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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夏天的四个饭局(二)两个人的 两个人一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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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桑回到宿舍就蒙头大睡,
脑子里充满奇奇怪怪的念想,反而睡得踏实,连热都不觉得。
他是被徐籽的电话吵醒的,醒来的时候,发现凉席上是一层汗。
他拿着电话,坐了起来。宿舍里只有他一个人,窗帘拉上了,整个房间黑黑的,只有天花板上的电扇在转,不晓得几点了。
“你觉得怎么样?”徐籽第一句话就说得没头没脑。
“什么怎麽样?”
话已经问出了口,胡桑突然意识到,她是在说孟凡。
“孟凡啊!”徐籽不满地喊着:“这么快你就把他忘了!”
“当然没忘,孟凡啊,我怎么可能忘了,我明明就记得清清楚楚”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在电话里,自顾自地喃喃着。
“你在说什么呢?我听不清。”徐籽又开始抱怨了。
“没什么,你打电话来,就是问这个?”徐籽把电话靠在耳朵上,走进盥洗室,打开了水龙头。
“是啊,怎么样?孟凡很帅吧!”她倒是随时都会得意地笑出声来。
“帅!帅!”胡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大声说。
他脑子里浮现出他短头发下面露出的大块脖颈、T恤上发着光的富士山。
“又帅又聪明,你怎么找到的?”他补了一句。
“你怎么看出来他很聪明的?”徐籽却问。
聪明就是聪明,这还用专门去看吗?胡桑在心里吐了句槽,
嘴上却没说。
“学数学的,能不聪明吗?”他随口说了句,把牙缸里注满了水。
“那你不想知道我们怎么认识的吗?”
“怎么认识的?”
问完这个问题,胡桑立马就后悔了,可已经来不及了,
他知道,会是一个很长的故事,
就算故事本身并不长,徐籽讲起来,一定会很漫长,
谁叫她是学中文的!
“你等一下,我换耳机。”胡桑忙打断她。
她扑哧笑了:“你以为我会说很久吗?”
“难道不会吗?”胡桑四处寻找那副手机配套的黑色耳机。
“别找了。”她说:“上周我在一食堂吃饭,他就坐我对面,我觉得这个男生长得真好看啊,就主动跟他说话,还问他要了电话。然后……”
“就这样?这么简单?”胡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耳机还没找到,徐籽居然已经说完了。
“对啊,你知道吗?他连吃饭的样子都很好看”
胡桑能想到徐籽的花痴样。
“而且他居然跟我说,以前没有女生主动跟他搭过讪要过电话,我是第一个!”
“所以你们就确定关系了?”胡桑冷不丁来了句。
“嗯——算,算是吧。”
“你相信吗?以前居然没有女生追过他?是不是数学系女生太少了……”
徐籽明显还沉浸于刚才的话题之中不能自拔,胡桑却已经感到无聊了。
“我说,”胡桑再次打断了她:“你要跟数学系的人谈恋爱,是不是该练习一下大脑,才跟得上人家的思维啊?”
“那可不一定,他自己已经很聪明了,干嘛要求女朋友也和他一样聪明!”
徐籽的反问,竟问得胡桑哑口无言。
放下电话,他又倒到床上,
只躺了几分钟,闷热难耐,头都要爆炸了,
难以想象,他竟然在这个闷罐一样的房间里,待了整整一个下午。
天气越来越热,胡桑的暑期学校还在继续,
西方社会学史他一节不落,不过老师在上面讲,他在下面看别的。
他对福柯产生了更加浓厚的兴趣,
他发现他是一个天生的同性恋者,和自己一样。
从同为同性恋者的角度和立场来理解福柯,他的那些高深莫测的理论好像会变得容易很多。
有时候他的脑子里会冷不丁冒出一些弱智的问题:
比如福柯是否也喜欢过直男?福柯身边的人是什么时候得知他是gay的?福柯是否会厌倦生活本身?福柯会否觉得身边的人都很无聊?
可这些问题都没有答案,哲学家本人已经死了。
胡桑在学校里一直没有找到的“同道”,竟然在社会学史里找到了。
这事情想起来,实在很可笑。
读福柯累了的时候,胡桑会抬头看看云。
这个位于湖边教学楼第四层的教室,是看夏云的绝佳地。
有一天上午,他正在想着福柯之外的那个人呢,转过头去,猛地看到,湖面上方天空的云,竟成了一座两边差不多等长的山的形状。
他吓了一跳,随即又笑了,那不是富士山吗?
天空中自发形成的“富士山”,是巧合吗?又想向他说明什么?
全都不得而知。
就在他看到“富士山云”的那一天,傍晚时候,徐籽的电话又打过来了。
她说七点在二体有一场足球赛,数学踢物理,孟凡也上,让胡桑和她一起去看球。
“你去就好了,干嘛我也去?”
胡桑嘴上虽这么说,心里却还是很想去的。
“你去了好有人说说话啊,你知道的,足球我又看不懂的!”
当然,他很快就被徐籽“说服”了。
他去的时候,已经开球了。
从球场边走过的时候,孟凡看到他了,还冲他挥手,
他穿着红色的球衣,胸前印着9号。
原来他踢前锋,
高中时候胡桑也踢过这个位置。
看台上打着灯,胡桑寻到徐籽,她今天的牛仔短裤很短,坐在水泥台阶上,露出白皙的腿。
胡桑去找她的时候,有一个不认得的高个子男孩正在跟她说话,态度很殷勤,看到胡桑,他挑了挑眉毛,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便走开了。
“这人谁啊?”胡桑看着那陌生男孩的背影。
“孟凡他们班的啊。”徐籽一脸的轻慢,借着灯光,胡桑发现她还化了妆。
“我说——”胡桑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他们班的男生现在是不是都认得你了?”
“你怎么知道的?”徐籽面露得意之色:“我发现啊,学数学的帅哥挺多的呢!”
“是啊,又帅,还没怎么见过女的。你一出现,直接就是女神的级别了!”
“你这是夸我呢,还是骂我呢?”徐籽瘪了瘪嘴,举起望远镜,往球场上看着。
“你还带了望远镜?”胡桑想去夺过那个奇怪的道具,却被徐籽推开。
“球场这么大,不带望远镜怎么看的清楚?”
胡桑摇头:“你是来看球的,还是看人的?”
“你说呢?”徐籽放下手里的望远镜,看着他。
“借给我看看!”胡桑从她手里抢过那架黑色望远镜。
他先是扫视了整个球场,然后,终于锁定于某个人。
看得好清楚,他小腿的肌肉线条,身上的9号,还有额头上的汗珠,
就在胡桑“肆无忌惮”地用望远镜“偷窥”他的时候,孟凡突然也望向他这边看台的方向。他没有笑,表情严肃。
孟凡的眼睛仿佛与他对视了,胡桑吓了一跳,赶紧放下望远镜。
“你在看什么呢?还把镜头拉近了?”徐籽接过望远镜,调整着镜头。
“没看什么,”胡桑拿起身旁的矿泉水瓶,灌了一大口,又补了一句:“球场那边有一个美女,你没看到吧?”
徐籽没说话,而是突然转过头,按住胡桑的手,脸上有生气的表情。
“你——你怎么啦?”胡桑心慌地,用两只手扶住塑料瓶子。
“你喝了我的水!”
“什么?”
她不客气地从他手里夺过蓝色的矿泉水瓶子,
“我说你喝了我的水!”她撅着嘴,大声嚷道。
那场比赛的结果是零比零。
比赛结束,孟凡跑到场边,他俩已经等在那里了。
“我饿了,”他接过徐籽手里的矿泉水瓶子,喝了好大一口。
正是胡桑刚才误喝的那瓶。
“那我们去吃点东西吧。”陈籽亲昵地挽住他的胳膊。
“一起吧,”孟凡转头对胡桑说:“我知道南门外面有一家火锅店,味道还不错。”
胡桑无视了徐籽示意他赶紧走人的眼神,跟在他们后面,进了那家火锅店。
九点了,这家其貌不扬的火锅店里依然人声鼎沸。
看来学校里仅剩的人都集中到这里来了。
“怎么是零比零啊?”刚一坐下,徐籽就开始发表高论:“一个球都没进,简直白看了!”
胡桑和孟凡同时做无语状。
坐下没几分钟,徐籽就出去接了个电话,回来的时候,她对他们说有急事要回宿舍。
“你们吃吧,我先走了。”她说着便拿起自己的包,凑过去对孟凡说了什么,孟凡点点头。
她对他俩挥了挥手,很快便消失在火锅店的雾气中。
这顿本来三个人一起吃的饭,变成了两个人的夜宵。
“我们喝点啤酒吧!”点完肉,孟凡看着他,说。
他说得格外认真,令胡桑不能拒绝,更何况,冰啤酒是他夏天的最爱之一。
“你一直踢前锋吗?”胡桑想着,总得聊点什么,虽然他们不熟。
他点点头,夹了好大一块肉,放到锅里。
“我高中时候也踢前锋,也是九号。”胡桑喝了一口啤酒。
“那你现在呢?怎么不踢了?”他抬头问他。
“也没什么特别的原因,”胡桑耸了耸肩膀,“就是有一天,突然不想踢了。”
孟凡努了努嘴巴,点头说:“觉得没意思,是吧!”
没意思,的确,胡桑之所以不踢球,就是觉得没意思了。
很多被他放弃的人和事,都是因为觉得没意思了。
胡桑不说话,孟凡又说:“其实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事情都挺没意思的,你不觉得吗?”
胡桑举起双手,表示完全同意。
孟凡笑了。
“徐籽呢,她不是很有意思吗?”胡桑迅速岔开了话题:“据说是她先问你要的电话?”
“她吗?”说起徐籽,他眼睛里的深意令胡桑琢磨不透。
好像是思考了一会儿,他终于说:“徐籽是个好女孩,她很——很——”
他似乎很费力地思考着,该用什么样的词来形容徐籽。
胡桑一口气喝光了杯子里的酒。
“很单纯。”孟凡终于说出了那个词。
胡桑忍不住笑了,
单纯!
孟凡用这个词,只能令他想起徐籽高中时候那些糗事。
“你笑什么?”他不解。
“没什么,徐籽她的确,的确很——很单纯。”在胡桑的字典里,“单纯”几乎等同于“简单”。
想到背后这么嘲笑徐籽是一件损人之事,胡桑便忍住了笑。
“那你呢?你喜欢什么样的女生?”孟凡突然问他。
胡桑已经喝得微醺,他看着他的眼睛,差点就脱口而出:其实我不喜欢女生。
仅存的理智还是令他管住了自己的嘴。
“我吗?”他眯着眼睛,坏笑:“我还没想好。”
孟凡不动声色。
好像无论胡桑说出什么奇怪的话,孟凡都不觉得奇怪。
“对了,我还想问你呢,那天见你穿的T恤,上面有富士山的图案,是你喜欢日本?还是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吗?”
胡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问这个,可他就是好奇。
“你说那个吗?是跟数学有关的啊!”孟凡回答。
“数学?”胡桑懵了。
富士山和数学能有什么关系?
看来这人的脑回路比自己的更奇怪。
说起富士山,孟凡一下子来了劲头,眼睛都发着光。
他放下筷子,抓起一把盘子里还没下的面条。
他以灵巧的手指,把面条掰成长短不一的条,
用米白色的面条,三下两下,拼成了,“富士山”的形状。
胡桑看着那座像模像样的“面条富士山”,笑了。
孟凡一直指着那座桌上的富士山,比比划划,胡桑听不太懂他在说什么,大致的意思,
是他要重新计算富士山的高度。
孟凡好像在说一个脑洞大开的天方夜谭,可他认认真真的样子,实在又很可爱。
这晚的天方夜谭,一直说到火锅店打了烊。
从火锅店出来,还没走到宿舍,突然下起雨来。
没有任何征兆的,晚上十二点半的雨,没有半点缓冲,迅速形成瓢泼之势,
火锅店的卷闸门早已关上,校门在马路对面,砸在地面上的雨幕,好像比卷闸门还重。
头顶的屋檐不够用,斜风夹着雨,弄湿了T恤。
“我们去那边躲一下吧。”孟凡指的,是离他们几步之遥的24小时自助银行。
那里地方很大,从外面看起来空无一人,一排安放着灰色取款机的隔间,静静伫立着。
他们推门进去,里面冷气很足。
蓝色灯光从天花板流下,宛如幻梦。
在落地窗边,他们并肩站了好一会儿。
孟凡比胡桑还高一点点。
窗外,偶尔驶过汽车,车灯的黄色浸泡在雨幕中,像被水洗过的画,借着路上方的灯,能看到挡风玻璃上不断徒劳滑动着的雨刷。
“其实我挺喜欢下雨的。”是孟凡,他打破了沉默。
“嗯,我也是,从小就喜欢。”不是附和,胡桑也没有撒谎。
“小时候我家门外有一个天井,我最喜欢在夏天下雨的时候,一边吃着小炒肉,一边看着雨落在树上,还有地面上。”一下雨,胡桑就想起小时候这个情节。
再简单不过的情节,不知道为什么,成年之后,会常常想起。
孟凡笑了:“其实我学数学跟喜欢下雨还有关系呢。”
“不会吧!”胡桑想起刚才那个关于富士山的天方夜谭。
“我小时候不是喜欢下雨吗?每次下大雨的时候,看到那么多雨珠从天而降,我总是会想,到底有多少颗雨珠呢?能不能算出来啊!”
“所以你就学了数学?”胡桑笑出了声:“那你现在呢?算出来了吗?”
“你说呢?”孟凡看着他,耸了耸肩膀。
说话间,雨停了。
两个人一起朝宿舍的方向走,学校大门通往宿舍的林荫道,透下来零星的灯光,还有随着颤动的树枝落下来的、细碎的雨珠。
胡桑觉得自己的心也像雨水冲刷过一样,干净、明澈。
他不知道孟凡心里在想什么,两个人走路的步调很一致,
已经是午夜,他们好像都不急着回去。
夜深的校园,树丛和黑暗的僻静之处,传来低低的调笑和话语。
这恋人的夏夜絮语,令刚刚展开的夜,延长了。被雨洗过的校园,像被盛在一只透明玻璃罐中,浪漫得不真实。
终于走到岔道口,胡桑的宿舍在左手边,他的在右手边。
路灯下,他的目光,热情中带着犹豫。
胡桑觉得,一定是自己看错了,或者,理解错了。
他对孟凡挥手,并笑了一下。
两个人各自穿过常常的车棚,朝着宿舍楼亮灯的地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