《北方有佳人》为题，以工笔画的手法描绘了一位宫廷舞女的动人形象，大概是徐惠看过一场精彩的歌舞表演之后的即兴之作。

　　这首诗虽然很短，但写作手法却非常精妙。中间三句，从各个角度入手，把美人的容貌，舞姿，服饰，声音，都淋漓尽致的表现了出来，真可谓有声有色。后来的诗人王勃曾经有“叶翠本羞眉，花红强如颊”的诗句，不知道是不是从徐惠的“柳叶眉间发，桃花脸上生”得来的灵感。

　　更高明的是，除了中间三句的外表描写，徐惠还在这首诗的首尾两句，描写了这位舞女的性格特点和心理活动。从“由来称独立，本自号倾城”，看的出她不似寻常脂粉，超凡脱俗的美丽。而末尾一句“悬知一顾重，别觉舞腰轻”——因为君王的看重，所以觉得腰身格外轻快，则有一种“女为悦己者容”的意思了。

　　窃以为，就如上一章《长门怨》，徐惠在这里同样把自己的思想感情代入到了她笔下的人物中去。诗中这位美人的矜持，孤高，以及对君王知遇之恩的期盼和感激，都是她本人的性格和境遇的写照。特别是最后一句，虽说端整矜持，却也直抒胸臆，甚至有点大胆邀宠的意味了。

　　但尽管如此，我们还是可以看出，在写作这首《北方有佳人》的时候，小李在徐惠眼里还是高高在上的皇帝，她依然需要通过自己的努力来争取他的垂青。而她真正成为小李心爱的宠妃，还是在写下那首流芳千古的《进太宗》的时候：

　　朝来临镜台，妆罢暂裴回。千金始一笑，一召讵能来？

　　这首诗的背后是一段很有情趣的故事。小李有一次召幸徐惠，而她却姗姗来迟，在小李龙颜震怒之际，不慌不忙的挥笔写下了这首诗，小李读后立刻转怒为喜，开怀大笑。

　　这首生动俏皮的小诗，不单是徐惠个人最杰出的作品，就算在整个贞观诗坛，甚至整部《全唐诗》中，都是出类拔萃的。诗贵一个真，正如这首《进太宗》，把女孩子在情人面前那种欲迎还据，千回百转的复杂心态写的惟妙惟肖。这样的小儿女情怀，不仅仅是徐惠一个人的，也不仅仅是唐朝女子的，它是永恒的人性，可以超越时空，传统和文化的界限，令千年以后的读者依然产生强烈的共鸣——古今中外恋爱中女孩子们，哪个没有过这样的心情呢？

　　更为难得的是，这首诗虽然是在龙颜大怒的背景下写出来的，但却没有任何诚惶诚恐的情绪。相反，字里行间倒是洋溢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明朗快乐，可见作者根本没把天可汗的怒火当回事。这样的情感，在我们前面讨论过的两篇诗作中是觉察不到的。可见此时的徐惠，与小李的关系之亲密已经超越了寻常礼制，小李在她眼里不再是需要仰视的皇帝，而只是一个为她所深爱，也深爱着她的丈夫，她在他面前可以像最普通的夫妻那样，任性的撒撒娇，使使坏，摆摆谱……就算他生气了她也不怕。

　　而小李在这里的表现也很有意思。堂堂天子先是被一个小丫头放了半天鸽子，等的心急火燎；好容易把小丫头等来了，刚想冲她发发火出出气，这小丫头却挥笔递来一首诗，理直气壮的把天可汗“训”了一通：古人千金难买一笑，你一纸诏书就想把我叫来？所以我放你鸽子有理，你生我的气不对！可怜小李连火也发不成了，只得乖乖认输，还认的甘之如饴。

　　敢在三千佳丽的后宫和皇帝玩这种危险游戏的女人，几千年来也没有几个。看得出来，此时徐惠不但在小李面前可以随便的越矩逾礼，而且已经深谙他的性情。小李是个性格刚烈，喜怒都写在脸上的人。不但在朝堂上经常把大臣吓的面如土色，就是回到后宫也常常乱发火甚至迁怒宫人，连长孙皇后对他都是“每言必先候颜色，不敢轻犯威严”。徐惠虽然才华横溢但却远没长孙那么温柔，甚至还带着一点狷介任性，这一点从前面的《长门怨》也看得出来。这种性格肯定没少惹怒过脾气暴烈的小李，针尖麦芒电光火石的冲突大概都是难免的。但妙就妙在，就算小李真生了气徐惠也不怕，总能搞出点女孩子的小花招，轻轻松松的把天子之怒化解于无形。所以，这首诗尽管充分体现了徐惠的机智和才华，但如果没有深厚的感情作基础，就算她有再多的美丽和才气，也不会有这样欢喜的结局吧！
　　徐惠在骨子里是个诗人，诗人的感情总是丰富而又直接的。纵观她描写宫廷生活的这几首诗篇，喜怒哀乐都是真情流露，纵然是在“不敢多行一步路，不敢多说一句话”的后宫之中，她依然是个性情中人，一派我行我素的作风：看到小李冷落自己，就写篇《长门怨》发泄不满，言辞激烈丝毫不在乎后果；自恃甚高，喜欢展现才华，从来不见谦恭收敛；渴望得到小李的赏识爱重，虽然矜持却也不忘大胆邀宠；更别提那句“千金始一笑”了，在天子面前耍大牌还不算，更有自比褒姒，顺便还拉上周幽王给小李做榜样的嫌疑。幸亏小李是个明君而她也写过忧国忧民的奏疏，要不然光凭这首诗，徐惠都可以被后世的老夫子们划为狐媚惑主的典型了！

　　很多人因为徐惠和长孙皇后都向小李进谏过，又都爱读书，就以为她和长孙是一个类型的女子，甚至有徐惠是长孙的影子之说。但我们仔细看看徐惠这一生的作为就会发现，她根本不是长孙皇后那样的温柔沉静型，倒是个相当有棱角的女性——才华横溢，骄傲任性，刚烈率真。其为人行事，也不像皇后那样“造次必循礼”，正相反，不守规矩才是她常干的事情。

　　窃以为，小李的嫔妃中，性格言行像长孙的女人其实是很多的。因为整个贞观后宫，包括长孙在内，多是关陇集团高门贵族家的女儿。换句话说，大家都是一个圈子中的人，彼此的成长环境和教育背景都相似，其行事作风和价值观虽有差别，也大致相同。比如韦妃，燕妃等人，从墓志上看，她们和长孙皇后一样，也都属于知书达理，聪颖贤惠而又见识不凡的女性。小李作为关陇集团的贵族子弟，他自己从小接触的也都是这一类的女人，而他的母亲，姐姐和妻子，则是其中最优秀的代表。

　　反观徐惠，她家虽然已经北迁到关中，但从出身上讲，还是属于江南文化贵族，其家庭教育较之北方的政治豪门，明显更注重个人灵性的培养。另外，因为成长环境的不同，徐惠不像长孙皇后和韦妃，燕妃那样，拥有高门贵族女儿与生俱来的圆滑和手腕；更因为年龄较小，缺少复杂坎坷的人生阅历。所以尽管两人同样都是学问满腹的才女，但目的却大有不同。长孙读书是为了更好的做人而不是写诗，她在文化上最大的成就是一部《女则》；而徐惠则充满了文人气质，把诗歌创作当做自己生命的一部分。

　　所以依我看，小李宠爱徐惠，完全不是因为她像长孙皇后。要是一定说徐惠像谁的话，我看她这般性格倒是真的很像——年轻时的小李本人。

　　天赋异禀，才华横溢，骄傲倔强，锋芒外露……

　　小李给后人留下的第一印象是从谏如流的圣明君子，但这个辉煌的角色并不符合他的天性。彪炳青史的贞观之治，其实是建立在他对自我性格极大的克制和改造之上的。但无论他怎么努力，毕竟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小李做皇帝后一直喜欢怀旧，特别是晚年，写过很多诗赋，追忆年轻时那些杀伐决断，自由奔放的马背岁月；太子风波后，又担心乖宝宝李治因为太听话而守不住江山：“朕如某年（某高宗名），性颇不依节度……冀其年龄转壮，或自不同”（1），从小李这句话可以看出，他不但自己从小就“不依节度”。到了晚年，在潜意识里，也是非常欣赏那些不循规蹈矩，有性格，有主见的年轻人的。

　　考虑到小李晚年这样的心理，徐惠能够赢得他的宠爱就不是什么难理解的事情了。小李不但“好文学”，还非常“敏辩”，总喜欢在朝堂上引经据典的和臣下争个输赢，为此还被刘洎拍过砖。所以，当他碰到伶牙俐齿，博览群书，文章还写得特别好的徐惠时，想必是很有话说的。是共同的爱好使他们跨越了年龄的鸿沟，在精神上达到了和谐的共鸣；再加上老夫少妻，徐惠的青春活力也一定为暮年的小李带来了很多快乐和慰藉，而小李也自然更容易对她娇惯包容——其实他年轻的时候也和她一样，天资颖悟，棱角峥嵘。所以对徐惠的种种“任性”之举，同为天才的小李更能理解，甚至这些在他眼中都不是缺点，反倒正是特别的可爱之处。如果说，小李和长孙皇后属于互补型夫妻的话，那他和徐惠则更像是相似型的伴侣。

　　注释：

　　1. 《册府元龟.卷一百四十八.帝王部.知子知臣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