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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春(四)校草恋爱了 ...

  •   日子不痛不痒地过着,
      春天将要结束的时候,复兴一年一度的春季运动会就要开始了。
      谷牧在报名表上看到贺宇的名字,
      他的名字出现了好多次。
      短跑、长跑、跳高、八百米、一千五、三千接力……
      贺宇体育的确好,可谷牧总觉得,他报这么多项目,简直有一种发泄的意味。
      晚上一起去食堂吃饭的时候,他想起来,便问他:
      “运动会你报了那么多项目,吃得消吗?”
      “有什么吃不消的,不就是跑跑步吗?”贺宇淡淡地说。
      运动会那天,天气很好。
      高二(二)班的看台离跑道很近。谷牧坐在一堆女生中间,看着他的表演。
      贺宇渴了有人给他递水、出汗了有人给他毛巾,他给二班拿了好几个名次,班主任心花怒放。
      贺宇看起来精力充沛,只是脸比平常更白,
      大概是汗出得太多吧,谷牧想。
      那天他参加的最后一个项目,也是运动会最激烈的一个项目:男子四千米接力。
      贺宇跑最后一棒,他接棒的时候,二班排第二,八班第一。
      全班同学都在拼命呐喊,谷牧也站起来给他加油,所有人都相信,凭借贺宇的实力,肯定能反超。
      贺宇后背上的白色号码簿飘了起来,他的脚步轻快得很,
      谷牧看着他从眼前划过,像一道光。
      快到主席台前面的地方,突然,没有任何征兆的,像是安排好的剧情突然被按了暂停一般,他整个人向右边倒了下去,
      谷牧仿佛能听见他倒下的声音。
      女生们大叫着冲了过去,谷牧也夹在他们中间。
      当他推开其他人,跑到贺宇身旁蹲下时,他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
      下午四点的阳光还很晃眼,谷牧想都没想,就背着他,穿越围观的人群,往医务室跑。
      失去知觉的人,比石头还沉,跑到医务室门口的时候,谷牧的腿脚都发软了。

      贺宇醒过来的时候,谷牧正握着他的手。
      谷牧也不知道为什么会那样,为什么会握住了他的手。
      戴着圆形黑框眼镜的中年女医生一直在忙来忙去,对谷牧冒失越界的举动,她倒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好奇。
      贺宇的脸和嘴唇都发白,额头上有汗,
      谷牧心疼得紧,却无计可施,只能死死抓住他的手,手心都出了汗。
      有人拍了拍他的后背,他回头,是那女医生。
      “没事的,就是劳累脱水,别担心。”她的语气很平静。
      贺宇在意识复苏的那一刻,感觉到手心里的温度,
      他仿佛已经知道那温度来自哪里,
      也许,在他昏睡的时候,曾梦到有人握着自己的手。
      他睁开眼睛,重新回到这个世界,
      醒来的时候,他们中间隔着一道阳光,
      隔着阳光,他看到谷牧的眼睛,
      谷牧的眼框发红,眉头锁着,嘴巴动了动,好像要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
      贺宇从床榻上坐了起来,被握住的那只手,也从他手里脱了出来。
      他双手向后,撑在床上,看向窗外,说了句什么话。
      谷牧的脑子嗡嗡叫着,却也听清了他说的话。
      是的,贺宇醒来之后,说的第一句话是:
      “好累,”他说:“我早就想歇一会儿了。”
      谷牧被挣开的那只手没了着落,只好转而抓住床的边缘。
      于慌乱之中,他不知道该看向什么地方,
      一抬头,看见从旁边投过来的一束目光。
      穿着白大褂的女医生正看着他,玻璃镜片背后的眼神意味深长,
      谷牧回敬她一个无助的目光,
      她歪了歪头,对着他,笑了。
      如春日般温和的笑容,宽慰了谷牧的心。

      运动会结束没多久,大概就是初夏的时候吧,学校里开始流传一个八卦:校草恋爱了。
      传八卦的人,比如吴喻,全都言之凿凿。
      女主角正是隔壁班的夏芹。
      夏芹,谷牧知道的。她属于长得好看的学霸,父亲经营一家颇具规模的公司,亦不乏追求者。
      校草找这样一个女朋友,这事情看起来是天经地义、无可厚非。
      只是,谷牧不喜欢戴眼镜的女生,夏芹尽管穿得比别的女生还要时髦一些,但藏在镜片背后的眼睛,看起来总是冷冰冰的,没有什么温度。
      很奇怪,听到这个传闻的时候,他内心的冲击并没有想象的那么大。
      自己喜欢的人和别人好上了,那个曾说过不想谈恋爱的男孩终于还是恋爱了,这样的事情如果真的发生了,恐怕自己会痛不欲生吧。
      谷牧原先也以为自己会痛不欲生,可他并没有。
      那天医务室的事情发生之后,他们并未形同陌路,
      可是,尽管两个人都想表现得和以前一样,他们的关系,还是不可避免地被改变了。
      就算夏芹的事情是假的,他们的关系也没有办法回到从前了,对谷牧来说,这个问题更令他困扰。
      有一天傍晚,他们一起在食堂吃饭,面对面坐着。
      是的,他们还会在一起吃饭,但不像从前那样,几乎每顿饭都在一起。
      吃着吃着,贺宇身后突然站了一个人。
      过来按住贺宇的肩膀,又朝谷牧笑着的,正是那个名叫夏芹的女孩。
      她那天穿了一条明黄色连衣裙,黄得刺眼,袖子长至手肘,正是初夏该有的长度。
      在谷牧眼里,那个笑很虚伪,
      突然觉得她今天看起来跟平日不太一样,
      再看一眼,原来摘掉了眼镜,
      或许是戴了隐形眼镜吧,她自己兴许都还不太习惯,眼睛总是不必要的眨呀眨呀的。
      谷牧审视地看着他们,贺宇的表情并无变化,吃着饭,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夏芹的脸微红着,心事写在脸上。
      他们在说什么,谷牧早已听不清。
      心里的声音却不断响起,高高低低的,
      心尖有隐隐的痛感,像是极细的针扎在皮肤上的感觉,他第一次觉到了。

      那个星期真的发生了很多事情。
      周五放学,谷牧很早便回了家。
      草草吃了晚饭,便一个人待在房间里,无所事事,一直待到深夜。
      从入夜的时候开始,觉得难受,一种内心被扫荡的感觉,失去了一个从未得到过的人,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谷牧蜷在床上,觉得冷,把被子裹在身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半夜听到争吵声,激烈如尖刀刺破空气的膜。
      他推门出去的时候,只听到客厅大门被重重摔上的声音。母亲伏在沙发上哭泣,夺门而出的是父亲。
      他走过去握住母亲的手,没有询问他们为何争吵,他想,一定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谷牧不知道,那天是他人生的一个转折,从那天之后,很多事情都发生了变化。
      父母亲深夜争吵之后没有多久,有一天中午,谷牧在学校,突然接到母亲的电话,她带着哭腔,告诉谷牧:父亲出事了。
      谷牧不是第一次听到“双规”这个词,没想到这一次,轮到了自己的父亲。
      父亲被双规,意味着他政治生涯的终结,甚至意味着之后可能到来的刑期,更意味着这个家庭从此滑向深渊。
      那段时日,母亲除了哭,仿佛也做不了别的事情。
      父亲的名字再次出现在D市的新闻里,只是一则简短的通告,宣告他从此被贴上丑闻的标签。
      他不知道那些丑闻里有多少是真的多少是假的。
      那天中午从学校出来,他再没回去过。吴喻给他打了很多个电话,他都没接。
      所有的电话,他都没接。
      他花了很多时间来安抚母亲,因为父亲的事,她突然变得和孩子一样脆弱。有一天他从外面回来,发现母亲仍旧坐在餐桌前。她还在剥着大蒜,欧宁出门之前她就在剥了,蓝色菜篮里已经堆满了大蒜。
      他走过去,抓起她的手。
      她的手指头都快磨出血了,却仿佛浑然不觉。
      “小牧——我想做一点豆瓣酱,”母亲抬头对他说:“把这些大蒜剥完,我再剁一下……”
      “妈,别剥了,我们去外面吃饭吧。”谷牧把菜篮推到一边。
      尽管母亲很不情愿,但还是跟他一起出了门。
      街对面的小饭馆里,谷牧点了很多菜。灯光不够明亮,却更照见母亲的憔悴。
      刚要拿起筷子,电视新闻,又开始了熟悉的那一条。
      他知道是滚动播出的,可为什么刚好又碰到了呢?
      邻桌的食客,看着新闻,三言两语的评论,仿佛义愤填膺,又仿佛与己无关。
      谷牧觉得这场面很荒诞,对面的母亲却又红了眼眶。
      谷牧走过去关掉了电视机。
      旁人都很惊讶,却也没有人出来阻拦。
      “我吃不下了,我们回去吧。”母亲抬头看着他,满脸的惶然。
      谷牧点点头。
      没有动过的饭菜装了满满五个饭盒,把那些饭盒塞进冰箱的时候,谷牧想起来,父亲的罪名之一,就是公款吃喝和浪费。
      新闻里说他曾有一个饭局吃掉了两万块!
      谷牧打了个冷战。
      他迅速合上了冰箱的门。

      天都黑透了,母亲突然说她想出去走走,谷牧不放心她,硬是跟着她出了门。
      母亲和他一起上了一辆出租车,司机问他们要去哪里,她一脸茫然。
      “妈,要不我们去大桥下面吧。”谷牧指的是D市的跨海大桥。
      母亲点了点头。
      他们去的是大桥的北面,那里人少,沙滩上,只有零星的几个人。
      荒芜的沙滩,以亮着夜灯的大桥作为背景,在凉意尚存的初夏夜晚,透出几分孤独的意味。
      谷牧和母亲并肩坐在沙发上,听着海潮,
      不说话,谷牧的心,却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宁静。
      他想母亲此刻的心境,大概也与自己一样。
      一个拾荒的老人从旁边走过,看见母亲,他突然停下来,对她说着什么,而平日不喜与陌生人交谈的母亲,竟也与他说起话来。
      谷牧站起身来,走到离海更近的地方。
      这时手机响了。
      谷牧都忘了自己出门时候,是带了手机的,他拿起来一看,是一个本地座机的号码。
      他不打算接,可对方却不停地打过来。
      他拿起手机,看着液晶屏上闪动的号码,
      他好像突然明白,那个电话是谁打来的。
      一定是一个没有手机的人。
      于是他接了电话。
      “谷牧。”
      听到他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响起,谷牧突然想哭。
      “我是贺宇啊。”
      “贺宇”谷牧对着电话,念出这个名字。
      “我问吴喻要了你的手机号,你现在在哪里,我去找你。”贺宇说。
      谷牧很快便说出了自己所在的地方。
      他自知这样做有些唐突,毕竟母亲也在这里,但此刻,他更想见到他。
      人生中总有那么一些头脑发热、不管不顾的时刻吧,谷牧想,现在,就是那样的时刻。
      贺宇很快便赶过来了。
      多日不见,他看起来没有什么变化,谷牧在想自己的样子会不会很糟糕。
      两个人见了面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沉默了好一会儿,还是谷牧率先打破了沉默。
      “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怜?”他苦笑着说。
      贺宇摇了摇头,看着他:“我父亲取保候审的事情,是你托你爸爸解决的,是不是?”
      谷牧没想到他会突然提到那件事情,“所以,你是专门来感谢我和我爸的吗?”
      “有什么好感谢的?你没看新闻吗?你不知道他做过的那些事情吗?他一顿饭吃掉两万块,他连送给我的生日礼物,那块手表,都是受贿来的……”
      谷牧突然变得激动起来。
      “谷牧,”贺宇走到他面前,双手按住他的肩膀,试图令他冷静下来。
      “不管他有没有那些事情,就算那些事情他都做过,就算他是一个坏人,那也改变不了他是你父亲的事实。”
      “谷牧,你知道吗?当时我父亲出了事,我去派出所要见他,派出所的警察告诉我,说我父亲当时,和其他人一起,趁乱砸了街边的店铺,还拿了人家店里的饮料。我当时根本不相信,以为是他们欲加之罪。我父亲那么老实的一个人,只会别人欺负他,他怎么可能做那些事情呢?”
      “那后来呢?”谷牧问。
      “后来——后来我父亲出来了,我去问他是不是做过那些事情……”
      贺宇突然说不下去了。
      谷牧明白结果是什么。
      “所以谷牧,我们都无法选择自己的父母,就算他们真的做了很不好的事情,但这也改变不了我们对他们的爱,你说是不是?”
      谷牧抬头看着他的眼睛。
      “还有一件事情,我想告诉你。就是那天在食堂,夏芹——她——她来找我,你也看到了,其实,其实我们不是你想象的那种……”
      贺宇话没说完,突然结结巴巴起来。
      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变得很尴尬,
      这时候,母亲在身后喊了一声谷牧的名字,
      随后便听到她从后面跑过来的脚步声。
      贺宇迅速把手从他肩膀上撤了下来。

      谷牧的手插在牛仔裤的兜里,他的头扭向一边,偷偷地,笑了。
      他感到脚下一阵潮湿的凉意,低头一看,原来是新的一波海潮,携带着细沙,冲到鞋底。
      他的目光投向远处更开阔的海面,耳旁有人在说话,竟是母亲和贺宇,他们在说什么,他没听清。
      他只是突然觉得,一切,好像还没有那么糟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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