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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春(二)校草的心事 “我不想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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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日里吃完晚饭,晚自习之前,谷牧总要回一趟寝室的。
可今天他没回去。
回教室的时候,路过宿舍楼,看了一眼501,暮色中那个房间亮着灯。
晚自习结束,反常的,他是最后一个离开教室的。
走到宿舍楼转角的地方,他闻到花香,
黑暗中看不清是什么花,那香气却仿佛挥之不去,直到他走到五楼。
不知名的花的香气,缓解了他的紧张。
走到501门口,门开着,
里面却空无一人。
他走了进去,坐在自己的床上。
不知道是失望还是庆幸,他索性躺在床上,拿起枕头边上那本书。
“在看什么书呢?”
那声音明明很陌生,他却能确定说话的是谁。
等谷牧蹭地从床上坐起,那男孩已经站在他面前了。
还是那条牛仔裤,和下午唯一的不同,是白色T恤换成了V领的,
脖子上多了一条深蓝色毛巾,头发也是湿的,一定是,刚洗过澡。
借着天花板上的灯光,他终于看清了他的模样。
他的眼睛是细长的,嘴巴的线条一样细腻迷人,笑起来的时候,嘴巴边上有两条细细的的线,就连这两道不易发觉的皮肤的纹理,谷牧也看得清楚。
他没有猜错,贺宇眼睛里是有光的。
谷牧鉴定一个男生的时候,总会看他眼睛里的光,他相信,每个人眼睛里的光都是不同的,那道微妙的光,决定了每个人的个性。
而贺宇,他眼睛里的光,是纯真,又锐利的。
那纯真令谷牧心动,而那锐利,令他不得不回避那目光。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不等谷牧反应,他直接走过来,拿起他手里的书。
谷牧想要抢回来,已经来不及了。
那是E.M.福斯特的《莫瑞斯》,
谷牧心慌了,害怕地看着他,可贺宇的眼睛告诉他,他并不清楚这本小说讲的是什么。
幸好这时,其他人进来了。
……
那天晚上,谷牧的脑子本来就糊涂,在灯下与贺宇说了话之后,他的脑子更糊涂了。
懵懵懂懂的,快熄灯的时候想起来还没刷牙,
冲到水池的时候,站在旁边的贺宇突然伸出手,按住他的牙缸。
“你不是刷过了吗?”他说,“我看你刷过的啊!”
谷牧抬头,看到他嘴上白色的泡沫。
这太无厘头了,他说得一点没错,谷牧嘴里牙膏的味道还没散呢。
他只好尴尬地把牙刷放回牙缸。
终于等到熄灯那一刻,整个房间陷入黑暗。
谷牧哪里睡得着,他在黑暗中找回了视力,
在夜的掩护下,他可以比白天胆子更大,做一些白天不敢做的事情。
比如用最直白的目光,望向贺宇的床。
贺宇的床边刚好有一段月光,谷牧在想,他是不是也没睡着。
他睡觉的时候,胳膊枕在头下面。
看到贺宇在黑暗中翻了个身,谷牧赶紧把头扭向里面。
睡不着,他索性戴上耳机。
随机跳出的曲子,是一首英文民谣。
于众人之中捕捉到的那个人,瞬间爱上又瞬间失去的那个人,
突然跳出来的歌,又在向他昭示什么?
或许没有任何联系,那只不过,是黑夜里从MP3跳出的一首歌而已。
他听着听着,竟也开心地笑了。
第二天谷牧起晚了,醒的时候发现耳机还塞在耳朵里,电量早已耗尽。
他坐起身,下意识地,望向对面上铺。
床上空空如也,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是从未有人动过。
边啃面包边朝教室走,走到教学楼门口,刚好看到贺宇,从操场上跑过来,
他朝着他,一路小跑,带着晨间的风,
谷牧的脑子一下子全清醒了,没吃完的面包被他死死捏在手心里,捏得发热。
而贺宇呢,他还穿着昨晚那件白色V领T恤,校服外套拿在手里,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谷牧看到他冲自己挥了挥手,正要说什么,
那样打招呼的方式,就好像他们并不是昨天才认识,而是已经认识了很久,
谷牧心里泛出一丝暖意,
却没有持续几秒——
不知从哪里杀出三五个女生,先是截在他俩中间,继而蜜蜂一样凑到贺宇身边,嘤嘤嗡嗡,兴奋地说着话。
谷牧摇了摇头。
贺宇就这样,被女生簇拥着上了楼,谷牧尾随在他们后面。
他只看到贺宇乌黑的后脑勺,很快,便消失在楼梯拐角的地方。
谷牧本来以为自己很了解女生,尤其是高中女生这种生物。
可复兴的女生们对于贺宇的热情,还是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贺宇来复兴不到两周的时候,那天课间,谷牧正在看书呢,吴喻突然又跑了过来,
“你知道吗?复兴的校草换人了?”她一开口,永远是头条新闻。
“校草?”谷牧从来不知道复兴还选过校草。
“换成谁了?”他知道自己是明知故问。
果然,吴喻努了努嘴,指了指斜对面那个人。
“我觉得吧,贺宇是挺帅的,但那些女生也够疯狂的,”她凑近来,神神秘秘地,对着谷牧的耳朵,小声说:“我听说啊,情书都收了一打了!”
谷牧合上书,心里闷闷的。
他闭上眼睛,仿佛能看见写在幼稚的粉红色信纸上的,比信纸更幼稚的句子。
“我说那些女生也真够幼稚的,写情书这种事情,都做得出来!”
吴喻竟把他想说的话给说了出来。
“那你说,那些女生,他们喜欢贺宇什么?”谷牧问得一本正经。
“颜啊!”吴喻似乎并不奇怪他会问这个问题,她回答得更干脆。
“什么?”
“颜,听不懂啊!”她放肆地揪了揪他的脸,“face啊,你看看,你的颜值其实也很高啊!”
谷牧恼怒地推开她的手。
他看着吴喻,不说话。
吴喻笑了,一边笑,一边夸张地挥动着手臂:“哎!你不会是想说:‘除了颜,就没有别的吗?这未免也太肤浅了!”——这样的话吧?”
谷牧吓了一跳,凭吴喻的智商情商,居然也能读懂他想说的话。
“我跟你说,女生和男生都一样的,只许你们男生欣赏女生的长相身材,就不许我们欣赏你们啦!”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不是说她们都忙着写情书了吗?情书是随便写的吗?看看颜就可以了?话都没说几句呢,了解根本谈不上,情书倒先写上了?”
谷牧竟说得愤愤不平。
大概是因为这一番陈词破不像平日的他吧,吴喻竟愣了一会儿。
“我说你怎么这么婆婆妈妈的?都什么年代了?了解?了解什么?”她调皮地竖起了眉毛,又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笑非笑:
“说起了解,全复兴,现在只有你最了解校草,对不对?”
谷牧疑惑地皱起了眉头,不知道她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看你,每天和校草一起来教室,一起吃饭,一起睡觉……”
“行啦你!”看她越说越离谱,谷牧慌忙打断了她。
……
吴喻开完玩笑,拍拍屁股,自己跑掉了。
丢下谷牧一个人,前前后后寻思,一个上午的课,又泡汤了。
他不知道吴喻说的“了解”是什么意思,自己对贺宇的了解,又有几分。
他知道贺宇最喜欢吃的菜是青椒肉丝,知道他每天都洗头每星期刷一次鞋,知道他爱打篮球最喜欢的球星是马刺队的邓肯,甚至知道他每天几点起床几点睡觉……
可这又算什么呢?
不过是些不相干的细节罢了。
其实,他并不比那些幼稚的女生更了解贺宇,不是吗?
那不过是一些生活的皮毛,而非实质,
实质关乎内心,
对那个人的心,他又知道多少呢?
此刻,谷牧所能看到的,只是他的后背。
贺宇照旧是坐在阳光下,歪着头,手里玩着一只铅笔。
他的头发比刚来复兴的时候长了许多,脖子依旧白皙。
春日的阳光,暖暖的叫人昏昏欲睡,谷牧看到窗户外,不知道什么时候,紫叶李花期已过,那日的满树繁花,已经落尽。
谷牧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不禁也学起他的样子,转起了铅笔。
那天晚自习结束,谷牧本想一个人回宿舍的,却听到身后,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
教室里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只留了一盏。
贺宇在灯下收拾着什么东西,谷牧朝他走过去,有什么东西从他手里掉落。
谷牧默默捡了起来,
是一只素色信封,拆开过的。
他想起吴喻说过的话。
贺宇接过那只信封,把它塞到一只透明袋子里,那里面装着各种长度、各种颜色的信封。
不知怎么的,谷牧突然笑了,笑出了声。
贺宇无奈地摇了摇头。
“你都看过吗?”从楼梯上走下来的时候,他突然问他。
“什么?”贺宇回头看着他。楼道里的灯光忽明忽暗,看不清他的表情。
“那些情书啊!”谷牧的直觉是,他并不太在意那些塞在各色信封里的文字。
“嗯,”他的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
谷牧察觉到他突然加快了脚步,他也蹭蹭蹭下了楼,却差点跟不上他。
等他走到一楼门口的时候,竟看见他坐在台阶上,望着教学楼门口的空地。
路灯照在空荡的操场上,只有稀落的几个人,宿舍楼快到熄灯时间了。
“你怎么了?不开心吗?”谷牧小心地坐到他旁边。
台阶旁边刚好是一棵很大的美人蕉,他们坐在巨大叶片的阴影之下。
“好像也没什么值得开心的事情啊!”他在黑暗中,叹了一口气。
“那么多女生给你写情书,还不开心啊?”谷牧想找个轻松的话题缓解气氛,可他显然没有达到目的。
他苦笑。
“贺宇,你喜欢什么样的女生?复兴那么多女孩,漂亮的也有很多啊!”
谷牧咬了咬嘴唇。
他又说了一句“找死”的话。
“我不想交女朋友。”他说着,用手抓了抓头发,“交了女朋友也不会开心。”
他转头看着谷牧:“你说对不对?”
“为——为什么啊?”谷牧的心跳急速加快,舌头都不利索了。
“没有为什么,”他索性往后一倒,整个后背都躺在水泥地面上。
“你回去吧,我再待一会儿。”过了半晌,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