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祸》夏鸦

70、第七十章 殷倣带着一

　　殷倣带着一身狼狈与小靖王从天而降，落在书房院中，守候了数天的陈德顿时松了口气，要是拖得再久他都不知该如何处理。

　　昨晚徐静方拉住他不满地抱怨了几句，自从小靖王来了，王爷几乎全不理事了，又不让别人管，整日弄些花样讨小靖王欢心，这是从此君王不早朝了么？

　　且不说王爷书房中聚集了一堆妖魔鬼怪，还有王爷暗中调查徐静方的消息已经传回来了，虽然还不知道是因何事，陈德素来小心，哪敢跟他说实情，含糊了几句胡混过去。

　　殷倣被折腾了几天，就是铁打的人也吃不消，简单地冲洗一通，头发没擦干，胡子也没有打理，套了衣服一躺下便鼾声如雷。

　　殷玉宁坐在床边，静静看着他沉睡的面容，神情少了往日的冷漠多了一丝柔软，心情意外平静。

　　他甚至可以想像千亿年后殷倣依旧陪伴在自己身边的情景。

　　他轻轻摩擦殷倣的手背，指尖滑下男人的指缝间，微微用力扣住。

　　永远都不会放你走。

　　同样的月夜，在另一个房间，红鸢对着摇曳的烛光发呆。洪九守在门外，藏在阴影中，望着明亮的月色不知在想什么。

　　殷倣一夜好眠，直到日上中天才醒来，睁开眼便看见自己的宝贝，他觉得这一辈子真是值了。

　　他的好心情一直保持到梳洗一番，用过午膳后，陈德带急需批阅的公文和急件前来。

　　首先是徐静方的事，前些日子自称是他妻子何氏的亲戚寻上门，徐静方回去老梗阜的次日清晨便送何氏上京探亲。

　　殷倣当年录用徐静方时已经细细查过他和家人的底细，何氏的亲戚只有一位姑姑，并不亲近，还因田产起过龌龊。何父上任前将田产尽数变卖，断绝了那家关系，全家搬来朱安。那姑姑一家开枝散叶嫁出娶进，并无人住在京城。

　　暗卫偷偷潜入徐家的院子，发现里面有血腥味，门锁有损，似乎发生过打斗。何氏上京走访亲戚，那么多天的路程却一件衣物都没有带，倒是徐有德来临平，带走了半箱衣物。徐有德住在何家亲戚置下的一个小院子中，而徐静方却告诉他，这院子是自己买下的。

　　这些细小的疑点已经足够叫他起疑。

　　不论徐静方是否已经背叛他，单是隐瞒事实和编造谎言这两条已经足够让殷倣提起警惕。那人拿住了徐静方的软肋，徐静方没有向他求助，是根本不信任他的表示，实在叫殷倣心寒。

　　陈德直到现在才知道王爷调查徐静方何事，他与徐静方共事多年，忍不住求情道：“王爷，此事尚未证实，至少要给他一个机会，也许是个误会，也许他暗中另有佈置。”

　　殷倣不语，徐静方是个人才，如果可以，他也不希望主仆走到这一步。朱安贫乏的不只是土地，人才更是凋零。但凡有点能耐的人，谁愿意留在朱安吃苦？更别提安王在朝中完全被孤立，除非是疯了傻了，谁愿意与落魄王爷拉上关系。

　　陈德看向静坐在一旁的小靖王，王爷有事从不避他，他若能为徐静方说一句话，比自己说一千句顶用。

　　他才望过去，还没来得及开口，殷玉宁冷道：“若是我的属下，他早已是个死人。”

　　这种已经威胁到王叔安全的人留着做什么？而且这是王叔的人，怎么也轮不到他来指手画脚，连这点都分不清的人也是个废物。

　　殷倣如何听不出他话中的意思，他家宝贝自然是全心向着他。殷倣伸手在桌下握住他的手，一脸柔情看向殷玉宁。

　　陈德打了个哆嗦低下头，这种讨论杀人与浓情蜜意同时进行的场合实在太凶残了。

　　殷倣知道陈德还念着旧日共事的情谊，只是徐静方是否还记得？

　　“你派人去监视徐有德，徐静方这边，你就不用管了。”殷倣冷静地吩咐。

　　念在徐静方陪着自己走过最苦那几年的情分上，他给他一个机会，若是徐静方还不知悔改，那就不要怪他心狠手辣。

　　将徐静方的事放到一边，剩下来两件急报亦非好事。

　　盛帝要求各位王爷也响应他为明珠湖难民捐款的善举，每人至少要捐出十万两。

　　朱安的预算向来都是紧巴巴的，虽然不用缴纳朝廷的赋税，当地的人头税是年年有差，还要殷倣往里填钱。要他有十万的闲钱捐款，先捐给自己补漏洞。朱安这地方，连贪官都贪不起来。

　　殷倣想也不想，直接拒捐。反正他已经拒绝了增盐税，令一些盐商跑来购买朱安的岩盐，早已让盛帝不满，也不差这一样了。

　　另一件事是朱安边境来了些流民，疑是从隽城附近的小村落逃来的，被侯子平全部关押在原本土匪落草的山寨上。

　　隽城爆发瘟疫，已经封城，盛帝还派军队驻扎在附近，以防暴乱。

　　这个瘟疫爆发的时间比殷倣的预见提早了几年，他那时只关心重华的转世，没有特别注意这个瘟疫。现在仔细一想，这个瘟疫爆发的时间不对，通常瘟疫多是在春天爆发，或是蝗灾洪水之类带来的病疫。

　　隽城的瘟疫爆发在秋天，盛帝马上就出动士兵，好像一早就在等着瘟疫发生。

　　不是殷倣对盛帝有芥蒂才这样怀疑，盛帝图谋他们这些兄弟的封地与李赫渊勾搭，任何事搭上李赫渊这个疯子都绝对不会是好事。谁知道这隽城的瘟疫是不是李赫渊策划的，目标是燕王还是他？

　　殷倣当下批准了侯子平关押这些流民的行动，将附近几个山寨收拾一下，堵死逃走的密道，这些山寨远离人烟，正好给这些流民住下。

　　不单如此，他还要各县各乡都贴出公告，将隽城的情况广为告知，叫识字的人每天守在旁边，若有疑问可当场解说。最主要是警告百姓不要随便收留外乡人，善心是好的，但是若因此收容了染上瘟疫的人，让瘟疫传播乡里就不好了。

　　陈德得了吩咐只是挑挑眉头，王爷这是不懈余力地给盛帝添堵呢。

　　剩下的几份要件是各县明年春耕所需种子数量，有些乡里明年需要开仓赊粮都要殷倣的亲笔批条。

　　殷倣核对了数字和人口，连殷玉宁也拉来帮忙，折腾到晚膳前才弄完。这项工作枯燥无味又繁杂，本来该由徐静方处理的，出了那样的事，殷倣已经不敢信任他，要逐步将放出去的权收回手中，这才是第一步。

　　殷倣当然不会把这些事情都攥在手中全部自己处理，那还不累死。他打算过两日挑两名主薄升上来‘协助’徐静方，慢慢取而代之。

　　殷玉宁一直跟他在书房处理事务，那时有徐静方，简化了许多杂事。今日才真正意识到担负一方生灵的责任有多重，不只是空口说一句国泰民安，将事情交给下属便可安枕无忧。

　　他落在殷倣身上的视线不禁带了几分心疼，这些东西连自己看了一眼都头痛不想碰，殷倣却要日日处理。

　　殷倣不知他心中所想，见阿宁的眼神专注在自己身上，高兴都来不及。看着他的眼神又柔和了几分，几乎能将人溺死。

　　陈德拿了批条，几乎是用逃的离开了内院。单身汉子受不住刺激，这甜腻腻的气氛也太考验他孤家寡人的承受力！

　　直到用完晚膳，二人才有空闲来研究青龙赠的七彩琉璃球。

　　殷玉宁把玩了一下，这无异是件仙家宝物，只是流落人间千载，早已失去了仙气，难怪凡人也能使用。

　　这七彩琉璃球需要殷皇室的血脉才能打开，他已经恢复原体，自然是没有了殷皇室的血脉，但要打开亦非难事。

　　他把玩了一下，确定这宝物没有问题，才将球交给殷倣。

　　殷倣划开指尖，挤出一滴血落在琉璃球上。

　　七彩琉璃球猛然绽放出七彩光辉，眼前出现了一个书房的虚影，一脸病态的消瘦中年男子坐在桌旁，一手轻轻摩擦着桌上长弓，眼中流逝过痛楚忧伤。

　　他叹了口气，站起来，对着殷倣说：“如果你看见这段影像，那必定是青龙他们已经守不住帝陵，九龙伏地镇山河的阵法也破了。你一定很奇怪，我怎么知道这些，我无法预料到我百年后会发生什么，我却能推敲出成睿会做什么。”

　　“我不知道这七彩琉璃球到你手中已经是多少年之后的事，有些既定的轨迹即使被推延了，还是会继续下去。我犯下的错误，必须由你来纠正，否则，不单是这个国家，这整个天下，整个世界都会因人心不足而毁灭。请你耐心地听下去，我会尽我所能解释。”

　　“当我还叫殷执的时候，我曾有个野心，像所有的帝王般，我期望我开创的国家能永盛不衰。这是我第一个错误，天下之道，合久必分，分久必合，乃天道循环，万物因果轮回，非我一人之力能扭转。”

　　“成睿献上九龙伏地镇山河的阵法，分别在九个宝穴埋下九龙，便能令国运昌隆。凡间的龙是指什么，我想你也该明白。这件事本就不该发生，吕瞻极力阻止，我被雄心壮志蒙蔽，后悔当时没有听他劝阻，因此酿成大错。我将此事交给成睿去办，他另有私心，竟然将阵眼系在自己身上，也就是说，若他受伤，这九龙伏地镇山河也会受损，大庆国危。”

　　“成睿以此要挟我，我虽贵为帝王，却也是无能为力，只能遂了他愿。没想到反而害死了吕瞻，甚至累得他死后不得安宁。我杀不了成睿，临终之际求上天垂怜，许我报仇之日。”

　　“我转世为殷浔，没有完全恢复记忆，被追随我转世的侍从所骗，不但成亲还有了孩子。成睿夺舍成为李赫渊，他为了掩饰真相，封印了自己的记忆，给自己编了一个假记忆，不但骗了我，也骗了他自己。他以为他是吕瞻转世，我也以为他是吕瞻转世。”

　　“他在我完全记起前世记忆之前拿回了他真正的记忆，他骗我修仙，要与我双修成神，共同统治凡间。我那时才意识到，他绝对不可能是吕瞻。吕瞻没有这样的野心，他是那么温柔的一个人，连蝼蚁都不愿伤害，却为了实现我的雄心壮志，才披上战甲双手染血。”

　　“后来的事，你应该都知道了。我无法伤害成睿，要是他死了，九龙伏地镇山河就会破解，大庆国必定会被覆灭，我无法做到亲手毁灭自己创建的国家，只能让朱雀将他囚禁在地穴。我不知道地穴能困住他多久，我已经尽了力，以后的事，只能由你来决定。”

　　“我留下这段影像不只是让你明白这一切的来龙去脉，更重要的是，我两世为帝的后悔，就是将国家放在仙人手中。这个世界是他们的玩具，我们每个人不过是线下的木偶。”

　　“他们根本不在乎我们这些凡人的生死，他们从来在意的只是他们自己。只要有仙人在这个世界的一天，我们永远脱离不了被他们玩弄于掌心的命运，而这个世界终究会被他们毁坏。他们随时可以离开这里，去寻找新的世界，而我们拥有的，只有这一个世界。”

　　“不要轻信他们的许诺，他们每一个承诺都带着你付不起的代价。不单是你，还有你的子孙万代，我们所有人都在为祖先们的错误付出代价。切记我的话，无论如何也要摆脱仙人的控制，哪怕你这一代做不到，还有下一代，下下一代，终有一日，当凡人不再受仙人摆布，我们才算是真正自由，这个世界才能继续延续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