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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春(三)不开心的理由 这不开心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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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他们一起去食堂吃早饭,
谷牧还受着昨天晚上对话的影响,而在贺宇的脸上,昨日的阴影似乎已经完全褪去了。
天亮了,他又做回了那个帅气、有礼貌的贺宇,复兴的校草,在女生们眼里,无懈可击的男孩。
看他一副再正常不过的样子,谷牧本来想说的话、想问的问题,又统统咽回了肚子里。
他看着对面的他,饭盆里的粥喝得干干净净,鸡蛋上剥下来的淡黄色的壳,整整齐齐地堆在旁边。
他往上看,看到他的脸,
那张充满生气的脸上,连倦意都没有,
看来,昨晚只是偶尔的“脱序”,他已经完全正常了,
谷牧只希望,他是真的没事。
那天刚好是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没人安静听讲,教室里有一种蠢蠢欲动的氛围。
最后一节课结束之后,有篮球赛,高二打高一,
贺宇是高二队的得分后卫,
今天有比赛,谷牧当然记得。
教室里人走空了,
谷牧本来想去看他的比赛的,不巧的是,今天是父亲的生日,母亲让他早点回家。
他站在窗边,望向篮球场的方向,
比赛还没开始,赛场边已经围满了各个年级的女生。
谷牧一个人,拿着书包,
走到学校门口,父亲的司机已经等在那里了。
汽车穿过周五的车流,今天堵得格外厉害。
走到中山西路路口,司机回头看着他,
“前面封路了,我们得换条路。”
他说。
“怎么啦?”谷牧看向前面,远远的,看到路边停着很多台出租车,车身上是熟悉的蓝绿条纹。
不远处就是市府大楼。
折腾着回到家,已经是六点半了。
家里却只有母亲一个人,对着满桌丰盛的饭菜。
“爸呢?”他一边换鞋,一边问。
“临时有事情,出去了。”母亲坐在餐桌旁边,也不太高兴的样子。
“什么事情?”谷牧倒了一杯水,坐到她对面。
“听说是——出租车司机造反了。”她喝了一口果汁,说得漫不经心。
造反?
谷牧想起在回来的路上,看到的蓝绿线条的车子。
“算了,我们先吃吧,我看你爸今天一时半会儿是回不来了。”
母亲把盛好的米饭递给他,饱满的白色米粒,在灯下熠熠发光。
谷牧拿起碗,却突然想起了那个人。
窗外天都黑透了,谷牧仿佛能看到空荡的篮球场,喧嚣散尽,只有贺宇一个人,孤独地坐在篮球架下。
“小牧,小牧——想什么呢?”
谷牧发了呆,母亲在对面叫了他好几声。
他抬头看她,发现她今天特意画了妆。
平日在家从不化妆的母亲,为了父亲的生日,特意描了眼线和唇,父亲的缺席,一定令她很失望吧!
他看着她,刚想说点安慰的话,母亲却先说话了:
“小牧,你下周回学校,收拾一下东西,周三我让朱师傅去帮你。”
“收拾?收拾什么?”
“算了,还是妈去帮你收拾吧。”
谷牧更糊涂了:“妈,收拾什么东西?让朱叔叔来干嘛?”
“你忘了吗?你不老说要回家来住吗?我都跟王老师,就是你们班主任说好了,他也同意了,给你破个例。”
谷牧一拍脑袋,
这下他真的想起来了:之前他一直说要回家住。
原来母亲一直记着这事儿。
没错,他此前一直讨厌住校,可现在,现在不一样了。
“那个,不用这么麻烦了,我还是住校吧!”他扒了一口米饭。
母亲在灯下瞪大了眼睛:“小牧?我好不容易跟你们班主任说好了,这是破例!你知道吗?”
“妈,我说了,我不想搬了,住校挺好的,”他想了想,还是给自己的“变卦”找了个理由:“回家太浪费时间了,住校可以多一点时间学习嘛!”
他跑到母亲身边,把头搁在她的肩膀上。
撒娇总是杀手锏,百试不爽。
吃完饭父亲还没回来,母亲坐在沙发上,边看电视边织毛衣,谷牧回到房间。
他关上门,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篮球赛的比分是多少?贺宇赢了吗?”他脑子里想的,竟然是这个。
没办法,就是想知道结果,现在就想知道。
可贺宇没有手机。
于是,他给吴喻发了短信。
他从来不在周末时间跟吴喻联系,
事实上,他从来不主动跟她联系。
所以,不难理解吴喻接到这条短信的诧异。
她很快就把电话打了过来。
“你干嘛啊?”她满是不知所以的口气。
“什么干嘛?”他尽量装成没什么的样子。
“我说你刚才给我发的短信啊。”她也不回答他的问题,单单质疑他给她发短信这件事情。
“怎么啦?我就想问一下今天比赛的结果啊!”谷牧简直后悔给她发了短信。
“真的就这个?”
“那还能有什么?”他很不自然地停顿了一下:“我们赢了吗?”
“输了。”吴喻说得漫不经心。
“欧!”谷牧还想掩盖他的失望。
“你发短信就是为这个事?想知道球赛的结果?”吴喻还是不能相信。
“对啊!怎么了?”他当然还有更想知道的事情,只是也不能再问。
“你怎么啦?奇奇怪怪的……”吴喻话没说完,就被谷牧打断了:
“好了,我挂了。”
“你室友提前走了,当然……”
本来都要挂掉电话了,电话那头,吴喻突然就这么幽幽地补了一句。
“你说什么?什么室友?”
“你的室友,还能有谁?”吴喻觉得他明知故问。
“他——他提前——为什么提前走?”说起那个人,他开始结巴了。
隐约不安,一个电话而已,他却已然暴露得太多。
吴喻没听出他的紧张,她依然说得不紧不慢:
“他打了没多长时间,班主任来找他,好像有什么事情,我看他急匆匆地走了。”
“好啦,不跟你说了,我妈叫我了!”
吴喻挂了电话。
只把谷牧一个人,丢在电话这头。
周日晚上谷牧老早就去了学校。
他先是回了趟宿舍,
贺宇的床上没有任何动过的痕迹,牙缸也是空的。
他又去了教室,
他的座位也是空的。
谷牧有一种预感:贺宇今天不会来上晚自习了。
快到上课时间,教室里人越来越多,大家都在小声说着话,交换着从家里带来的新杂志和CD,脸上还残留着假期末尾的兴奋。
铃响了,不出他所料,空着的那张课桌,还空着。
课间时候吴喻果然来找他了。
“不想知道你室友今天为什么没来上课吗?”她开门见山。
“为什么?”谷牧抬头看她,她在灯下眯缝着眼睛,盯着他,审视一般。
“听说他家里出事了。”
“什么事?”谷牧心跳加快。
“嗯……”吴喻刻意停顿了一下,像是故意卖关子。
谷牧瞪了她一眼。
她吐了吐舌头,
“好像是他爸,他爸被派出所抓起来了,”她脸上是隐藏又带点兴奋的表情,仿佛很得意自己向谷牧揭露了一个他所不知道的秘密:
“你知道吗?贺宇他父亲,是开出租车的……”
她话没说完,看到谷牧脸色已经暗了下来,便没有再说下去。
贺宇父亲、出租车、派出所,
谷牧在脑子里迅速组合了这几个关键词,
想起母亲那天说的话,他大概明白那天发生了什么。
这一次,或许自己真的能帮到他。
想到能为他做一点事情,谷牧的内心,突然充满了力量。
谷牧在晚自习结束之后,给父亲打了个电话。
父亲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但听得出来,突然接到儿子的电话,他既惊讶又开心。
谷牧很少给父亲打电话,他总是很忙,总是不在家,最近他们甚至连说话的机会都不多。
等谷牧道出打电话的原委,电话那头的父亲突然沉默了几秒。
他的沉默令谷牧有些紧张,他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不是在给自己的父亲打电话,还是在央求某个陌生的人。
“爸——你能不能帮帮贺宇的父亲?贺宇是——是我在学校最好的朋友。”他的嘴唇发干,讲出来的每句话都很尴尬。
父亲的沉默又延续了几秒,
“好的,我知道了。”他终于说。
“谢谢。”谷牧说。
“你说的,你同学的爸爸,他叫什么名字。”父亲的声音很平静。
“这个——我不知道。”
“那你去问了他的名字,回来告诉我吧,我先了解一下情况再说。”
父亲说完便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直到熄灯,贺宇也没有来学校。
第二天谷牧很早便去了教室,那时候,只有零星几个同学,
他一直坐到早自习铃响,教室慢慢坐满了人,
只空着那一张。
谷牧盯着那张空空的课桌发呆,他突然有一种不好的感觉。
贺宇本来就是“空降”到复兴的,他会不会突然消失,再也不在这个教室里出现?
他受不了这种糟糕的预感,下了第一节课,就冲到了班主任的办公室。
听他说要看贺宇的学籍卡,班主任当然很惊讶。
“贺宇家里不是出事了吗?我想了解一下情况,没准能帮到他。”
他“引用”了父亲的话,措辞很官方。
班主任知道谷牧的父亲是D市公安局局长。
尽管略有犹豫,她还是乖乖找出了贺宇的学籍卡,递给谷牧。
谷牧接过那张硬纸卡,他第一眼看到的,是贺宇的一寸登记照。
相片上,那男孩一脸的严肃,神情甚至有一些忧郁。
谷牧迅速记下了那个陌生的名字,
学籍卡的父母那一栏,只有一个与贺宇同姓的名字。
职业那一栏的一行小字,证明吴喻之前的信息无误。
透过这张卡片窥视到了贺宇的秘密,谷牧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给父亲打了电话,告诉他那个名字。
父亲没说什么,只说知道了,便挂了电话。
谷牧一直等到下午,春日下午,本该昏昏欲睡的时间,他的头脑却很清醒。
第三节课是自由活动,有人在教室里聊天、写作业、听歌,有人在操场上疯。
谷牧站在教室外面的过道上,手里拿着手机,
二楼这个位置,能望见学校的大门。
谷牧正想着要不要再给父亲打个电话,就见得远远的,从校门口走过来一个人。
他放下手机,
他看清楚了,正是贺宇。
谷牧放下手机,
看见他由远及近,旁边看到他的女生们为他驻足,他也没有反应,默默朝教学楼走过来,带着一股子阴沉的气息。
他很快就上了楼,
他们再次同时看到了对方,
他穿着牛仔布长袖衬衫,里面还是那件圆领白T恤,
谷牧想说点什么,或者打个招呼也好,
却见他挥了挥手,嘴角动了动,也没笑,自己进了教室。
谷牧在外面站了一会,透过窗户,看到他坐在课桌前面,一动不动。
他终于还是走进教室,从讲台上穿过,走到他前面的位置,坐了下来。
“事情——都解决了吧!”谷牧这句话说得很艰难,刚说出来,又后悔跟他提这个。
“嗯”他抬头看他,眼神里果然有戒备之色。
他的眼睛看起来很疲惫,有好多红血丝。
谷牧不知道还能再说点什么,他转过头,望向窗外。
紫叶李的枝叶在风中微微颤动。
“我们去外面透透气吧!”贺宇突然又说话了。
他的声音有些发哑。
谷牧就这样,和他一起站到了教室外面的过道上。
在过道最靠里的地方,能看到操场上奔跑的人群,却听不太清楚他们在喊什么。
阳光覆在他的牛仔衬衫上,他身上的阴沉之气却并未褪去。
“真想抽支烟!”他转过头,看着谷牧,说。
谷牧吃了一惊,“你会抽烟?”
“不会。”他双手撑在栏杆上。
“就是觉得这里闷得慌!”他用一只手猛地拍了拍心脏的地方,深吸了一口气。
“你爸没事了吧。没事就好,别想得太多。”谷牧的安慰之词,只显得无力。
“本来说不能取保候审的,突然就可以了,交了两千块钱,就把人给放了!”
谷牧不说话。
“你知道吗?出事那天,我去派出所看我爸的时候,里面警察那个趾高气昂的样子……”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说到激动之处,却突然停住了,好像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卡住了似的。
谷牧盯着他灰色的眼眸,想着那些他还不知道的事情,亦如鲠在喉。
“后来我很后悔,为什么要去低三下四地求他呢?我爸又有什么错?他只不过是想为自己争取——争取一点很小的利益而已。那些警察,他们知道开出租的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吗?”
“可最后什么都没争取到,还给人家送了两千块钱……”
他的手捏成拳头,狠狠砸在水泥栏杆上。
谷牧的心,又难过、又混乱,
他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又或许,这个时候,无论说什么,都无济于事。
这个世界本来就是不公平的,
他早就意识到的事情,想必贺宇也很早就知道了,他们只是,都没有说出来而已。
他突然明白了那天晚上,在教学楼门口,贺宇为什么说他不想交女朋友,为什么说即使交了女朋友也不会开心。
有太多事情令他不开心,生活本身就不开心,即使收到一千封情书,即使交了漂亮的女朋友,对贺宇来说,这不开心的实质,也不会有半点改观。
那天的后来,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谷牧想着,贺宇需要的,或许就是一根烟,
可是他们没有烟,
想要的东西总是没有,想得到的总是得不到,或许,他们都应该习惯这样的现实。
就那样,一直待到黄昏时分,操场的人已经散去,薄暮笼罩着校园,
学校广播台的喇叭响起来了,
开始放起,一些知名和不知名的情歌,
歌里唱到的,那些男欢女爱的事情,却仿佛离他们很遥远,
谷牧转头看着他,从他的指尖和唇间,飘散出发白的烟雾,
这不开心的男孩,得到了他此刻最想要的香烟,尼古丁气体充盈着他的口腔和肺,使他痛苦的神经得到了纾解。
但那画面,只是谷牧的幻觉而已。
他不会忘了,在复兴,在这个国家所有的高中,男生抽烟都是不被允许的。
他更不会忘了,他喜欢他,这也是不被允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