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之情（四季）》米巫

5、夏天的四个饭局（一）三个人的 胡桑喝掉最

　　胡桑和孟凡初识的时候，是在大二那年的夏天。
　　他们究竟是怎么好上的呢？
　　要是别人问起来，他们会笑着说：
　　“一起吃了四顿饭，就这么好上了！”
　　这话一点也没错，
　　那个夏天里，最暧昧、最美好的故事，都是在饭局上发生的。

　　那是D市近十年来最热的一个夏天。
　　才是六月底，气温已经窜上三十五度，早上七点不到，宿舍里面便蒸腾着热气，觉都睡不着。
　　胡桑早早地去了食堂，要了粥和包子，看着电视里的新闻，坐在那里，默默吃着。
　　考试周已经结束，暑期即将开始，食堂里不再像往日那样人挤人。
　　这会儿胡桑本来应该在家里舒舒服服吹空调的，可他报了暑期学校。
　　他得为GPA努力，据说暑期学校的老师，一般给分数都比较慷慨。
　　他上课的教室在湖那头的教学楼，骑车到湖的这头，忍不住停了下来。
　　停下来，把车放在旁边，坐在椅子上，看了会儿云。
　　那天的云特别有趣，像身子雪白的奶牛，蹲在天上，蠢蠢的，好像随时会从上面走下来，哞地叫一声。
　　天也特别蓝，比学校里女生的裙子还蓝。
　　他看了半天，还用手机拍了几张照片，
　　于是迟到了。
　　匆匆跑进教室的时候，老师面有愠色，
　　女生们倒是很开心，有的还望着他笑。
　　胡桑习惯了，他知道自己卖相还不错，走到哪里，总会吸引很多目光。
　　问题是，他并不在意那些目光。

　　那门课是西方社会学史，
　　胡桑念的就是社会学。
　　那天讲的是福柯，
　　福柯，胡桑读过，
　　他还知道，他是一个著名的同性恋者。
　　老师在ppt上放了一张福柯的相片。
　　同性恋者的对视，一望便知。
　　胡桑在台下，对着那张相片看了半天，都听不见老师说了什么。
　　他正在发愣呢，手机突然响了。
　　他忘了调震动，这一次，老师简直被他激怒了。
　　是徐籽的电话。
　　她的电话绝对不能不接，胡桑知道，要是不接，她会一直打个不停。
　　徐籽是胡桑高中死党，他们还考进了同一所大学。
　　“你干嘛啊，这么催命地call我？”
　　“中午有空吗？我要介绍一个人给你认识。”
　　“什么人？”胡桑一抬头，看到湖面上方天空中的那头“牛云”，还和几十分钟之前一样，憨憨地杵在原地。
　　“他叫孟凡。”
　　“孟——凡？”从未听说过的名字，对那个时候的胡桑而言，孟、凡，只是没有任何信息量的两个字。
　　“嗯！”他感觉到电话那头徐籽的笑意。
　　“谁啊？你男朋友？”胡桑不记得徐籽在大学里交过男朋友。
　　“算是吧！”她停顿了几秒，幽幽地回答。
　　“十二点，在学缘，我都跟他说好了，你可一定要来啊！”
　　不等胡桑作出去或不去的表示，徐籽便挂断了电话。
　　回到教室的时候，老师还在讲福柯。
　　而ppt也还停在相片的那一张。
　　骑着车子往学缘去的时候，胡桑满脑子都是福柯的样子。
　　暑期学校人少，这家咖啡馆的生意也差了很多。在门口停车的时候，透过咖啡馆的落地窗，胡桑一下便看到徐籽的位置，她的短发总是很显眼。
　　她对面坐了一个人，看不清长相。
　　胡桑推开门，朝他们的方向走去，咖啡馆里冷气很足，后背上的热汗，瞬间蒸发了一半。
　　走过去的时候，他先看到了坐在徐籽对面的男孩，
　　那男孩穿了一件白色T恤，上面印着富士山的图案，他的头发剃得也短，倒像那富士山顶积雪的形状。
　　他听到脚步声，抬头望向胡桑这边。
　　胡桑迅速想起了他的名字：孟凡。
　　或者说，从那一刻起，这个名字对胡桑来说，迅速具有了意义。
　　徐籽的反应总是慢好几拍的，等胡桑在她旁边的位子坐下的时候，她才发觉他来了。
　　“你来啦！”她的表情生动又略显夸张。
　　“来来，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胡桑，我死党！胡桑，这是——”
　　“孟凡，你电话里不是告诉我了嘛。”胡桑抢过她的话。
　　徐籽白了他一眼，
　　孟凡笑了。
　　“你是哪个系的？”他的声音低沉，但好听。
　　“徐籽没告诉你吗？社会学系。”
　　孟凡努着嘴，点了点头，一副不置可否的样子。
　　“你呢？你也是D大的？”
　　“孟凡和我们一级的，数学系的。”徐籽迫不及待地插了句话。
　　“数学？很耗费脑容量吧？”胡桑戳了戳自己的太阳穴。
　　D大的数学系赫赫有名，大牛很多。
　　“是啊，大脑使用过度，我都开始掉头发了。”他懊恼地抓了抓本来就很短的头发。
　　胡桑忍不住笑出了声，没想到头发过短的原因，这么快就找到了。
　　“行啦，你俩别啰嗦了，点餐吧！”徐籽把餐单塞给胡桑。
　　“你们点吧，我还用得着看菜单吗？”胡桑把餐单按在桌子上。
　　“为什么不用看菜单？你都背得下来了？”孟凡身子往前倾，显出了理科生的严谨。
　　“不是！他每次都点一模一样的，无聊死了！”徐籽又白了胡桑一眼。
　　孟凡接过菜单，像阅读统计数据一样，迅速将菜单从上到下浏览了一遍，
　　“我要一份意式肉酱通心粉，加一杯美式咖啡。”
　　他对站在旁边的服务生说。
　　徐籽瞪大了眼睛，胡桑得意地大笑。
　　“你确定你要点的就是这个？”徐籽还不肯相信自己的耳朵：“意式肉酱通心粉，加一杯美式？”
　　“对啊！有什么问题吗？”孟凡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又做了那个努嘴的动作。
　　“你们赶紧点吧，我都饿了。”他补充了一句：“再不吃东西，我头发掉得更厉害了！”
　　他恶作剧一般地挠挠自己的头皮。
　　徐籽无奈地摇了摇头，她把头转向服务生那边，报出了自己要点的食物，
　　末了又加上一句：
　　“通心粉和美式，来两份！”
　　等那两份一模一样的食物在餐桌上摆好的时候，孟凡才终于确定，自己跟胡桑想要吃的东西，竟然是一样的。
　　“我说你们男生是不是都这么无聊啊，就不能换点花样吃吃吗？”
　　听到这话，孟凡和胡桑，同时看向她面前的食物。
　　披萨和蔬菜沙拉本来就堆砌了太多的颜色，插在亮黄色冰橙汁里的吸管，居然还是彩虹色的……
　　“你说的花样就是这个吗？”孟凡笑着反问，说这话的时候，还特意看了胡桑一眼。
　　胡桑扬了扬眉毛，他看了看自己面前的食物，肉酱是深红的，而白色咖啡杯里的液体，浓黑浓黑的。
　　“我觉得吧——还是简单的颜色，看起来比较有食欲。”
　　孟凡再次说出了胡桑心里想说却没说出来的话，这次胡桑真的吓了一跳。
　　“好啦好啦！”徐籽嘟着嘴，双手举起做投降状：“被你说得，我都没食欲了，我们开动吧，好吗？”
　　三人于是埋头，吃饭。
　　等到孟凡和胡桑面前的盘子和咖啡杯都快见底的时候，徐籽的披萨还剩下两大块。
　　沙拉倒是吃完了。徐籽已经很瘦，再瘦的女生也会觉得自己胖。
　　这也是胡桑觉得的，女人虚伪的地方。
　　“你不吃了吗？”看到徐籽已经放下刀叉，孟凡很惊讶的样子。
　　看来他们在一起吃饭的次数还不多，胡桑心想。
　　“别理她！她每次都这样！作！”胡桑从她的盘子里徒手抓起一块披萨，塞进自己嘴里。
　　徐籽正在咬牙切齿，从对面伸出的一只手，把最后那块也取走了。
　　“吃不完干嘛要点这么多？”孟凡不满地说。
　　“你不知道了吧，她们女生就是这样的，偏要多点一些，每顿都剩下一点，才有节食的成就感！”胡桑积极地附和：“这是病，得治！”
　　“是这样吗？”孟凡一边皱着眉头，一边打量着徐籽：“可你并不需要节食啊？你有多重，50公斤？还不到吧？”
　　“啊！”徐籽大叫一声，双手抱着头，做痛苦状。
　　“你们俩这是在干嘛？还一唱一和，合起来批斗我？”徐籽看看胡桑，又看看孟凡。
　　他们俩相视一笑。
　　胡桑拿起咖啡杯，喝掉最后一口苦咖啡。
　　抬起头的时候，对面那个男孩，正朝窗外望着，
　　从户外漏进来的阳光，照在他的T恤上，
　　富士山的雪顶在阳光下，竟发出钻石般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