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第四十四章 从来都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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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来都是屠苏望着紫胤的背影，这一次屠苏的背影单薄又悲凉，紫胤无论如何再也错不开眼。当看到窗纸上凭空出现的血点时，身子竟不受他的控制，腾的从椅子上站起，不由自主的朝那大门的方向跨出了一大步。步子跨出了又堪堪停住，半晌，整个人被抽干了力气，又重重坐回了原位，眼中失了神采，望着眼前的虚空出神，沉声喃喃道：“到底还是成了执念……”是了，屠苏眼中无可撼动的坚持，便是他心中深种的执念。
执念既生，无论是怎样的选择，对于屠苏来说，皆是残忍。
此后的几日，二人似有默契，绝口不肯再提那日发生的事。不如归去。决定是在一念之间，但是若真的要走，还有很多事要做。这几日，屠苏的表现，紫胤看在眼里，屠苏越发钟情那个环抱着的姿势，时而目光灼灼焦热，时而目光凄凄哀凉，但是更多的时候，他变得很识趣，平静的见证紫胤同天墉城众人的话别，一应侍奉如旧。紫胤几乎就要相信屠苏已经接受了这样一个事实。复杂的情绪在紫胤心上徘徊，真到了要离开的那一日，他也只能无声自嘲，如今的情势，虽与他初衷有差，却也是他一手促成，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平静的表现之下，或许暗藏的便是暗流汹涌。
无论是人，是仙，在人世间走上一遭，若是没了羁绊，赤条条来去无牵挂。当紫胤临行，站在山门之外回望送别的众人时，那个曾经让他牵挂了百年的人也在回望着他，漠然，疏离。心中悸痛又如何，是他一手毁了那个人，若他随心而为前车可鉴，倘若他肯狠心离去，或许那个人还有化解的机缘。
秋风撩拨着紫胤长衣阔袖，却吹不散压在他心上阴霾，心中酸涩压抑，这样……也好。最终，他挥过衣袖，扶手而去，一步又一步从山上走下。
枯叶在石阶上翻卷，紫胤惨然一笑，那一年，屠苏也曾被罚清扫过这石阶。无论如何，既已决定，只得一步一步走下去，只是，他的心也随着这一步一步的行走一直往下沉，沉到他几乎感觉不到心跳……
这是他下山的第三日，人世当中果真如他所预料那般乱了，战乱四起，这三日他目力所及之处无不是满目疮痍。这只是一个开始。仙可正大道，却不可左右世间朝代的更替，时代的发展，他需要寻一处避世。所谓大隐隐于市，他原想离开天墉城之后，四处走走转转，在这人世间一行，像个凡人一般在尘世中活的有滋有味，可是似乎计划赶不上变化。当他故意寻一处转角闪身进入一片阴影当中时，他又一次用余光瞧见了一抹熟悉的身影。这人，已经跟了三日。在最初发现时，紫胤曾经以为那是错觉，可是就算是错觉，也能令他心念一松。
原本已经尘埃落定的事情，竟然浮尘又起。那人跟踪的技术不可谓不高明，可是紫胤比他更高明一点。紫胤本可以抽身到那人身前，当面对峙，可是他却再也没有当初那般决绝的心思。一念之间的偏差，便成了你追我赶的游戏。
紫胤一路向东，直到一座山下。此处偏远僻静，气候温和，终于远离了世间战乱纠葛，倒是个宁静平和的去处。山脚之下，赤地十里，只要紫胤偶一回头，身后那人便无处躲藏，只是紫胤从未回头看过。此时，他转过身子，那个人就站在他视野正中。
屠苏从未抱有侥幸，他从不认为他有多高明的能耐，能跟踪紫胤多日而不露蛛丝马迹。他几乎成为了一个赌徒，那一日紫胤离去之时，他捕捉到那人目光中的一丝无奈，便是他唯一的筹码，他又在赌，赌的是若他跟上去，那清冷的仙或许不会撵他离开。在他跟踪紫胤的第二日，紫胤仍未与他对峙之时，他便知道，这一次，他赌赢了。以仅有的一厘一毫的筹码，赢得了与那人哪怕只有片刻的相伴，虽未一掷千金，但在屠苏看来这仍是一次豪赌，尽管赢的人是他，他却丝毫不见轻松，沉重的心情如影随形，时而自嘲，时而苦笑，何以卑微至此呢？
此时，山脚之下，四目相对，屠苏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砰砰跳着，头脑中一阵眩晕，连带意识都变得模糊。终于要摊牌了吗？
屠苏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刻入掌心，只有这样他才能保持思绪的一丝清明，他强迫自己与那人对视。
在旁人看来，屠苏阴沉的眼眸没有一丝慌乱，仿佛那一瞬的对视同过往某个时刻的默契并无不同。可是，再过沉着内敛的人依旧会流露出细微的异样，有时，是一个眼神的闪烁，有时，只是一个呼吸的节奏。
屠苏的影子被夕阳拉的老长老长，孤零零立在一片赤地当中，倔强着回望。有那么一瞬，紫胤想到了当初那个少年，少年隐忍依旧，只是长得高了，只是他紫胤的心境变了。
二人似乎都在较量，谁都不愿意开口，又持续无声的试探。若是执念已入骨，该如何消解？紫胤在屠苏的眼中捕捉到一丝苦涩，换来他又一次的迷茫。究竟该如何是好？
这时，尖利的长啸划破了山脚的宁静，也晕开了二人间胶着的紧张空气。这啸声，屠苏当然认得，他明明嘱咐过阿翔不要暴露了行踪，此时阿翔出声，怕是因为阿翔也受不住这沉重的气氛了。阿翔现身，丝毫未缓解二人间紧张的气氛，反而使屠苏心跳进一步加剧，他几乎觉得，身子已经麻痹了，只剩下意志力的支撑。确切的说，他在怕，他怕的当然不会是阿翔，他在怕可能左右紫胤决定的细微变化。他无奈的闭上眼，罢了，该来的，总会来。当他再一次睁开眼时，那人却已经挥过衣袖，转过身，一步一步朝山腰走去。在他闭上眼睛的一瞬间，到底错过了什么？屠苏一时怔忪，身体的血液似乎一瞬间被抽光，白了一张脸茫茫然不知所措。
那人背影依旧，渐行渐远，屠苏眼眶隐隐有些发酸，下一步他该如何是好？那人越走越远，他想要迈开腿跟上，可两条腿却像是被冻在了雪水里，迟迟不能动作，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人走远。双眼酸胀的感觉更甚，视野逐渐变的模糊，屠苏努力撑住了酸涩的眼，哪怕是多留下一点点回忆也好。
在绝望当中，即使是星星点点的光亮，都能让人感动的移不开眼。忽然变化在一瞬间发生，视野中的那人停住了脚步，随即转过身回望着他，那人明明冷峻依旧，屠苏却莫名觉得那人眼底漾起春风和煦。屠苏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紧握的掌心中传来刺痛，这一切竟然都是真的。明明隔得很远，可是那人的表情的变化竟像是放慢了节奏，在他眼中无端被放大，仿佛一切近在眼前。大约是屠苏的错觉，那人眼底的温情转瞬即逝，可那清冷的眸子里到底没藏了厌恶。那人定定的望着他，看不出任何情绪。片刻后，那人便回过头，长衣阔袖翩翩然离去。屠苏再一次怔住了，这是何意？心底的念头纠结成一团，理不出头绪，最终，在那人消失在视野中之前，屠苏狠狠心，大着胆子快步跟上前去。
与那人的距离逐渐拉近，屠苏提着的心终于收回了原位——那人似乎并不反感身后多了一条尾巴。饶是如此，屠苏依然与紫胤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亦步亦趋。这一走，就走了很久，山中的天气要比平原来的早些，虽是初秋，叶儿已经黄了，落叶铺就了山中的地毯，双脚踩在上面，软绵绵的，发出沙拉沙拉的声响，许是这夜太过寂静，脚下的动静，显得格外的响亮。
“此山，地处东面，气候温和，长居此地可好？”
不知何时，紫胤停了脚步，背对着屠苏出声。屠苏闻言一怔，半晌才干巴巴的吐出：“好。”紫胤再不多言，仿佛漫无目的般继续朝前走去。
待屠苏回过神后，他才惊觉欢喜，可惜，他已经失去了开口的好时机，尴尬的气氛再一次在空气中蔓延。
“师尊。”屠苏藏在阴影当中，鼓起勇气出声。
紫胤闻言，立即转过身来，尽管因为阴影的原因，紫胤看不到他的表情，但小徒裹挟了怯懦与试探的声线依然触动了他的神经，心底一片柔软。
月光稀薄，虽有阴影遮蔽，面对紫胤审视的视线，屠苏依然觉得好像周身赤裸暴露在那人的眼里。屠苏稳了稳心神，道：“师尊，天色晚了，是不是找个山洞栖身。”说完，屠苏吐出一口浊气，幸好，幸好一句话还可以说的四平八稳。
紫胤下意识抬起头仰望，竟已经到了明月高挂的时候了。他略一颌首，随即环视四周，只见东面不远处黑黢黢的像一张大口，便了然于胸。
山洞内部空间逼仄，进入山洞后，屠苏彻底放了心，师尊他这是默许了。屠苏顿觉心中郁结舒展了，心怀坦然，师徒出行，本就该是这个样子。洞中微凉，好在山中多枯叶，枯枝，屠苏借着月光从山洞周围拾了些，在洞中燃起一堆火。霎时，整个山洞被照亮，这一次，出现在他眼里的，终于不是紫胤的背影。那人正闭目端坐在洞中，散发着让他熨帖、舒适的温度。屠苏整个注意力都被紫胤吸引，他却忘记了在整个山洞被照亮的同时，无处隐藏的还有他自己。紫胤被屠苏热络的视线盯着，恍若未觉，他二人似乎十分默契，保持着恰到好处的沉默。
在篝火燃尽时，天已大亮。
“走吧。”紫胤无视屠苏的视线，扬起衣袖，负手走出了山洞。
屠苏闻言，不自觉的扬了扬唇角，就连眼底都漾出些笑意，他抬脚踩了踩已经熄灭的火堆，曲起手指，吹起响亮的口哨。在得到阿翔的回应后，他才再一次跟上紫胤的脚步。
…………………………
又是一年春季，桃花开得正艳，屠苏曲着一条腿，坐在花枝中间，悠闲的摘下一片叶子，指尖被叶面上的露水沾湿，也晕湿了他眼底的笑意。屠苏将叶片贴近唇边，悠扬婉转的旋律便从唇角溢出。
这是屠苏和紫胤生活在这山上的第四个年头。四年的时间改变了许多东西，又似乎什么都没变。四年来，只有他二人一起生活，无论是屠苏还是紫胤，都再没提起从前，只是日复一日的生活在山中，平淡又悠然，生活中唯一的调剂便是那只尚可称作憨态可掬的阿翔，屠苏很满意这样的生活，他时常痴痴的想，就这样停在这段时光里，该有多好。
屠苏想到那人，笑容不由自主的加深了些。紫胤依旧风轻云淡，但是屠苏却隐隐觉得，有些情绪在四年的时间里已经改变。
四年间，整座山的全貌已然改变，山脚的赤地已经被葱绿的草地覆盖，山腰被一片神娇艳的桃林占据，唯一不变的便是山顶，斜生的梧桐，落了又生，一如四年前他二人来时的模样。
阵阵桃香随着唇边的旋律渐渐飘远，屠苏有些恍惚，这一片桃林看似普通，实则来之不易。初来的第一年，屠苏移栽了临近几座山上的桃树，形成了这一片桃林。人挪活，树挪死。俗话是这样说的，可是他师徒二人隐居于山无疑违背了“人挪活”的含义，索性不妨试试树挪了位置到底会不会死。尽管屠苏不愿意承认，但是一向内敛自持的他肆意而为多少隐含了些要与天斗的意味，无论表面上多么淡然，在表象之下依旧是一颗执着的心。移栽的第一年，棵棵桃树枝叶稀疏，花朵更是稀少，连带本该健硕的枝干都纷纷干枯萎缩。屠苏以为，这片桃林再见不得第二年的春光，可第二年春风吹起时，这桃林隐隐有了生机，萎缩的枝干脱落了，桃树单薄而虬曲，渐渐地，在枝头，在枝干，在枝干的拐角处有了绿意。屠苏大喜，越发辛勤的照料，第三年，终于在屠苏的努力下，桃林恢复都了移栽前的模样，花叶算不上繁多，但也绝不稀落，单薄的桃瓣铺满了地面。屠苏将晴雪的骨灰播撒在这一片桃林里，又施术做了屏障。屠苏一直记得曾经答应过晴雪——要一起生活在桃花谷。如今，他也算兑现了当时的诺言。
第四年，这桃林果真没有辜负屠苏的期望，繁花满枝头，灼灼迷人眼。在屠苏在让人眼花缭乱的花枝间看到紫胤时，他依旧以为是这灼灼桃林给他的幻象。若不是幻象，眼前的画面又怎么能美的这般如梦似幻，那人和着他吹奏的旋律翩然舞剑，时慢时疾，时而刚毅果断，时而轻柔缠绵，剑气所到之处，飘落桃瓣无数，那人仿佛置身于晨曦下的一场桃花雨当中，美的让人窒息。屠苏目光仅仅追随着那人的动作，再也移不开眼，口中吹奏的树叶不知在何时已经停了下来，随之停下的还有那人翩舞的身影。桃瓣一片一片落下，落在那人如丝的银发上，擦着那人英挺的眉毛滑落，落在他微长的睫毛上，再一个眨眼，便擦着那人的面颊悠然飘落。太美了，美的太不真实，屠苏似是被心念牵引，定定的朝那人走去，一步、两步、走到了那人面前，鬼使神差般，轻轻探出头去，轻吻那人微扬的嘴角……
这幻象太不真实，又太过真实，至少这触感太过真实……屠苏猛然睁开眼睛，正瞧见紫胤冷峻又被放大到极致的脸。那人分明被屠苏突如其来的亲吻惊吓的愣住了，屠苏连忙退后一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迎上那人的眼……那人冷峻的面容被晨曦融化，扬起春风和煦……
是了，春风早已吹起，冰雪亦早已化尽……屠苏渐渐靠近那人，再一次覆上那人的唇时，那人慢慢闭上了眼。唇瓣果真如屠苏料想那般微凉，只轻轻一啄，屠苏便停了下来，那人便在屠苏的注视下缓缓睁开了眼，满目笑意……屠苏再看向那人时，满目的温情，他轻轻执起那人的手，若珠若宝，朝着桃林外的草庐走去，渐行渐远中，被晨光镀上了周身堇色……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第四十四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