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之情（四季）》米巫

12、秋（四）何卿不是于磬 他的脸令他

　　何卿跑到小区花园的时候，看到他还在坐那里。
　　他松了口气，跑到他旁边，在长椅上坐下。
　　周厉回过头，看到是他的时候，他眼睛里的神色，只能用惊恐来形容。
　　“你——你是李花的同学？你怎么会在这里？”他的声音很哑，眼睛里都是红血丝，一夜未眠的样子。
　　“我吗？我来这里，看——看一个朋友。”他随口扯了个谎。
　　“欧！”他点点头，若有所思。
　　“你叫什么名字？”看得出来，周厉在努力调整自己的情绪。
　　“何卿。”他漫不经心地翘起了二郎腿。
　　何卿，何卿，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心跳得却很厉害，大概是，早上的咖啡喝得太浓了。
　　“你——你也是生物系的？”他终于找到了一个老师应该问学生的正常问题。
　　“嗯。”何卿却仍旧漫不经心地打发掉了这个问题。
　　“那你是李花的男朋友？”像是为了打发这尴尬，他紧接着又问了一个问题。
　　那名叫何卿的男孩，听到这个问题，他脸上那不可思议的表情，几乎令周厉后悔问了这个问题。
　　“当然不是，我们是好朋友，”他只冷冷地回答。
　　见他没说话，何卿那种捉弄人的天性又发作了，他半笑不笑地又一本正经地看着他，说：“老师，其实，我不喜欢女生。”
　　周老师的反应证明了何卿之前的判断都是正确的，这一次，他的gay雷达再次成功地捕捉到了目标。
　　周厉杵在那里，半响不说话。
　　花园里人越来越多，有晨练的老人，有推着婴儿车的女人。
　　两个人都不说话，又过了好一会，周厉叹了一口气，像是做了一个决定似的，他回过头，看着何卿。
　　他的脸令他忧伤，可面前的这个男孩，并不知晓他忧伤的原因。“不喜欢女生”，从他的嘴里轻飘飘地说出来，倒像是什么了不起的宣言。
　　不得不说，何卿的这种态度在某种程度上冒犯了他，当然，在四十岁这个年纪，即使受到了冒犯，也不会把情绪写在脸上。
　　“何卿，很高兴在这里遇见你，我累了，要回家休息一会儿，再见！”他说着便站起身来。
　　“周老师，请等一下，”他还不依不饶，从他身后追上来，拦住了他。
　　“你还有什么事吗？”他看着他漂亮的脸，从他脸上读到的所有讯息，都在告诉他：这个男孩，与他心中那个男孩，是完完全全的两个人。
　　“是我误解您了吗？周老师？我总觉得，您看我的眼神很奇怪。”何卿索性直说了。
　　“好像很热情，又很痛苦，所以我在想，您是不是——是不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
　　周厉愣了一下。
　　这个男孩，总在挑战他的底线。
　　周厉无奈地看着他。
　　不知道什么时候，太阳出来了，阳光打在他的头顶上，有一种不安的眩晕感。
　　他的脸更令他不安。那张熟悉的面孔，对他而言，具有不可抗拒的魔力。
　　受着这种魔力的驱使，受着头顶阳光的驱使，他一定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那句话是脱口而出的，他的耳朵好像都没听清自己说了什么。
　　只是看到那男孩脸上诧异的表情，他才明白，话已经说出口了。
　　原来他说的竟是：“因为你长得很像我以前的男朋友。”
　　天！
　　周厉推开他的胳膊，往花园出口的地方走的时候，有一种覆水难收的幻灭感。
　　刷了一楼的门禁卡，推门进去的时候，那男孩竟也像猫一样，跟着溜了进来。
　　“你到底要干嘛？”周厉无语又恼怒。
　　“周老师，您说的那个人，真的跟我长得很像？”何卿脸上分明写着不相信。
　　“像不像，都跟你无关，是不是？”周厉进了电梯，却也没能甩掉他。
　　“你出去吧，我要回家了。”他按住电梯的门，示意他出去。
　　他还是不肯，两人正僵持着，进来了第三个人。
　　“怎么啦？你们还走不走？”大妈不耐烦地按了自己的楼层，
　　她居然刚好和周厉同一层，是素未谋面的邻居。
　　电梯上升的时候，周厉好像瞬间想通了一些事情。
　　这听起来颇有些不可思议，但在电梯里，紧随着先前的幻灭感而产生的新的想法是：如果今天是他生命的最后一天，他真的想把这个故事，讲给一个人听。
　　他看着电梯里酷似于磬的男孩，或许，他就是上天派来的那个人。
　　从电梯里出来，那男孩仍跟在他身后，他却也没有阻拦他。
　　周厉打开了自己家的门，
　　那男孩犹豫着站在门外，“周老师，我——”
　　“进来吧”他说。
　　何卿以为自己听错了，他还站着不动。
　　“进来啊！”周厉重复一遍，他才终于走了进来。
　　房子很大，典型的独居男人的家，家具和地板都是深色的，周厉带他到书房，那里面三面墙上都是书。
　　“要喝什么？”
　　“咖啡吧，”何卿说。
　　周厉转身去了厨房。
　　何卿站起来，浏览书柜上的书。
　　一堆英文社会学理论书籍方面的书，而在书的尽头，有一个褐色相框。
　　何卿走过去，拿起相框。
　　他以为会是他想要看到的那个人，结果却是周厉本人。相片上的他看起来比现在年轻许多，眉眼之间颇有几分英气。
　　相片上，周厉正站在貌似机场入关的地方，面对着镜头，背着一只书包。
　　他正在朝某个人挥着手，何卿想，一定是镜头背后的那个人，而镜头背后的那个人，正是一切问题的答案。
　　这时周厉朝他走了过来，
　　何卿接过咖啡，周厉靠在沙发上，看着他不说话的时候，他突然有点紧张。
　　“你等一下。”周厉说了句没头脑的话，起身进了里面的房间，
　　出来的时候，拿着一本厚厚的相册。
　　何卿接过那本相册，却拿在手里不敢翻开。
　　“怎么啦？你不是好奇吗？”
　　“看吧，看我有没有说谎？”周厉端起咖啡杯，不紧不慢地说。
　　何卿鼓起勇气，翻开那本相册，看到的第一张相片，就令他震惊了。
　　这世界上竟有长得这么相像的人，他仿佛看见了另一个自己。
　　相片右下方的拍摄时间提醒他，这个人、这张笑脸，存在于十几年之前。
　　他的头热烘烘的，一直翻了下去，看到他们拥抱、亲吻，在烈日或严冬的相依相偎，他确信他们是如此的相爱。
　　直到翻到最后一张，相册终结处的那张相片，正是书架上相框里的单人照。
　　“那后来呢？你们后来——为什么没在一起？”
　　何卿的问题很唐突，但周厉并未打算回避。
　　“他死了。”
　　房间里即刻陷入一片沉寂，就好像两个人都还没有办法面对那个人的死亡。
　　何卿听到周厉清了清喉咙。
　　“你看最后那张相片，是我倒数第二次见到他。”
　　“那时候是我毕业回国，他去机场送我，过了三个月，他也回国了。他回国之后没几天，就来我住的地方找我，刚好碰到我母亲，还有我母亲——她给我介绍的女朋友。刚好——大家都碰到了……”
　　周厉突然站了起来，走到窗户边上。
　　“我母亲那天见到他，我觉得她好像知道了什么，不管她知道什么，反正那天她说了很多话，我拦都拦不住，大家都很尴尬……”
　　“后来他晚饭都没吃，就走了，我下楼的时候已经找不到他。”
　　“那就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他坐晚上的班车回家，路上出了车祸，死了。”
　　周厉的故事就这样结束了。
　　何卿好半天都没回过神来，等他终于回过神来的时候，他说的是：
　　“周老师，那他——他叫什么名字？”
　　“于磬，钟磬的磬，你知道那个字吗？就是声字，下面是个‘石’字。”周厉开始在房间里不安地走来走去，好像很害怕何卿不知道那个字该怎么写。
　　何卿的脑子一片空白，可他还是在不停地点头。
　　周厉冲到书桌前面，找来纸和笔，
　　“于磬、于磬，他的名字叫于磬”
　　他一边不停地念着爱人的名字，一边极力控制住颤抖的手，终于一比一划地，把他的名字，写在纸上。
　　“你看，就是这个字，磬。”把那个字拿给何卿看的时候，何卿都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嗯，很好听的名字。”何卿含着眼泪，接过那张，写着那男人名字的纸。

　　从周厉的那栋楼里出来的时候，他茫然不知道该去往哪里。
　　不由自主地，又走到了熟悉的那栋楼。
　　医学生听到门响，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你不是要去学校吗？”
　　何卿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放下包，换了鞋子。
　　却闻到咖啡的香气。
　　“你等一下，”医学生说完又冲进厨房，回来的时候，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
　　“你买了咖啡机？”
　　“还有咖啡豆，门口超市最贵的那种，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尝尝吧。”
　　接过咖啡杯的时候，何卿的眼泪瞬间下来了。
　　医学生被他吓到了，印象中何卿向来都冷若冰霜，哪里见他哭过？
　　他走过来扶住他的肩膀，关切地问：“怎么啦你？”
　　“没什么，秋天容易伤感。”他一边笑着擦去眼泪，一边揽住医学生的肩膀。
　　“今天我不去学校了，在家里待一整天。”他亲昵地搂住医学生的脖子，凑到他耳边，轻声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