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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冬(一)水边的纳西索斯 看季青的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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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
导演一声大喊,摄影棚里所有的人,先是突然放松了本来绷紧的面孔和身体,继而,又同时露出痛苦的表情。
不记得是第几遍喊cut了,今天的拍摄异常不顺利。广告商那边的小助理又在面前的盘子里加上了新的巧克力,金黄的锡纸包装在灯光下熠熠发光。
即使是爱吃甜食如楚穆,在连吃了这么多块巧克力之后,也快招架不住了。
化妆师过来给他补妆的时候,他凑过去看了下他的表。
已经六点半了!
晚上的演出七点开始,怕是赶不上开场了。
他郁闷地闭上眼睛。
“怎麽啦?我看你今天状态不好啊?”
说话的正是他的化妆师Peter,一个出柜很多年的gay。
楚穆看了他一眼,发现他头发的颜色,竟然回归了最正常的黑。
Peter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变换头发的颜色,有一次他曾告诉楚穆:头发颜色的变换是他更换男朋友的征兆,因为新换的颜色,往往就是对方最喜欢的颜色。
“你又换人了?”楚穆记得前几天他的头发还是大红的。
“对啊!”Peter耸了耸肩膀。
“黑色?这也太正常了吧?”看到平常总是打扮得很夸张的Peter突然让头发的颜色正常了,楚穆还真有点不适应。
“正常不好吗?他就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上班族?穿黑色西装上班的。”说话间,Peter补完了妆,把粉饼放回盒子里。
“上班族?”楚穆无法想象,Peter会和一个普通的上班族交往。
“当然啦,也不是一般的上班族,是做基金的。西服嘛,也会穿比较贵的……”peter说着便笑了。
笑得,比巧克力还甜。
楚穆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随手拿起一块巧克力,撕掉包装纸,塞进嘴里。
甜味混合了浓郁的杏仁香气,迅速充盈了他的口腔。
“来,再来一遍!”胖导拍了拍手,招呼大家过来,继续下一条。
等楚穆终于拍完那条该死的广告,赶到剧场的时候,季青的话剧,已经开始半小时了。
他偷偷从后门溜进了剧场,在边上找了一个空位,坐下。
除了几个出现不多的女演员,这出戏算是季青的独角戏。
他饰演纳西索斯,那身装扮看得楚穆脸红心跳:上身几乎赤裸,右肩上斜挂了一件深红色的“戏服”,说是戏服,其实也就是一块布而已,更将他高大美好的身材展露无疑。
纳西索斯是希腊神话里自恋的象征,长成这样,哪有不自恋的道理?楚穆心想。
季青很投入这个角色,台词如行云流水,不显刻板,就好像她自己已经成了古希腊的纳西索斯,爱上了水里自己的倒影而无法自拔。
季青演得投入,楚穆看得亦沉迷。
他对台上的那个纳西索斯的爱,就像台上的纳西索斯对自己的爱一样深刻。
看季青的戏,他分分钟都在出戏。他明白自己没有办法像台下其他的观众那样,把台上的那个人,只当成一个光彩夺目的角色来看待。楚穆,他不止爱那个角色,更爱饰演角色的那个人。
这种“出戏”的态度一定会让季青不满,毕竟,按照季青对表演艺术一贯的严格要求,他更希望他的观众为他的表演痴迷,而非为他本人。
但又有什么办法呢?楚穆没办法控制自己。
他在舞台上挥舞胳膊,他想的是那双坚实的臂膀曾经紧紧拥抱过自己;他以深情的目光注视台下的观众,尽管站在他那个位置,台下人的面孔他根本看不清,但他还是固执的认为,他深情注视的人只有自己;他的嘴唇张合,从里面吐出一句句优美的台词,楚穆想的,却不是台词的美妙,而是嘴唇的美妙……
楚穆喜欢在剧场里看到季青,在公共的舞台上,他获得了欣赏他的崭新的角度。
他无法解释自己对于舞台上那个男人的迷恋,就像他无法解释无数的少女粉丝对于自己的迷恋一样。
而此刻,舞台上的戏剧慢慢走向终点。
令楚穆没有想到的是,全剧竟终结于纳西索斯的死亡,
舞台上空垂下一块黑色的布,纳西索斯躺在舞台中间,那块黑布垂落在他身上。
然后整个舞台陷入一片黑暗,再亮起灯的时候,上面空空一片。
观众开始鼓掌,而楚穆仿佛这时才入戏:纳西索斯死了,他的心像此刻的舞台一样,陷入巨大的空洞。
他仿佛跟这个舞台一起,失去了他的纳西索斯。
他在黑暗中落下了眼泪,直到剧场里人都走光,那种失去的情绪才算平复一些。
楚穆冲到后台去找他,化妆间和排练室都空无一人,他快步往剧场后门走,远远地便看见了他。
他站在门口,穿着那件熟悉的黑色羽绒衣,下巴埋在格子围巾里。对面站着一个女人。
他和那女人中间隔了一段距离,女人有点胖,手里拿着一张演出单,大部分时间都是那女人在说话,他有时点点头。
大概是剧迷吧,楚穆想。常有这样的女人,等在剧场门口,以交流话剧的名义,其实只是为了跟他说说话。
楚穆走到门边暗处,无聊地从兜里掏出一块——巧克力。
他吃掉了两块巧克力,可那女人还在喋喋不休。
楚穆有些恼火,他不想他们独处的时间被一个无关的人蚕食。
他是十足的行动派,前一秒决定采取行动中断他们的谈话,后一秒,就径直朝他走了过去。
他走过去,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直接给了他一个熊抱。
羽绒衣摩擦着羽绒衣,脸贴着他的头发和围巾。
他想要推开他,却被他抱得更紧。
“我想回家了,我们回家吧。”他在他耳边,小声说。
季青好像在笑,他能感觉到。
应该是,无奈地笑了吧!
等他终于放开他,再转过身来的时候,那女人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看你,把人家吓到了!”季青埋怨他。
“管她呢!”楚穆把一只手伸进他羽绒服的口袋里。
“你不怕被拍到吗?”季青抓起他的手,往外扯。
“拍到又怎么样?我冷,借一下你的口袋,不行吗?”他说着,又把手伸了进去。
季青摇头,也只好,由他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