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之情（四季）》米巫

8、夏天的四个饭局（四）专属的 晚饭是迟到

　　吃完日料之后那几天，D市几乎天天有雨，气温迅速跳到三十度以下。
　　电视里的气象专家说，三伏天已经结束，D市已经进入“气象意义上的”秋天。
　　想到夏天将要以这种方式结束，胡桑竟颇有些伤感。
　　孟凡和徐籽计划要去日本的日子，他记得清楚，前一天晚上，他还特意看了东京的天气预报。
　　预报里说，第二天，东京会有一个好天气。
　　第二天早上，胡桑醒来的时候已是中午，窗外却还在下雨，
　　他莫名地烦躁，
　　在床上呆坐了很久，有一种被世界抛弃的感觉，连天气都在拼命忤逆他的心意。
　　刷完牙出来，突然听不到雨声；倒好咖啡的时候，透过窗帘，竟有新鲜的阳光照进来。
　　天这么快就放晴了，好像老天听见了他的心声。
　　胡桑推开阳台的门，端着咖啡，站到阳光下。
　　不知道他们的飞机是几点，也许这会儿，已经到东京了吧。
　　可这跟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喝了一大口咖啡，苦味的液体顺着食道流进空空的胃袋里。
　　太阳在日空中上升，温度也明显升高了。
　　楼下的车棚里传来笑语，他低头，看见从车棚中穿出几个穿着彩色裙子的女孩，骑着自行车，迅速消失在楼群拐角的地方。

　　胡桑空着肚子，也不想吃饭。
　　他从宿舍楼里出来，没骑车，自己晃悠着，就到了湖边。
　　坐在湖边长椅上，阳光已经热烈得晃眼，
　　夏天，好像又回来了。
　　雨后的天空无云，胡桑眯着眼睛看天，想象云的形状。
　　他想起这个夏天看过的那些云。
　　像蒸发了一样，那些美丽的云在天空中消失无踪，
　　胡桑不知道自己是在怀云，还是怀人，心情又变得有些微妙。
　　恍惚中，他的头被人猛拍了一下。
　　他从椅子上跳起，在晃动的阳光中，发现身后站了一个人。
　　如果不是幻觉，眼前那穿着亮黄色T恤和蓝色牛仔裤的，难道不是徐籽吗？
　　“鬼啊！”胡桑边跳边叫。
　　结果又被她拍了头。
　　“谁是鬼啊？你给我看清楚了！”徐籽用手指头撑起他的眼皮。
　　“你怎么在这里？你们不是去日本了吗？”胡桑一头雾水，难道记错了日期？
　　徐籽在椅子上坐定，看着湖，不说话。
　　“不是今天？”
　　“是今天。”
　　“那你怎么还在这里？”
　　“我没去。”
　　“什么？”胡桑完全搞不清状况了。
　　“我说我没去！你听不懂中文啊？”徐籽眯着眼睛，看着他。
　　“那孟凡呢？他也没去？”
　　“他去了。”
　　“我说你们这是怎么回事啊？你没去，他去了？”
　　徐籽把双腿蜷在椅子上,
　　她的球鞋是红色的。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抬起头来，看着胡桑，
　　“我们分手了。”她说。
　　胡桑瞪大了眼睛。
　　“那你——你——”胡桑把手轻轻放在她的肩膀上，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
　　徐籽抬头看着他，她的眼睛满是忧伤。
　　“徐籽，你别伤心了，孟凡，他，他从日本回来，没准，没准又回心转意了……”
　　这话说得违心，可胡桑不知道，还有什么话能安慰到一个失恋的人。
　　可她的脸瞬间变了，
　　令胡桑始料未及的，忧伤变成了平静，再然后，她竟然神差鬼使般的，笑了。
　　随后她笑出了声。
　　“你——你干嘛啊？耍我啊？”
　　“你说，你是不是在耍我？你们没分手，是不是？”胡桑气不打一处来。
　　她又变得严肃了：“没耍你，真的分手了。不过我没那么伤心就是了。”
　　“为什么？你不是特喜欢孟凡吗？”胡桑真是搞不懂这个女人了。
　　“但是，我发现，其实我和林森更合得来。”
　　“林森？”胡桑被他说得晕头转向。
　　“你不记得了吗？那天看孟凡踢球的时候，过来跟我说话的，就——就是孟凡他们班的啊，林森，个子高高的，那个男孩……”
　　“等一下，”胡桑打断了她：“这么说，是你，你移情别恋，把孟凡给甩了？”
　　“呃，”徐籽抓了抓头发：“也不能叫甩吧！甩这个字儿太难听了。我觉得吧，孟凡也没那么喜欢我。”
　　“真的，我跟他提分手的时候，他都没什么特别的表示，就同意了……”
　　徐籽抓着胡桑的胳膊，吧啦吧啦，说个不停。
　　胡桑渐渐已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他脑子里想有好多只蜜蜂，在不停地，嗡嗡嗡地叫着。

　　胡桑好不容易摆脱了徐籽的纠缠，
　　想给孟凡打个电话，可没有他的号码。
　　况且他现在人在日本。
　　他在宿舍一直坐到天黑。
　　那种感觉很奇怪，是光明和黑暗交织的感觉。
　　他清楚自己在期待什么，却又不敢有什么奢望。

　　算好孟凡回来的那一天，胡桑一整天都不太对劲。
　　雀跃却又小心翼翼，心脏的波段起起伏伏，总也安静不下来，咖啡喝得比哪天都凶。
　　他在图书馆的文学阅览室待了一整天，一直在看一本不知名的小说。
　　三百多页的小说，快看完的时候，天黑了有一会儿。
　　离开阅览室的时候，他还是借了那本书，塞进包里，走出了图书馆。
　　走到外面的车棚，手机响了。
　　光线暗，胡桑没看清是谁打来，就接了电话。
　　“胡桑，”
　　他听到那人在电话里叫了自己的名字，声音不大，可他听得分明。
　　他不吭声，脑子像燃尽的香，一时续不上。
　　“胡桑，你在听吗？”
　　电话里的男孩，他说：
　　“我是孟凡啊！”
　　“孟凡啊，“我听出来了。”
　　胡桑拿着电话，放心地笑了。

　　从图书馆往学缘走的时候，胡桑心如明镜。
　　他路过网球场、食堂和礼堂，月色为建筑镀上柔和的色调，擦肩而过的男孩女孩，骑车的或走路的，仿佛都具有一种愉快又舒缓的节奏。
　　隔着咖啡馆的落地窗，他看到孟凡，就坐在那天那个位子上。
　　他面前的桌子几乎是空的，只有一只白色杯子。
　　胡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你回来了？”胡桑在笑，脸却不由自主地僵了。
　　“嗯，下午回来的。”
　　看到他，孟凡的目光变得很温柔。
　　胡桑觉到了他眼里的温柔，
　　什么都不用问了，他觉得，只看他的眼睛就够了，一切问题的答案，都在里面呢。
　　“日本好玩吗？”
　　“嗯，”他突然想起了什么。
　　“我给你带了礼物，”他低头去翻那只黑色的包，翻了半天，从里面掏出一只纸盒。
　　胡桑小心拆开和式风格的包装纸，
　　竟是一个很大的水晶球，
　　这礼物很无厘头，更无厘头的是：在水晶球里面蹲着的，是一座富士山。
　　胡桑拿着那颗水晶球，他很想笑。
　　“对了，这个还有音乐，还可以下雪的！”
　　孟凡拨了一下水晶球下面的什么开关，
　　真的响起了音乐，简简单单的歌，胡桑听过，好像歌词里唱的是樱花。
　　伴着音乐，水晶球里，真的下起了雪，碎屑一样，缓缓落在山顶上。
　　“你真的去爬了富士山？”
　　“没有，”孟凡拿起菜单，“我去了东京旁边的静冈县，爬上了那边的一座山，可以远眺富士山的，是日本最好的观山的地方……”
　　“那你算好了吗？”胡桑打断了他。
　　“算？算——算什么？”
　　“富士山的高度啊？你不是要重新计算的吗？”
　　孟凡拍了拍自己的头，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把菜单递给胡桑：“看看，你要吃什么？”
　　“还用看吗？”胡桑抢过他手里的菜单，按在桌子上。
　　孟凡耸了耸肩膀，叫来服务生。
　　“请问您要点什么？”服务生手托菜单，站得笔直。
　　“我们要——两份意式肉酱通心粉，两杯黑咖啡。”
　　“两份——两份一模一样的吗？”服务生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还想要确认一下。
　　“对啊！”孟凡和胡桑同时转过头，对着他说。
　　“哦！好的！我知道了！”他慌忙点头。

　　晚饭是迟到的，却比平日更美味。
　　肉酱和黑咖啡，悠然地冒着热气，
　　台灯的光，照在水晶球上，富士山顶的积雪，在灯下，发出晶莹的光。
　　夏天，真的结束了，
　　而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