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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三十九章 下游的水 ...

  •   下游的水流缓慢而多淤积,希望上游的水能清澈一点。屠苏若有所思的望着怀中的卷叶贝母,不知是否是错觉,似乎——他较今早时枝叶更嫩绿了些,这究竟是何道理?莫名的不安在屠苏心中慢慢扩大。

      忽闻一声尖啸,打断了屠苏思绪,是一直在屠苏头顶盘旋的阿翔在催促他。

      在这个世界上,若说起屠苏最信任的人,紫胤当然是第一个,阿翔便是排在了第二的位置。并不是他屠苏在少恭之事以后变得多疑,失去了信任他人的能力,而是他始终都置身于事外,冷眼旁观而已。无论何时,他始终相信“人之初,性本善”,只是无论是怎样的善人在他看来始终都只是旁人,他从不参与其中,又何从谈起信与不信。只有那一人一鸟从他心上穿墙而入,住在了他的心里。此时,阿翔的呼唤仿佛有一种魔力,给予他希望,能够令他心安。

      屠苏一路沿着水流逆流而上,视野越发开阔,一路走来,饱含污水的泥泞变得坚实,沿途的植物也在随之变化,从眼中几处星星点点的暗绿,逐渐变得鲜活,最终变成了满眼深深浅浅的翠色葱茏。

      当碧波荡漾,波光粼粼闪烁了他的眼时,他才满怀安慰回过神来,几个时辰的时间终究是没有白费——那水流的源头竟是一个偌大的湖。

      忽而湖中一物跃起,带出水花四溅,阿翔和着高亢而欣喜的啸声,矫健俯冲而下,待方才那物跃起带出的水花重归湖面时,阿翔已然悠闲落在了湖岸边,仰直了短粗的脖子,只一瞬便吞他下肚。屠苏一时晃了神,俎上鱼也不过如此,只怕待那游鱼反应过来之时已经蜷曲在阿翔逼仄拥挤的胃里。

      屠苏以前只觉阿翔贪食,此时看来,用饕餮形容它倒也算不得委屈。于阿翔而言,万事皆可商量,唯有吃食不同,吃食大约便是阿翔的一念执着吧,幸好,这一执着,尚不伤大雅。

      屠苏走近湖边,随手放下那株贝母,手捧着清水大口喝下,滋润了他久渴的唇,随即甘甜从舌尖味蕾蔓延开去,入口下喉的皆是甘甜凛冽,屠苏直觉从头皮到脚尖都是通体的舒畅。

      人果然是离不得水的,植物更是这样。屠苏手捧了清水轻轻淋在了贝母的根部,又沾湿了手掌,一寸一寸洗去枝叶上的浮土,露出它的本来面目。不知是不是这湖水反射骄阳刺眼的缘故,细叶嫩绿更甚,堪堪刺痛了屠苏的眼。往常看来,绿色似乎是最为柔和的颜色,而眼下来看,这绿色泛着荧光,寸寸昭示着不详,而褐色的花茎被抽的更长,本来重重垂在其上深紫色的花朵竟像是深夜中发觉有人窥视般,抬眼迎上那目光的重瞳般妖异——那花朵竟有了抬头挺立的趋势。

      屠苏隐隐已经觉出了哪里不对,倒也不声张。嫩绿的颜色已经几近覆盖了叶子表面,他莫名有了预感,直觉告诉他待那叶片被嫩绿全部覆盖之时,事情或许会发展到再无转圜的余地。

      屠苏目不转睛,细细观察,恐怕时间已经所剩无多。他拧紧了眉头,面部的肌肉都跟着收缩紧绷,两腮一鼓一鼓显见是咬紧了牙关。这一遭,于他而言,不仅仅是完成一个许诺,更像是一个仪式,他希望结局能够圆满,哪怕是某种意义上的圆满。只是,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呢?

      发生过的事,便不得逆转了重头来过,重要的还是当下。屠苏唤了阿翔,细细询问。

      “前面可还有路?可看到有结界?”屠苏望着前方如屏障一般的葱郁,心中更觉无底。

      阿翔扒拉着脚下的草地,默不作声,时不时用余光瞄一瞄屠苏脸色。半晌才下定决心般说道:“前面……我看不到。”

      屠苏不解,什么叫“看不到”?大约是真急了,他也不追问,翻身上树,在树枝中间穿梭,终于当站在这附近最高的一棵树上时,他看清了前路——一排参天翠竹隔断了他的视线。翠竹间萦绕着的灵气纯净,如金沙一般闪着金光,一缕一缕从远方飘来,扑在他的面上。

      这大约就是所谓仙障吧,屠苏如是想到。他暗暗觉得,辟芷就在那竹林之后。

      事不宜迟,屠苏动作利落,三步两步便下了树,当他落地时,方才他站过的树梢还在沙沙作响,仿若是敬畏的颤抖,抖落一地浓翠。

      “走吧。”屠苏依旧将那贝母揽入怀中,已然到了这一步,总归要去看看。他相信灵气纯净的地方,总归不会是什么腌臜危险之所。

      直到他站到那竹壁跟前时,他依旧不知那竹壁的另一侧到底是怎样的光景。

      那竹子一根连着一根,无丝毫缝隙可观,可偏偏,颗颗金沙就能从缝隙中溢出。若要从高处越过,更是不可能,屠苏原地跳跃、攀爬了几次,依旧看不到那竹子生长的穷尽处。

      “谁在那?”正在屠苏苦思无解时,声音便从竹壁那头传来。

      “在下百里屠苏,受人之托,前来龙山寻找仙娥辟芷?……对面可是仙娥辟芷?”屠苏往后退了几步,离开竹壁一段距离,恭敬道。

      “是,我是辟芷,仙娥却不敢当,不过是个被囚禁的谪仙罢了。”

      辟芷声线圆润清亮,却掩不住其中的清冷与寂寥,甚至还夹杂了戏谑与自嘲。这与屠苏想象中似乎不大一样……屠苏从未见过辟芷,但此时闻其声,知其人,他依稀可以想象到一个身着白衣、寡施粉黛的仙娥,身姿婀娜,翩翩起舞,余音绕梁,如泣如诉。在屠苏脑中,人还是那人,歌还是那歌,但是感觉却变了?

      “已经……很久没有人通过三沼了……”辟芷感慨道,“你是受何人之托,又寻我何事?”

      “此事说来话长……”屠苏有点不确定,竹壁另一边那人究竟是不是辟芷?

      听过辟芷和无殃的故事,屠苏以为这样坚强不屈的女子应该与寻常的仙不同,心中该是存着一团火的,如今仅凭着对面那人只言片语,屠苏便已觉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莫说这人是个轮回三世为爱不渝的刚烈女子,就是他心中始终苦恋无望的师尊也要比竹壁另一边的那人要有温度,这样冷冰冰的人,真的是辟芷吗?

      “那就长话短说罢。”寥寥几个字,屠苏竟从中听说了些许不耐。

      “抱歉,打扰仙子静修,是屠苏唐突了。”明知那人是看不到的,屠苏依旧拱手恭敬道,“接下来,在下要说的话,可能会勾起仙娥的回忆,如有唐突还请仙娥见谅。”

      “说罢,像我这样的人,拥有的恐怕只剩下无尽的时间了。”许是屠苏的好态度,许是辟芷真的孤独了太久,那声音虽冷的几乎结成了冰锥径直戳在了屠苏耳中,但到底是态度和缓了些,再无方才的不耐。

      “仙娥可还记得乌鸦精无殃?”屠苏略带了些许试探的意味——他不能相信辟芷是这样清冷,丝毫无温度可言的人。

      竹壁那边半晌没有回应,只有从竹壁间隙中涌动而出的金沙出卖了辟芷的心思。涌动而出的金沙忽的变更了频率,好似涓涓细流忽的变得汹涌,这变化肉眼可见,就连卧在旁边的阿翔都似乎得了惊吓,羽毛炸开,胖成了球,接连向后跳了几步,最后还被卷叶贝母的细叶绊倒,险些骨碌过去。它慌忙起了身,假意无事发生,见屠苏并未瞧他,才愤愤的踹了一脚把他绊倒的罪魁祸首——唔,仙山的水果然不一般,才浇灌多一会儿,这卷叶贝母的叶子似乎长的更长了。

      幸好,幸好辟芷还是寸灰口中的辟芷,她还未忘记无殃。眼见的变化让屠苏心安,他也不多话,只默默等着那人回应。

      半晌过后,那人才缓缓答道:“记得……是他让你来的?”

      屠苏眉头不自觉的拧成了一团,他不明白,方才有那么一瞬,他明明感觉到辟芷的情绪波动,如何话说出口,依旧是这般冷冷冰冰无丝毫温度,若非要说有些变化,大约是她的声音里多添了些无奈与寂寞?

      “不是……所托之人虽不是无殃却也是仙子的一位故人。”屠苏提起无殃的本意只是想从微弱的情绪变化中分辨出竹壁另一边那人确是仙娥辟芷,如今看来,虽与屠苏想象中略有出入,但大抵也并未寻错人,这人应该就是寸灰提及的仙娥辟芷。

      屠苏粗粗略略的将事情发生的前因后果同辟芷说了一遍,从头至尾仿佛都是屠苏的自言自语,辟芷并未插一言。待屠苏讲完后,半晌,她才发出一声轻叹,感慨道:“今日想来,当日的仙草园中情形仍历历在目,却不知还有这样一番机缘,世间的事大多有缘法在其中,只是这一番大抵该算作是孽缘了吧。”

      屠苏在心中咀嚼着辟芷的话,不知该是做何反应。

      “想不到,在我恋着无殃的时候,竟还有人倾慕于我,竟做到如斯境地。”辟芷自顾自的感慨着,在屠苏听来,却不胜唏嘘。世上的事大抵就是这样,得到又失去的人痛苦,毕生追求不到的人亦不幸福。

      “寸灰就在这竹壁之外……”——隔着竹壁不得见。

      “既是故人,就挨着竹壁种下吧,能多一人陪伴,倒也是我辟芷的幸事。”出乎屠苏意料之外,辟芷依旧清清冷冷,听不出情绪。这样的口吻,让他想起紫胤,或许活的久了的人都会变成这样的不形于色。

      屠苏不在辟芷的故事里,他有什么资格对他人的选择品头论足呢,只得默不作声,看准了位置,紧挨着竹壁,使着剑鞘用力刨了几下,勉强刨除个土坑,小心翼翼的将卷叶贝母根系抽出,又轻手轻脚的栽下。

      至此,当初对寸灰的承诺已经履行。可屠苏心中仍有许多疑惑,久久迟疑,不知该从何开口。

      “我很佩服你……”

      “佩服我?你在佩服我什么呢?”依旧是平平淡淡的语气,辟芷说出口的虽是疑问句,但在屠苏看来,她似乎已经看穿了他的心思,再不需要他回答。

      “钦佩你的勇气。”虽隔着竹壁,屠苏依旧觉得仿若赤身裸体暴露在辟芷审视的目光下,他别过头,不肯直视竹壁那边。

      “勇气?呵呵……”她嗤嗤的笑,笑的凄凉,“是了,是需要勇气,如果没有勇气就没有今日这般情景了。”

      屠苏呼吸一滞,在他的想象里,辟芷不该如此乖张,让人捉摸不透。

      “你可是后悔了?后悔和无殃相爱?”屠苏斟酌再三,还是决定直接问出口。

      “不……我从不后悔……没遇到他以前,我一直以为天界的生活,便是全部,每日照料仙草,和姐妹嬉笑,虽然过得自在,却是那般无滋无味。遇到他以后,一切才有了变化,我才知道世上竟有‘爱’这种情感,他是乌鸦精,初见他时,他只是一只奄奄一息的乌鸦,血液染红了他的羽毛,也染红了我的眼,至此,我的生活才开始有了颜色。勇敢吗?并没有,这只是自然而然的事,仅仅是被世界上美好的色彩吸引,再不愿回到以前黑白灰三色的枯燥日子。”提及过去的那段时光,屠苏终于从中听出了他所期待的辟芷模样,他想象中的,就该就是那样。

      她稍作停顿,仿佛是置身于回忆当中,也不等屠苏回应,便继续说了下去:“就像是陈年的佳酿,若没有喝过,便不知道世上还有此等美酒,但是一旦喝过,便不愿再屈就劣质的米酒了。我很清楚,我和无殃的感情,最终只会带来伤害,可是我仍然沉溺于这个过程,而无殃……我能感受到他的不安,可他从不会对我说一个不字,有时候想想,若是当时我能及时放手,或许对我们都好,但是,我终究没有放手。后来……无殃死了,几百年过去了,也不知他轮回了几世,在这世上可好……世上的人都想要成仙,可在我看来,仙人还不及一个凡人来的恣意,只是个毫无感情得行尸走肉,无殃能再入世为人,未尝是一件坏事,我想如果要他选择,他也不愿意做一个麻木仙人……”

      麻木的仙人……仙人都是麻木的吗?没有血,没有肉,没有感情吗?

      屠苏哑然,默然半晌道:“那你呢?你在这里关了多久了,还要关多久?这么做,值得吗?”

      “值得吗?”辟芷重复着屠苏的问题,自嘲般轻轻的笑,“百里屠苏……你有喜欢的人吗?”

      “……有。”

      “你有喜欢的人,刚好你又是个人……真好。”辟芷喃喃自语道。

      屠苏张张嘴,想要分辩,又生生闭上了嘴巴,苦涩的滋味在他口中蔓延,一直蔓延到整个胸腔,这酸涩的滋味再熟悉不过——他……喜欢的是个仙……刚好是个仙……

      “要问值不值得,我觉得是值得的,既然你也有喜欢的人,理由难道你还不懂吗?”辟芷像少女般咯咯的笑,在屠苏听来,这笑声无比讽刺。

      辟芷敛了笑声,继续说道:“我也不知道关了多久了,几百年了?也许有千年了吧……还要关多久?大概还会有几个千年吧……”

      是了,和无殃相处的日子比起这近千年的囚禁,太短太短,可也应了那句老话,得到过的,总比从未得到的要幸福。从这个意义上讲,辟芷、无殃的故事中,寸灰只是个外人,比起曾经怀抱过幸福的辟芷和无殃,寸灰无疑才是最不幸的那个。

      两个人的故事一个被囚,一个轮回,而硬要在不远处默默守望的第三人此刻正孤零零的在竹壁这头,用力攀附着竹壁……

      攀附着竹壁?等等……屠苏回过头紧紧盯住了那卷叶贝母……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那卷叶贝母,正在用肉眼可见的速度在生长,根根细叶攀附着竹壁,贪婪的吸取着从竹壁那头溢出的屡屡金沙,怎么回事?

      “仙子,请问卷叶贝母得了仙气的浇灌是不是会快速生长?”紧张令屠苏加快了语速。

      “发生了什么事?如果是如你所说是仙草园中的卷叶贝母,不会快速生长。珍贵药材,生长的极其缓慢。”

      “那株卷叶贝母,我挨着竹壁种下,此刻他正攀附着竹壁,快速长大,现在已经快要近一人高了。”屠苏抽剑出鞘,做出了防御姿势。

      “什么?这种事我从未见过,他现在什么样子?”辟芷的声音由远及近,显见是她从不远处走到了竹壁面前。

      “长长的叶子,金色的仙气,好像是在叶脉中流动……紫色花苞,高高扬起,吐露的花蕊好像是毒蛇的信子。”屠苏一时惊慌,他不知该如何形容,想到什么便说什么,一句话被他说得颠三倒四。

      “啊……”从竹壁那头传来辟芷的惊呼。

      “发生了什么事?”屠苏看着眼前的庞然大物,拿不定主意是否要上前斩掉它几近化作触手的细叶,毕竟几日前,他还是一个痴情又善良的紫衣少年,这要屠苏如何下手。

      “它扯住了我的头发……咳咳……现在他箍住了我的脖子……”接连不断的咳嗽声昭示了辟芷的窘境。

      屠苏健步上前,想要看清究竟是那片叶子突破了竹壁的间隙。可他还来不及接近,已经被卷叶贝母的细叶绊住了手脚。或许是因为了解寸灰的故事、理解他的苦衷让屠苏忘了寸灰已经没有灵智了。在屠苏心里,他从不曾想到,在那样的谈话之后,在寸灰以自己的全部修为除去封稀之后,有一天他竟会与自己再次敌对,不得不再次一战。

      屠苏扬起手中的佩剑,又堪堪停住,他……下不去手……只是一秒的迟疑,扬起的手已经被细叶卷住。

      “寸灰!”屠苏大喝,想要唤醒他,若是寸灰,绝不会伤害辟芷,屠苏不想他做出令自己后悔的事。

      可惜,无论屠苏怎么呼唤,他都毫无反应,只是把细叶越绞越紧。

      阿翔在一旁干着急,尖啸着从旁边俯冲下来,矫健滑翔,避过攻击,企图用利爪抓断绞着屠苏手臂的细叶。海东青的爪子锋利不同寻常,可是抓在这细叶上也仅仅是给这细叶划出几道伤口。浓稠的汁液从其中流下,也不知这治病的仙药何时成了毒物,流出的汁液烙的屠苏手腕生疼。

      正在屠苏抬起左手,预备掐决反击之时,“哐啷啷”的轰塌声在耳边响起。

      屠苏错愕回过头,竟看见身侧的竹壁已被齐齐切开,断掉的竹子散落一地。仙气扑面而来,透过满眼的金沙,他看见了果真一袭白衣的仙娥辟芷。

      屠苏怔住了。所谓封禁竟如此轻易被打破,传说中的仙娥辟芷竟就这样猝不及防的出现在眼前。

      少了竹壁的阻挡,卷叶贝母的细叶更加肆无忌惮的直逼辟芷头面。辟芷广袖一挥,便挡了回去。

      辟芷朝着呆掉的屠苏略一颌首,以极快的速度,掐了个诀,手臂一挥一划间,屠苏便摆脱了卷叶贝母的禁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第三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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