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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四十三章 “叩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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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叩叩叩。”人与人的声音不同,脚步声不同,但是叩门的声音大抵总归是相似的。旁人叩门,紫胤并不能凭借叩门声分辨出来人是谁,或者说他根本无心分辨。在众多相似中只有一人特殊,便就是当下站在门外那人。
“师尊,徒儿来侍奉师尊早起。”熟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紫胤不慌不忙从枯坐了一夜的桌边起身,施施然走到床边,随手撩起衣褂前襟,随意一掀,施施然落座。
“叩叩叩!”在紫胤动作时,叩门声再次响起。
“师尊?徒儿侍奉师尊早起。”屠苏依旧沉声问道,声音不起一丝波澜。
“进来。”紫胤随手捋过一绺银发在胸前,仿若每日起身时整理仪容一般。
屠苏垂着头,打开房门,晨间的阳光便偷溜进室内,逗留着不肯离去。
屠苏抬眼环视屋内,瞧见那人之后,又垂了头,毕恭毕敬问候道:“师尊,昨夜睡的可好。”
“很好。”
紫胤轻飘飘吐出两个字,眼底情绪浮浮沉沉、隐晦不明,毫不掩饰的审视眼前那人,只见那人仿若未觉般,施施然将巾子放入盆内,绞干了水分,便摊开了一双手将巾子递到了他眼前。
紫胤眼神依旧在屠苏身上逗留,并不去接那巾子,半晌未有动作。
屠苏不明,抬眼去望时,紫胤却将那巾子接了过来。
温热的巾子轻拍在脸上,未能让人觉得精神振作,反而让紫胤觉得有些疲惫,再观那小徒,一直眼观鼻、鼻观心立在一边,影子被晨光拉的老长,身影越发单薄。昨日,紫胤一时被赤裸着身子的屠苏惊吓的没了章法,此时再看,他才注意到这一遭,小徒似乎清减了许多。
经过昨日那事,屠苏面上依旧平静如常。在他看来,他和紫胤仅仅是师徒而已,又都是男人,是他心存龌龊总会觉得有些异样,倘若在紫胤看来,大概就像是看了阿翔掉光羽毛的样子是一样的吧。想到这里,原本心中存了的异样也就渐渐散了,心中一片坦荡。
无论发生何事,他一直记得心底最初和最后的期望是陪伴,仅仅是陪伴。没有情,没有爱,不要紧,就算那人要奚落要嘲讽,也不要紧,仅仅是只要那人还许他陪伴,他便在不计较其他。
屠苏拾掇了巾子和水盆,如来时一般端了出去,在阖上门的时候,晨光也如潮水般从屋内退了出来,最终爬到了门上。
出了门,屠苏才卸了戒备,莫名凝视着窗棱出神,半晌才从门口走开。
日子就此归于宁静,至少看上去很宁静。之前种种,紫胤不提,屠苏自然更不会提,可是情爱深种,又岂能如暮夏的暑气,秋风一吹便散了。
自屠苏初识紫胤那一天算起,已过百年,可他二人相处时间满打满算不超过五年,而这五年间,又当属这一年半载的时间最为亲近。许是这徒儿做的久了,屠苏恭敬又疏离的言语说的愈加流利。
“师尊,昨夜休息可好?”
“师尊,有事尽管吩咐徒儿去做。”
“师尊,这本就是徒儿的本分。”
“师尊……”
“师尊……”
这样的宁静平和的日子,本该是令人倍感舒心、欢愉的。可紫胤却觉得危机四伏,让他心烦气躁,这感觉很不妙。
紫胤到底是活了很久的仙,他岂能看不出屠苏的心思。屠苏口中吐露的言语,字字敲打在他心上,像是粒粒冰雹砸得静水四溅。平心而论,他是愿意配合小徒这般粉饰太平,可惜这太平终究是粉饰而来的,在太平的表象底下隐藏的是越发难以抑制的心痛。
这一遭龙山之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紫胤不止一次的问过,每次提及,屠苏总能用疏离的语言转移他的注意力,实在躲不过追问时,也只是三言两语轻描淡写的带过。
紫胤甚至去问过阿翔,岂料阿翔也不知从哪出学得一身的酸腐又贫嘴,竟卖起了关子,学着书生一般摇头晃脑答曰:“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紫胤再问时,他又变了面目,答道:“贪嗔痴害死人。”
驴唇不对马嘴,仙人的薄唇自然对不上阿翔的鸟喙,几次下来,紫胤便失了耐性,再不去问。
紫胤本不是刨根问底的人,只是这一次实在事出有因——屠苏,多了一个习惯,无论是坐、是走、是睡,他总爱用双臂环抱在胸前。初时,紫胤并不在意,时间久了,他才惊觉不妥。这个动作太过戒备,小徒……从容的面具下恐怕掩藏的是一颗不安的心。
屠苏竭力扮演了一个乖巧的徒弟,紫胤却觉如芒在背,骨鲠在喉一般难耐。这徒弟乖巧的过了头就像个木头了,他开始怀念屠苏曾经如兔子一般的机敏,怀念他投来试探的目光,甚至怀念他曾经偶尔为之的“越矩”。说到底,他受不住屠苏这般刻意为之的疏离。
又一日日暮,初秋的风微凉,只轻轻一吹便染黄了山中的枝叶。和着一声叹息,近在身侧一片尚未黄透悠悠坠落,恰巧便落在了那人身上。尚有绿意的叶片似乎心有不甘,竟错将那人的银发看做了救命的稻草,微微卷曲的叶梗勾住了那人的发。胸前挂住的那一抹绿意刺痛了紫胤的眼,他定定的望着,眼中复杂的情绪翻涌。就算是一片叶也要挣扎着苟且偷生,更何况是人呢?正在他出神间,一只手突兀的闯入了他的视线,轻轻捻起那一片叶,随即松开了手,叶片便轻飘飘的落了下去,一阵风吹过,只打了个璇儿,便落在了尘泥当中。
“时间过的真快,已经入秋了。”许是这一段时间以来的相安无事让屠苏失了戒备,下意识的动作令他惊慌,连忙出声掩饰尴尬,只盼能转移紫胤的注意力。
少有的亲昵,让紫胤心下悸动,说不清是什么情绪蛊惑了他,只是有一个声音在脑中凭空响起,只教他不要轻举妄动。于是,他便听从了那个声音,依旧定定的望着落叶出神,痴痴答道:“已经过了节气,虽有绿意,也无生机,只怨他错过了时节,来年再看吧。”随后,便抬腿从落叶上迈过,走远。
屠苏呆愣了半晌,方才反应过来,紫胤适才所说的便是刚刚的落叶。他望着紫胤走远的背影,口中长舒出一口气,幸好,那人没恼了他。
和紫胤在一起时,屠苏一直走在他身后,同样的情形,每天都在上演,他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几次望着紫胤远走,心中莫名漾起一阵酸意。哪怕是背影也好,他一直会站在原地,不奢求紫胤走近,只求不要渐行渐远,毕竟主动权从来都不在他手里。
只是,这一日不经意的亲昵似乎引起了微妙的变化。
早在封稀出现的时候,紫胤便说过封稀一出,世间必将会出现大的动荡,只因封稀由怨气聚集,民怨积深之时便是战乱将起的开端。而后,封稀尸身处理不当,寸灰的出现,便让紫胤生出离去之心。如今,天墉城内安稳,正是离开的时机。
又一日,屠苏在紫胤屋内侍奉如常。
“屠苏,为师有话要同你说。”紫胤微垂了眼眸,为自己倒上一盏茶,沉声道。
屠苏依言而动,在紫胤对面落座,却见紫胤并不言语,理所当然的摆弄手中茶盏,又为屠苏添上盏茶,递到了他面前。
这样的情景,似曾相识,屠苏不禁蹙起了双眉,这一次,紫胤又要将他推到多远呢?
“为师已经在天墉城生活了二百多年,早在卸任执剑长老之时就该离去,只是……”
紫胤的话只说了一半,便停顿在了那里,屠苏自然明白,此后的一百年那人仍旧居于临天阁,只为等他归来。
“这二百年的时间太久了,为师也在天墉城叨扰了太久,此时,该是归去的时候了……你我,师徒缘分已逾百年,如今,我已不是天墉城执剑长老,你更不是当初背负周身煞气的少年……”
屠苏闻言,脑中凭空出现了一把业火,将唯一的惦念,烧的连灰烬都已经不见。最坏的料想,终究是发生了,如若这一次分离,恐怕天涯海角再不得见。
“你的去留,自当由你自择……你可愿意随为师离去?”紫胤明知,若他来问,屠苏必定愿意随他而去,他本可以不经意间提及,凭他二人现有的默契,定会心照不宣,屠苏一定会收拾行装,择日随他离去。可是他还是想要问上一问,不是期盼否定的回答,只是他必须将选择权交与屠苏手上。这样的选择,他不能也不愿代替他人决定。
可是在屠苏眼里,这般询问却变了味道——师尊,这是在要我选择吗?屠苏双眸一明一暗,心思流转。这样心平气和的询问乍听之下,确实让屠苏心头一松,可意念一转,心头又紧绷起来,连带眉头都不自主的拧了起来。不知是从何时开始,他的心思竟也变得这般深沉,事情一旦与那人有关,他便变得犹疑不决。这一问,那人究竟是希望他走还是希望他留呢?或许……紫胤只是希望他能够自知,主动离去而已。
屠苏原本就是个性情内敛的人,从龙山回来之后,内敛更甚,简直就像是周身包裹了铠甲面具一般,不肯以真面目示人。而当下,屠苏的表情少了遮掩,颇有些生动,可这样的生动却是在紫胤意料之外。显见屠苏的心思起了变化,紫胤竟感觉一颗心被眼前这人提了起来,他微微掀起唇瓣,半晌又抿紧了,话到嘴边,又吞回了肚内。心思剔透如他,无论最后结局如何,他都已经做好了思想准备。
“徒儿,愿随师尊一同离去。”屠苏沉声道。他一字一顿,目光炯炯,逼视紫胤,他在赌,赌一个可能。若是放在平常,他自然是不愿意做没有把握的事,可这一次他还是决定赌一把,毕竟即使是输他再也没有什么可以失去了,但如果侥幸能赢,他便能得偿所愿。
面对屠苏的逼视,紫胤忽然从他眼中看到了无法撼动的坚持。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一般。
“你走吧。”半晌过后,紫胤面色凝重,轻叹着出声。
屠苏身子一震,他——赌输了吗?轻轻地几个字仿佛抽干了他全部的血液,从指间到心底,凉透了……桌子下的双手攥成了拳头,指甲深入皮肉,仿佛承受着巨大的痛苦,面部的细条乱了,全部拧到了一处。胸肺深处血气翻涌,喉头一甜,一口血堪堪哽在了咽喉。再看那清冷的仙人,坦然视来的目光里,隐含了些许的无奈。
就在那一刹那,屠苏从紫胤的眼中,看到了自己,整个人只占到瞳孔的一角,面目狰狞而又卑微。到底是百年的师徒,真到了这一日,他紫胤自然也是不忍的,屠苏如是想到。自作孽,不可活,到底是他做错了,想到这,他便释然了,木然起身,脚步平稳走出门外,又回身将门掩实,一口血再也忍不住,喷薄而出。屠苏微微扯动唇角,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