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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秋(二)叫于磬的男孩 周厉觉得可 ...

  •   晚上九点之后的学缘咖啡馆,慢慢进入了一天中另一个营业高峰。
      何卿和李花面对面坐着。
      何卿一边喝着咖啡,一边看着她津津有味地啃着三明治,
      他闭上眼睛,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眼睛的时候,一把从她嘴里扯出那只三明治。
      “你干嘛啊!”李花嘴里还叼着半块生菜!
      “你看看都几点了,还吃!”他指了指手腕上的表:“你将来要是死了,肯定是胖死的!”
      “我胖死,关你什么事,你又不是我男朋友!”李花从盘子捡起三明治,重新塞进嘴里。
      何卿无奈摇头。
      “怎么样?周厉很帅吧?”解决掉那只三明治,李花一边用纸巾擦着手,一边说。
      “周厉?哪个周厉?”何卿又喝了一口咖啡。
      “就是刚才那个啊,周老师,社会学系的帅哥教授,你刚才不是见到了吗?”
      何卿想起来了,他无意义地,点了点头。
      “原来你喜欢老男人,”他说:“他结婚了吗?”
      他拿起咖啡杯里的金属勺子,放到嘴边,用舌头舔了舔。
      “没有,从美国回来好多年了,好像一直单身。他很神秘的……”李花还在擦着手指,好像永远也擦不干净。
      何卿皱了皱眉头。
      “我给你一个建议吧。”他说。
      “什么建议?我不需要你的建议!”李花看着他一副傲慢又欠揍的表情。
      狗嘴里准吐不出象牙来,她想。
      “闹着玩玩可以,可千万别真的喜欢上那个老男人!”他把勺子上的咖啡沥干,放在白色托盘里。
      “为什么?”这下轮到李花皱眉了。
      “直觉吧,直觉告诉我,他和我是一类人。”
      李花的眼睛瞪得又大又圆。
      “你什么意思?”她满脸的不高兴,看得出来,她是真的不高兴了。
      “就因为人家单身,你就怀疑人家是gay?这世上单身的多了去了,难道都是gay?”
      她气得腮帮子都鼓鼓的,何卿忍不住笑了。
      笑了一会,他又变得严肃了,一本正经地看着李花,说:“gay都是天生有雷达的,你知道吗?今天我看到他的时候,雷达的信号很强烈。”
      李花一脸的不相信。
      “真的,你一定要相信我。我的感觉肯定没错。他一直盯着我看,那眼神,好像随时都会哭出来,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李花大叫一声,轰地趴倒在餐桌上。
      她的体重跟动作都太大了,瞬间,咖啡屋里所有的人,都听到了,那声闷响。

      何卿和李花在学缘进行这番奇怪对话的时候,周厉正躺在书房的沙发上。
      没开灯,他的脸和身体都浸泡在墨一样浓的黑暗之中。
      今日的所见,如幻影一般。
      于教室灯光下浮动的面孔,白色酒窝和牛仔衬衫,像是命运的奇特馈赠,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候,突然呈给他。
      他在沙发上翻了个身,试图回想起自己几个小时之前,在看到那个跟于磬长得很像的男孩时候的反应。
      他漂亮的脸仿佛是一面镜子,令周厉照见了自己的一切:惊慌、失措,以及随之而来的绝望和失落。
      他仿佛听到自己本来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心的硬壳在一点点瓦解,从里面流出鲜红的血来。
      对视的时光虽然短促,可周厉还记得,自己确曾冒着险,努力想从他脸上,寻找到熟悉的线索,不止是面容,而是更多的讯息。
      这当然只是:奢望!徒劳!
      果然,他的目光只轻微划过他的脸,
      真相大白!
      他们只是,陌生人而已。

      周厉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住了,难受得很。
      他又试图想象了一下:那个“模仿”于磬的男孩,他会怎么看待自己,他会怎么看待一个,以目光在他脸上“流连”的中年男人。
      这样的想象只会令他觉得自己既无聊,又可悲。
      那个男孩,他的脸上没有透露任何讯息,如果硬要说有,也只有冷漠而已。
      他是热切的,而他是冷漠的。
      还有比这更可悲的结果吗?
      他觉得可悲,并非因为陌生人的冷漠,而是因为,那陌生男孩就像一枚试纸,试出了他身体里的热度,而他本来以为那热度早已退却。
      那热度不仅烧了起来,而且烧到了他的梦境。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在现实和梦境的衔接之处,渴望已久的那对嘴唇,温暖柔软的上唇和下唇,在黑暗中,贴上了他的唇。
      他沉睡已久的感官终于被唤醒,
      他在梦中欣喜至发狂,心智尽失,
      磬!磬……
      他一千次呼唤着他的名字,这突然而至的巨大幸福,令他如蹈死境。
      而他的磬,始终闭着眼睛,不发一言。
      他的嘴角上扬,酒窝深陷进皮肤。

      周厉醒来的时候,是半夜。
      梦做完了,人却不在身边。
      前一秒双手紧紧抱住的身体,这一秒,却像水一般蒸发殆尽,世间的事,没有比这更残忍的了。
      又宕在这前后不接的半夜,他仿佛被不可知的力量抛进了巨大的黑洞。
      他拖着沉重的双腿,从沙发上站起。
      在卧室最里面的柜子里,他翻出那本相册。
      那本深蓝色丝绒封皮的相册里,保存着于磬所有的相片。
      那些相片被他用时间编号,一张张摆放着,相片背面,记录着拍摄年月和地点。
      第一张是在芝加哥机场宽敞的通道里,穹顶上插着各个国家的国旗,色彩缤纷,于磬特意站在中国的国旗下面,让周厉帮他拍一张照片。
      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早到这个国家一年的周厉,奉母亲之命,去机场接他。
      “他叫于磬,你于伯伯的儿子,今年去留学,刚好跟你一所学校,你一定要多照顾照顾他。”母亲在电话里对他说。
      于伯伯是母亲的大学同学,据母亲说,他们大学关系很好,毕业之后,去了不同的城市生活。
      于磬的飞机是晚上到的,周厉举着写有他名字的牌子,等在出口处。他不知道于磬长什么样,飞机落地了,路过很多中国人的面孔,他搜索着每张脸,竟有些焦虑。
      “你——是周厉吗?”一个男孩突然跳到他面前,抢过他手中那张牌子。
      他指了指牌子上的名字,一字一顿地念出上面的字:“于—— 磬——”然后他又拍拍自己的胸脯,很高兴的说:“我,就是你要接的人。”
      周厉笑了。
      那天,于磬穿了件蓝白条纹的外套,拖着一只很大很大的皮箱,尽管飞了十几个小时,他看起来仍然神采奕奕。
      “欢迎来美利坚!”周厉对他伸出了手。
      两只手紧紧相握,那是他们的第一次肢体接触。
      在回学校的路上,周厉开着车,坐在副驾驶座上的于磬,前一个小时一直在兴奋地说这说那,讲各种旅途见闻。
      猝不及防的,他就睡着了,
      从一个唧唧呱呱的兔子,变成了一只安静地蜷在座椅上的猫。
      开到那栋他为于磬找到的房子前面的时候,他还在呼呼大睡。
      天已经蒙蒙亮,周厉盯着他睡着的脸看了好一会儿。
      晨光中,他的侧脸覆着一层干净又柔和的色泽,他双手抱在胸前,显出美好的肩膀的线条。
      过了好几年,当他们终于在一起的时候,于磬问他,是什么时候“偷偷”喜欢上自己的。他说就是第一次见到他的那个晚上。但他想不起来具体是哪个时刻,是在机场的第一面,是在开车回来的路上,还是晨光中叫醒他之前。
      第二天早上,周厉醒来的时候,房间里有咖啡的香气。
      他从沙发上坐起,朦胧中,看到一个人从里屋走了出来。
      是于磬,他走到他面前,把手里的白色咖啡杯递给他,然后,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他不像昨天那样话多,只过了几个小时,突然沉稳了许多。
      “谢谢你,”他看着周厉,认真地说。
      周厉喝了一口咖啡,
      “好喝吗?厨房里有咖啡粉,就是那个,蓝色罐子里的,可能是前面的人留下来的,看起来——还不错。”他眉毛微皱着,好像很担心那咖啡不够好喝。
      “嗯,挺好的。”周厉点点头。
      那咖啡的味道,他想,自己是永远不会忘记的。

      在卧室的灯光下,周厉往后翻着相册。
      每张照片都承载着往事,半夜来翻看这往事的编年,形同自虐。
      他的目光停在一张相片上。那上面,于磬搂着一个漂亮的中国女孩。
      他竟已想不起她的中文名字,只记得英文名是Helen。
      Helen是于磬在美国交过的,唯一的女朋友。周厉还记得自己给他们拍下这张相片的时候,心情有多差。
      所幸,那个时候,他有足够的时间来拆散他们,也有足够的空间,来爱他。
      再往后翻,看到好多张公路上的照片。
      他仔细重温了每一张相片,不用看背后的文字,他也清楚记得相片记录的旅程。
      那是他们在美国最疯狂也最美好的岁月。
      在那些杳无人烟仿佛是通往天边的公路上,他们的汽车之旅没有终点,而这段旅程中的爱,也变得肆无忌惮。
      亲吻或凝视,以及更多。那是只属于他们自己的、没有人观看、也没有人指责的爱。
      在其中一张相片上,于磬穿着脏脏的牛仔衬衫,靠在已经辨不清颜色的汽车上,看着镜头。
      他记得好清楚,放下相机之后,自己冲过去亲吻了相片中那个人,还对他说:你晒黑了。
      于磬当时说,他不喜欢自己那么白,黑一点更好。
      对,他就是那么说的。
      周厉合上影册,脑子里反复循环着他那句话。
      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卧室的空气仿佛凝滞,令人窒息,
      他站起来,冲进厨房,打开了所有的窗户,可外面也没有风。
      他翻遍了厨房里所有的柜子,终于找到了久未用过的咖啡机。
      没过多久,当咖啡的浓香从每一滴黑色液体中散发出来的时候,窗外,天色微明。
      同样的季节,连朦胧的天色,都很像那天早上。
      端着杯子站到窗前的时候,他的眼泪终于开始往下掉。
      四十岁的男人,为什么还有这么多泪呢?
      隔了十几年,他却还忘不了那天早上咖啡的味道。
      这冷酷的事实,令他活着的残生,只能永远,与绝望相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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