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之情（四季）》米巫

1、春（一）转校生 如果硬要用

　　贺宇转学到复兴的时候很是轰动。谷牧清楚地记得，那是高二那年的春天。
　　班上的女生提前好几周就在预热，说是从隔壁市转学过来一个男孩，名字叫贺宇，帅得惊天地泣鬼神。
　　谷牧不知道要帅到什么程度，才算得上是惊天地泣鬼神，但女生们的议论成功地勾起了他的好奇心。
　　和她们一样，他也喜欢长得好看的男生。
　　好看的标准因人而异，谷牧又琢磨着，“惊天地泣鬼神”这个形容太抽象也太粗糙，那个时候，谷牧还从未在生活里看到过什么真正的帅哥，在他心里，男生帅的标准，是年轻时候的莱昂纳多迪卡普里奥，很虚幻，也很美好。
　　当然，喜欢莱昂纳多也好，不喜欢女生也好，都是谷牧一个人的秘密。
　　所谓一个人的秘密，就是世界上绝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
　　而他人生最大的特长，就是掩盖这个秘密。从他第一次发现这个秘密开始，他就与它共生着。那个秘密，仿佛已经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
　　他本以为自己会一直守住这个秘密，至少等到高中毕业吧。在高中毕业之前，喜欢男生这个秘密，只会是他无谓的大脑活动而已，只会是“纸上谈兵”。
　　直到他出现了。

　　那么，贺宇第一次出现在高二（二）班教室里的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呢？
　　其实谷牧也记不清楚了。
　　不对！
　　他其实记得很清楚。
　　那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次相遇，怎么会不记得呢？

　　贺宇进来的时候，正在上语文课。班主任在门口晃了一下，身后还站了什么人。
　　女生们敏感地探测到了信号，本来转校生就说是今天来的。
　　她们开始兴奋地小声议论，就像快要见到大明星的粉丝们。
　　谷牧放下手里的课本，看向窗外。
　　透过二楼教室的窗户，他看到一楼天井里盛开的紫叶李。
　　正值花期的顶峰，二楼靠窗的这个位置，是最好的观花的所在。
　　紫叶李开得繁茂的时候，形态酷似樱花，来复兴的第一年，还在念高一的谷牧，和一堆学生挤在一起，对着满树繁花大呼小叫，都以为那是樱花，结果被过路的高年级学生取笑：
　　“这哪是樱花？你们看清楚了？是紫叶李！还会结果子的！”
　　一知道那不是樱花，大家仿佛都没了赏花的兴致。
　　只有谷牧，对那几株植于天井中的紫叶李，一直还是很留意，他还记得去年花开过之后，那满树的紫叶，作为窗边特别的风景，亦陪他渡过了好多个无聊的晨昏之间的日子。
　　时间过得真快，一晃竟是第二年的春天了，
　　紫叶李的枝头，重新缀满了白色的花。
　　贺宇被班主任带到教室里来的时候，谷牧刚好看向窗外，他看到，窗户下方的天井，走过一个穿着大红连衣裙的女孩。
　　那女孩怀里抱着好大一盒古怪的透明玻璃试管，像一只灵巧的猫，钻进了对面的实验楼。
　　就在班主任浑厚的女中音落下之后，谷牧听到了那男孩的声音，
　　教室里突然变得很安静。
　　当然，只安静了几秒而已，
　　他说了句“大家好”，后面的还没说完，下面女生的私语，便开始像啤酒罐边缘的泡沫，汩汩地往外冒。
　　谷牧是在他介绍自己名字的时候转过头的。
　　女生们的议论明明越来越响，他却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
　　那天下午的阳光很好，透过窗玻璃，斜打在他身后的黑板上，他比班主任和语文老师都要高出一个头，发梢与黑板上面的白色边缘齐高。
　　谷牧的座位在倒数第二排，事后想来，第一眼看到贺宇的时候，其实并未看清他的眉眼。
　　他只记得，那天下午，他穿了一条浅蓝色的、像是洗了很多遍的牛仔裤，上面是白色圆领老头衫。
　　书包的黑色背带压在白T恤上，而脚上的球鞋，是深蓝色的。
　　许是那天的阳光太晃眼了，谷牧还真没看清他的鼻子眼睛长什么样，
　　前排的女生一定看得很清楚，如果不是班主任和语文老师也站在台上，她们只怕会花痴地喊出声来。
　　而谷牧呢，他只觉得，这个男孩和班上别的男生，和学校里其他的男生都不一样，
　　如果硬要用一个词来形容他看到他第一眼的感受，那便是：干净。
　　是的，干净。
　　而且，是只属于这个年纪的干净。
　　像是春日里纯白的花、晴空中的云朵、雨后公园里的树，干干净净，不染尘埃。
　　谷牧把自己隐藏在惊呼的人群中，大着胆子，视线寻上那男孩的脸，想要去找他眼睛里的光。这么干净的人，他猜想，他的目光一定也是透明又纯粹的。
　　可他没有给他注视的时间，他走下讲台，走到教室里唯一的空着的课桌后面，取下肩上的书包，坐了下来。
　　谷牧那个下午都在神游。
　　语文课，语文课之后是历史课，然后是自修。
　　谷牧完全不记得老师说了什么，他只是把语文课本换成了历史课本，又换成了作业本，而在作业本上，只是随手涂鸦了几笔而已。
　　这个陌生的男孩，他的头发剃得似乎太短，短得可笑，谷牧的座位就在他斜后面，能看得见脖子上面硬硬的黑色发茬。
　　可他的脖子真白，手指也是，他从书包里拿出那支同样用得很旧的文具盒的时候，白皙修长的手指抓在黑色文具盒上，
　　那时候，谷牧心里突然响起一个声音。像是一根针掉在空荡的大厅里，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不大，却很明确。
　　课间的时候他还在走神，吴喻突然跑了过来，缠着他说话。
　　谷牧竟有点恼火：她正好挡住了他看他的视线，
　　他垂下头，漫无目的地翻着书页，突然觉得自己这种恼火的情绪很是可笑。
　　大条如吴喻，当然没有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
　　她依然和平日一样，滔滔不绝，
　　谷牧半天才听清她说的话。
　　竟然是关于新来的转学生的。
　　“就新来的那个，你——你觉得他帅吗？”
　　谷牧本来在喝水呢，一口水差点没喷出来。
　　“我说你这么激动干嘛？”吴喻眯着眼睛，看着他。
　　谷牧瞄了她一眼，
　　有的时候，他真怀疑，吴喻是不是觉察到了什么。
　　不会啊，吴喻？她没那么聪明，也没那么敏感。
　　谷牧低下头，又喝了一口水。
　　“你看看，来了个贺宇，咱班女生都沦陷了。像是前辈子没见过帅哥一样”
　　吴喻继续着，
　　透过她晃动的胖胖的身躯，谷牧分明看到，贺宇身边已经围了好几个女生，
　　都是平日里最八卦的那几个。
　　他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要我说啊，新来的的确是很帅，但是，也没比你帅多少嘛！”
　　吴喻总是语出惊人，也从不吝啬对于谷牧的“颜”的溢美之词，谷牧早习惯了。
　　“对啦，以后你们501厉害了啊，”吴喻突然把头朝他凑了过来：“集合了两大帅哥啊！”
　　“什么？”谷牧不懂她是什么意思，
　　501？那是谷牧宿舍的门牌号。
　　“你不知道吗？班主任早安排好了，贺宇住501啊！”
　　谷牧眼前一黑，
　　不知道是太震惊，还是太高兴了。
　　神游了半天，他居然就没想起来，501，他的宿舍，的确，空着一张床。
　　谷牧脑子里闪过那张空空的床，浅黄色的木板，那张床，就是他对面的上铺。
　　吴喻还在那儿，蜜蜂似的，嗡嗡个不停，谷牧整个人傻在那儿，半天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