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第四十章 屠苏抖落 ...
-
屠苏抖落身上挂着的残叶,屠苏身上的衣褂不知何时已经被那汁液烙出了大大小小的洞,右侧的手腕,更是被严重灼伤,伤口深可见骨。
屠苏朝辟芷略一颌首,算是致谢。随即掉转过头,紧紧盯住了那骇人的庞然大物,只见那庞然大物被斩断了枝叶,仿若遭受重创般大幅度颤抖摇晃,屠苏一时晃了神,仿佛又回到几天前的夜里,眼见那形容诡异的紫衣少年被天墉城众弟子困住的模样,他没了主意,要斩,要是要救?要救,要怎么救?
“冥冥之中,自有主宰,勉强放下的执念终究还是让你堕入了魔道。”辟芷皮肤白皙剔透,吹弹可破,脖颈间勒红的印记格外扎眼。此时在艳阳之下,她凝脂般剔透的容颜却蒙上了一层阴影,神秘不可方物,方才脖颈被禁锢的惊慌之态再不可察。
执念既生,若要勉强放下,只会堕入魔道。当日在安葬陵越时,紫胤说过同样的话,当时屠苏并不十分明白,此刻想来,或许陵越和寸灰分别演绎了两种极端。一个怀抱着执念,遗憾死去,一个勉强放下,堕落成魔。执着于一念?为何?
“你,沦落到今日这般境地,追根究底,也是因我而起,不如再由我终结吧……”辟芷口中说着愧疚之词,唇瓣一张一合间却未见丝毫内疚的神色,仿佛在她眼前的不是异化了的妖物,仍然是那株垂首内秀的卷叶贝母。
“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毫无预兆的,辟芷竟开始低声吟唱。
屠苏诧异,这辟芷究竟意欲何为,为何在此时唱起了歌。更令他惊讶的是眼前的庞然大物竟然逐渐在歌声中安静下来。
寸灰曾经提及辟芷歌声婉转悠扬,今日有幸能够亲耳听到,屠苏只觉这样的歌声被赞悠扬,动听,形容不出其中十中之一的美好,屠苏整颗不安的心被歌声烙的熨帖,难怪连眼前的庞然大物都越发趋于安详,只是它依旧保持着向竹壁内延展的动作,仿佛是被定格的画卷。
屠苏不知不觉间被歌声吸引,在脑海中,在他的想象中,曾经缱绻绵唱的白衣仙子面容变得清晰。神仙画卷也不过如此,只可惜……这歌声里却藏了许多哀伤。
屠苏默然,这辟芷到底不是个无情无义之人,在看似无情的面具之下,亦有着一颗柔软的心。
不知不觉间屠苏已然沉浸在这宛如天籁的歌声里,头脑中浮现出一幅幅画面,一幅幅白衣神女爱而不得,辗转徘徊的画面。随着歌声的戛然而止,头脑中的画面也随之变得模糊,屠苏却久久沉浸在歌声的余韵中,大约这便是千年前辟芷唱给寸灰的歌吧。
“砰!”屠苏脑中的凄美画卷被一声巨响震的支离破碎,他还不知发生了何事,身体已经先于头脑做出了反应。感受到空气的冲击,他下意识用双臂护住了头面,尽管已经有所抵挡,待冲力渐散时,屠苏双脚还是在地面上磨出长长的一道,站在了两步以外。
耳畔的树叶沙沙作响,微风拂过发梢,金色的颗粒悬浮在半空,倘若没有眼前淌着浓汁的断肢残叶,这该是一副多美好的画面。只可惜,并非所有期冀的美好都能够实现。浓绿的枝叶散落一地,紫色的花瓣也已经从花萼上脱落,半掩在浮土里。屠苏瞳孔骤缩,他不明白,方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屠苏僵直着目光,机械的转过头,方才令他惊为天人的白衣仙子正笔直的抬着伸出两指的胳膊,不肖说,眼前的情状,俱是出自她的手笔。屠苏在震惊之下,目光毫不掩饰,辟芷却恍若未觉,只继续翻转了手臂施术。
几日前的紫衣少年,半日前的一株仙草,此时已经化作了一滩一滩和着残肢的浓稠。随着辟芷的动作的变化,空中悬浮的金沙,开始向残肢聚集,最终将浓稠整个包裹,迸发出金光,消失在空气当中。
片刻后,面前宽阔的土地上,放眼望去,仅余下了几根断竹,一个浅浅的土坑。
沉默已然成了此时龙山上仅存的旋律。
随着寸灰的真身化作空中的光点,一段绵延了近千年的感情,到此终于画上了一个句号。若不是捕捉到在那一瞬之间辟芷眼底来不及收敛的怜悯,屠苏怎么都无法相信眼前这位款款仙子是寸灰爱到死都不曾后悔的辟芷。
“尘归尘,土归土……”辟芷低声喃喃道。
尘归尘,土归土。从辟芷口中吐露的一句偈语,让屠苏的心蒙上了浓的化不开的愁。一切羁绊就此消失殆尽,曾经失去陵越、晴雪的情绪再次涌上心头。屠苏轻扯了嘴角,露出一抹苦涩的微笑,他……远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从容淡定,他受不得……失去。
“你既已完成他嘱托,就回去吧,别再回来了,仙界就是仙界,于人无益,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她说罢,便转了身,作势就要离开。
“有件事,我不懂。”屠苏蓦然发声,辟芷果然住了脚步。
屠苏顿了一顿,继续说道:“这只是普通的竹子……”听闻寸灰之言,辟芷是被囚禁的,是以初见这竹壁时,他想过很多法子进入所谓的囚禁禁地,唯独没想过直接简单粗暴的打破竹壁。
“是啊,这只是普通的竹子,”辟芷当然知道屠苏的疑惑,换了任何一个人大约都会疑惑,“我是甘愿被囚禁的。”
辟芷唇瓣一张一合,屠苏看得真切,听得清楚,声音虽悦耳,却蕴含了极大的能量,头脑中仿佛有一座广厦就此轰然崩塌,可他又一时抓不住压倒广厦的最后一根稻草。屠苏思绪混乱,从没想过有人会甘愿被囚禁。
“我曾说过,爱上无殃,虽有遗憾,却无后悔。他是我生命中最耀眼的一道光,既已得见,不必再苦寻,足以照亮我的余生,我自愿守在他曾经停留过的地方,谨以余生怀念。”辟芷背对着屠苏说出了这番话。
屠苏看不到辟芷的表情,他想象不出辟芷是如何用平静的声音说出这番凄楚之词。
“你还爱着无殃……那寸灰于你又是什么?”就算是屠苏,仅仅和寸灰相处几日已觉交心,不能下手伤害。辟芷……究竟拿寸灰当什么?寸灰竟为换一个甘愿自囚之人的自由付出了全部的修为,乃至生命、灵魂,何其讽刺。
“爱着他吗?……不爱了吧。”
若不是此时的寂静无声,屠苏几乎听不到辟芷的自语。
“你知道这里的一草一叶从嫩芽到枯叶需要多少天吗?你知道这竹子从竹笋生长到参天需要多少年吗?你知道我在竹壁这边的时间里,有多少露珠在晨间蒸发,有多少叶从枝头凋零,又知道这竹子究竟生了多高吗?”辟芷款款转身,依旧是那不可方物,高高在上的仙子。
屠苏不知这辟芷所问是何意,也不知该如何回答,正在屠苏犹豫着是否开口时,辟芷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你不知道,你是个人,不管你是否修为深厚到能只身闯过龙山这天然的屏障,你终归是个人,百年于你已是大限,自然不会懂千年的时间有多长,更不能想象所谓的永生永恒,所以你的眼光仅仅局限在了当下这一寸狭长的光亮。”辟芷用手绾过耳畔的碎发,优雅而神秘,“爱确实不是俗事,炽烈的情爱或许能持续百年、千年,却绝不会与天齐老。时间可以让人淡忘很多事情,很多感情,包括爱情,爱与不爱的界限已然不甚清晰,未来的某一天,也许我就真的会完完全全忘记了无殃,可是那并不妨碍当下我自顾自的怀念,”辟芷用手轻抚着胸口,垂眸敛眉,“他在我心里,一直扎根在我心里,无论是否以情人的模样。你可以说我被天神惩罚囚禁于此,也可以说,我蒙天神眷顾能得一处清净修心闭关。”
屠苏一个踉跄,身子大震,脑中轰然崩塌的广厦,慢慢拼凑齐整。闭关。原来自那人遇到自己时,便已因自己被囚禁于一隅。
“至于寸灰,这近千年来我从不曾见过,在今日以前,我都不曾知道还有一人倾心于我,他……从不曾上山来见我。在这龙山上,山脚的密林,山腰的妖花,再往上的三沼都是这龙山的屏障,妖花散发的异香可致人兴奋癫狂,对一些不耐受的植物,则效果加倍。是以我甚至从不知道无殃的存在,只因一系列的阴错阳差,造成了今天的结局。”
若是寸灰执念未生,若是他曾与辟芷相见,若是他屠苏并非是个受托重信之人……结局都不会是这样。
“我很感激寸灰,感激他对我的付出,可是我无以为报,我能做的,只有在心头铭记。”辟芷一语淡然,可在屠苏听来,字字有力,敲打在他心上。
是了,寸灰只是单相思的倾慕,如今灰飞烟灭,也已是事实,再无转圜的余地,索幸他虽得不到辟芷的回应,却也已是求仁得仁——辟芷本就是个自由身。
尽管如此,在屠苏心里,他是有怨的,他怨辟芷没有在第一时间破除竹壁,与寸灰一见,他心里很明白,求不得的是执念,一旦得到,或许执念便就此化解。陵越,便就是一反例,紫胤说过,在屠苏重生之时,他陵越本有机会化解心上的执念,只因他不愿放手,便只得,连同执念一同死去。
至此,屠苏再不愿逗留,匆匆话别了辟芷,便唤了在一旁观望多时的阿翔,启程回“家”。“家”,虽然他穷极目力依旧眺望不到,但是却是那人驻足的地方。
昆仑山上,凉风习习,夏日将尽,花儿都落了。窗外又一轮明月皎皎,那人如常伫立在窗前。屠苏去了已经十多日了,不知一切是否顺利。此时……屠苏在做什么呢?算一算,也该回程了,不知此时他是否也有闲情在这月光下,赏落花萧索。
“吱呀……”随着一声刺耳打破了夜的宁静,一抹红色的身影从夜色中款款走入屋内。
“主人,喝茶。”红玉侍奉了紫胤几百年,自然是侍奉惯了的,习惯变成了自然。她却不知为何最近紫胤换了习惯,爱上了这苦茶。
红玉将手中的托盘放在桌上,一手拢起袖子,葱白一般的手指,如往常一般从桌上取了一只茶盅,动作优雅娴熟。
“不急,屠苏,你看,早前种下的……”
在紫胤吐出那两个字的时候,红玉持着茶壶的手便已经停了,像是被人偷袭中了定身术一般。偷袭确实是偷袭,只是被偷袭的是她的心。
……早前种下的桃树,花落尽了,倒结了个果子。说出的话如泼出的水,收不回了。紫胤直觉自己被自己打了一拳,还是打在了他心上。
“主人,你要我看什么?”片刻失神之后,红玉恢复如常,没有错愕,没有失落,仿若没有听见任何异样,她微微倾斜茶壶,继续将那盅茶斟满。
“没什么……喝茶吧。”紫胤转过身,几步便踱到了桌边,从红玉手里接过那盅茶后才在桌前坐定。浓密的睫毛掩住了他的眼睛,热气和着茶香升腾,他啜饮了一口,复才抬起头回望红玉的凝视,微含了复杂的情绪,答道:“很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