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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秋(一)福柯 声音是从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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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柯
不知道是第十几次讲到福柯了,周厉在书房里整理ppt的时候,跳到那张福柯的相片,不仅摇头。
相片里的福柯,有着标志性的光头造型。他背靠着沙发,右手食指放在唇边,玻璃镜片背后,投向镜头的,是冷漠凝视的目光。
他盯着那相片看了半天。
这相片里的人,他已经死去几十年。
1984年,福柯以一种燃烧自己的方式走向死亡,他死的时候,是58岁。
58岁?
不知怎么的,这个数字令他惊心。
几天前,周厉刚过完自己四十岁的生日。他想着,如果他能活得跟福柯一样久,那他还能再活——再活十八年。
十八年——
十八年,他在想,是不是,太长了。
他端着咖啡杯,走到窗户前面。
楼下的小公园里,夕阳斜照。红色木马还在轻轻晃动,刚才骑过木马的孩子,应该刚刚离开,此刻却已不见踪影。
木马、滑梯和秋千都空着,不远处的小树林里,不时传来女人和孩子的笑声。
他转过身来,凝视整个房间,
沙发、书柜和地毯,他清晰地捕捉到每样东西的形象,不止是形象,在意识当中,他甚至能体会到每样物品的灵魂。
比如皮面沙发的纹理,像人的皮肤,有弹性、会呼吸,它亦会记得与它摩擦过的每一段皮肤,在觥筹交错的home party上,从酒杯里滑落的一滴红酒,那带点酸味的醇厚气息,它还记得清清楚楚。
他站到书柜旁边,拿起那本已经被翻开的、倒扣着的褐色封皮的精装书,拿起,又放下。
房间里和之前一样安静、一样无人。
尽管他的心仿佛能与这个房间里的每样物品的灵魂对话,可他终归还是一个人。
再丰富的心灵,也抵不过一个人的悲哀。
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多了,他的心好像被包裹了一层壳。
岁月越来越长,这心的壳越来越厚,越来越坚硬。有的时候,他甚至感觉不到那颗心仍在跳动、仍然血红。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日历。
原来夏季已经消逝,过到今日,已进入初秋。
最后一口咖啡与胃液融合在一起的时候,窗外的天空,已经全黑。
那天在课上,他第十几次讲到福柯的时候,教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窗户外面的风声,台下坐着一排排头发乌黑的学生。
这是学校的通选课,选的人自然不少。
像这样一百多号人的课,选课的学生又来自不同的院系,他并不能记得每个学生的脸。只有那些上课喜欢发言、课后喜欢围过来问问题的学生,他能有一些印象。
尽管他知道他们中间有一些人,那么积极地跟他交流,只是想得到更高的分数,但他还是很喜欢和年轻人说说话。
今天的课上,频频举手问问题的,也还是那几个老面孔。
那个头发短短的胖女孩,说话的时候,眼珠子总是转得很快。
当周厉问大家有没有什么关于福柯的问题想问的时候,第一个举手的就是她。
他看着她举起的手臂上,白花花的肉在轻轻颤动,忍不住笑了。
他想起福柯的每张相片都是瘦瘦的样子,以他对于外表的要求,他本人应该不能容忍自己成为一个胖子吧。
胖女孩以为他在对自己笑着,却没想到此刻他脑子里想的竟是这个。
他示意她说话。
她蹭地站了起来,把不太合身的黑色T恤的下摆往下拽了拽,然后说:
“老师,据说福柯是得艾滋病死的,而他在死之前,也有过纵欲的行为,”
她的问题还没说完,其他学生已经开始小声议论。
她舔了舔嘴唇,继续说了下去:“那么,福柯的纵欲,您认为,是否也是他的哲学思想的体现?“
学生们的议论声更大了,有的人脸上露出不怀好意的笑。
周厉并没有被这个问题吓到。
学生们对学者私人生活的关心,永远都会超过他们对学问本身的关心,这一点,倒常令他头疼。
他清了清喉咙,皱着眉头,用手指捏了捏太阳穴。
这个问题并不难回答,他说:
“哲学思想的确会影响学者本人的行为,但有时候也不必过度阐释。即使福柯不是哲学家,是普通人,在临死之前,再燃烧一下生命,也是可以理解的嘛!”他挑了挑眉毛。
“不过,这个问题的正确答案,我们都不知道,只有福柯自己知道!”他把双手撑在讲台上,笑了。
他话音刚落,下课铃声就响了。
他正在往皮包里放东西,看到讲台前面移动过来一团阴影,一抬头,还是那个胖女孩。
他又笑了,胖子总给人无害的感觉,有时候,真的会让人心情很好。
他看见她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便抢在她前面说话了:
“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她愣了一下,从蠕动的嘴唇里吐出两个字:“李花。”
“什么?”他没想到她竟然叫这个名字。
“哪个——哪个花?”
“花朵的花啊,李花,周老师,我叫李花!上次您还问过我的名字,这么快就忘记了吗?”叫李花的女孩,对他这么快忘记了她的名字,深感不满。
“欧!李花!李花!我想起来了,你是——物理系的?”
李花的表情说明他又错了。
“生物,生物系。”她撇了撇嘴,不紧不慢地说。
“欧!对不起,我又搞错了。”周厉夸张地扬了扬胳膊,恍然大悟一般。
“老师,你们是不是只记得漂亮女生的名字,和她们是哪个系的,像我这样的,说一百遍都记不住的啊?”
“没有,没有,怎么会呢?我——”周厉忙着辩解,
“老师,您别当真,我跟您开玩笑的。”李花突然又冒出一句。
“你——”他无语了。
两个人正“僵持”着呢,听到旁边,有人在喊李花的名字。
声音是从教室门那边传来的,他们同时朝那边看去。
一个高个男孩靠着门站着。
空空的教室里,灯光显得更加明亮。
黄色灯光映出他的脸,他并没有笑,嘴边却有两个熟悉的酒窝,浓眉毛、单眼皮,皮肤和他想象的一样白。
牛仔衬衫上的蓝色仿佛在浮动,周厉再想努力看清他的样子,却怎么也看不清楚了,他的眼睛像是蒙上了一层水雾。
实在太像了!
连酒窝的位置,和牛仔衬衫的穿法,都是一样的。
那男孩的目光从他脸上扫了一下,迅速滑到别处。
“周老师——周老师!”对面的李花叫了他两声,他才听到。
“周老师,我们走了,再见!”她笑着说,笑的时候,夸张得露出了一排白色的牙龈。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点了头,或者做出了任何表示,但他分明看到她朝他走了过去。
他一直看着,李花走到他身旁,他们一起走出教室的时候,那男孩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他不知道自己当时的样子有多奇怪,那男孩脸上的表情说明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