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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三十七章 想到那人 ...

  •   想到那人,屠苏便失了往日的冷静,心下莫名烦躁,他眉头微蹙,提起真气,加速前行——这几乎已经是屠苏修为的速度极限。

      盛夏,闷热无风,然而,此时屠苏耳中却听得到风声呼呼作响,衣褂被随着迎面吹来的风上下翻滚,卷叶贝母的花苞在空中摇晃,几片细叶像是舞动的丝带,窈窕灵动。屠苏远远看见一片乌云正快速从西方压过来,正是来自他前行的方向。屠苏苦笑着叹息,不知这乌云是否是所谓天道对他的嘲弄,正合了他的心境——遮天蔽日的阴霾。

      前行的速速慢慢降了下来,屠苏耳边的风声渐渐平息。他低头俯视脚下,正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树林,屠苏便打定了注意,他略一使力,脚下的剑便得了指令,急转直下。只一眨眼的功夫,屠苏便已护住怀中的卷叶贝母穿过高处茂密的枝桠,落在了地上。

      他将佩剑收好,环视四周,直到确定此处并无危险才提起真气,窜上了一棵健壮参天的大树,他从怀中取出绳子,将卷叶贝母吊在了一处树杈上后,才钻进密叶深处,择了一根如碗口粗的树枝栖身。

      屠苏背靠着大树,透过茂密的枝叶望着西方越来越近的阴霾。盛夏正午,林中空气本就湿润,加之风雨欲来,水汽氤氲,闷热更甚,潮湿的简直化作了实体,粘腻的让人透不过气。屠苏仿若一只缺氧的游鱼在这粘腻的空气中吸取着仅有的氧气,他望着远方的双眼渐渐迷离,失去了焦距——他的注意力早已不在那朵云上。

      “自讨苦吃”吗?屠苏苦笑。若是不用吃这苦,自然是好,可是已然自苦,还容不下人苦中作乐吗?

      思绪渐渐拉远,他想起重生后初回天墉城的日子,心中一片柔软。此时若有这林中还有人瞧他,便会见到屠苏出神的双眼忽然融进了浓的化不开的温柔,就连唇角都微微扬起——不是苦笑,平心去感觉,直让人觉得幸福满溢。那段时光短暂而快乐,他有幸重生,他有幸能与生命中重要之人为伴,那段日子,虽琐事不断,却十分温暖窝心,令人怀念。

      如果能一直停留在那段时光该多好,屠苏目光一暗,昨夜与那人饮茶,他便想通了一个道理,他屠苏要他紫胤好,便不能去爱。他想到寸灰、想到无殃,想到辟芷,寸灰为救辟芷散尽全身修为也无丝毫后悔,不知无殃见当日挚爱境地如斯,是否会后悔从前说出口的情、爱。复杂的情绪在屠苏心中蔓延,如果……如果无殃还活着大概也会像寸灰一样,就算是螳臂当车,就算是飞蛾扑火,也会倾尽全力去救辟芷,反哺至善的无殃,本就该是如此。只是辟芷……

      屠苏眉头蹙起,想到辟芷,他心中烦躁更甚,对于辟芷,他也不知究竟是怎样的情绪。既闻辟芷之先例,屠苏心弦上的那人便再也爱不得,及时将心中已然生根萌芽的感情亲手扼杀,这已是屠苏能够想到的最佳结局——

      辟芷本为仙娥,又长居于仙界,虽于人世间的情爱、伦理鲜少接触,然而她本就是个性情中人,与崇尚理性天道的仙界格格不入,长居仙界,其中苦闷可想而知。从她轮回三世,受尽作为女人的百般折磨后仍能说出口的那句无悔便知,比起这仙界,她更适合人间,辟芷该是庆幸的,幸好无殃得以被处死,再入轮回,不必像她这般被岁月折磨,能先走的人,不可谓不是幸运,大约也是被这世道轮回所怜悯的福气之人。

      辟芷是仙人中的异类,成仙修道之人大多自持内敛,纵然心中燃起一团火,在旁人面前也绝不会显露分毫火星,并非表情不真,也并非都是虚伪作势之徒,只因性情如此。他屠苏虽为凡人,但自小在紫胤身边耳濡目染,极能体会那些为仙者的想法与感受,若他有一日得道成仙,定能于仙家相处一道游刃有余,只因他本就深谙此道。

      屠苏轻笑,若时间可以倒回,回到生命的上一个转折点,他重新作出选择,改变此后诸事,那么陵越便不会因一念执着而亡,晴雪仍居幽都,他也并未爱上自己师父,也许……陵越和他都能顺利得道成仙,一切都能落得个圆满。可他又转念一想,若没遇上紫胤,又怎么能养成今日这般个性,倘若还是儿时那般少不更事,率性为之,即使得天眷顾,有幸成仙,怕也将成为第二个辟芷,于仙界苦闷度日。因与紫胤相遇,他才能为今日的屠苏,既与紫胤相遇,又怎能保证不倾心那人。这世间世事,造化弄人,毕竟是没有如果的——他从始至终要的从来不是修仙,满心满念的只为陪伴那一人。

      盛夏的雨来的极快,才过了片刻,西边那云便已经压了过来,一时间林中光线更加昏暗,屠苏再回过神时,周围业已经黑的伸手不见五指,山中的雀鸟凭借本能已经感到危险的来临,连同各类蚊虫也悉数藏入层层叠叠的树叶当中。屠苏耳边蚊虫嗡声不断,他也无心驱赶,只随手摘下树枝旁的一片叶子,贴近唇边,轻轻吹起,吹出曲声婉转,似是诉说,似是呢喃。

      不多时,几道闪电划过,撕裂了林间的黑夜,狂风乍起,方才被吊在枝桠中间的卷叶贝母被风吹得左右摇晃,须臾,雷声在耳边炸开,声音巨大,竟有天宫震怒之势。就像是平静的油锅中滴入的一滴清水,激起油花四溅,一时间山中走兽、雀鸟被这雷声惊吓,在林中四处逃窜,各种鸣叫、嘶吼不绝于耳。屠苏仿若未闻,毫不在意,依旧衔着一片青叶吹奏,直到大雨倾盆而下,将笛声淹没。屠苏取下唇边的叶子,林中再无各类雀鸟、走兽声音回荡,入耳的只有那倾盆暴雨打在树叶上的啪啪声,整个世界的声音都像是被这雨声淹没。

      疏风雨骤,大雨突至,狂风便渐渐停歇了。挂在树梢的卷叶贝母不再摇晃,静静垂在树冠边缘,部分雨水已被层层叠叠的枝叶遮挡,落在其上的雨滴不似树冠之外那般密集,树冠上层枝叶上聚集的一滴雨水落下,毫无预兆的砸在他的细叶上,整片叶子跟着一颤,被砸的四分五裂的雨滴在叶面重新聚集,最终沿着叶捎滑落,雨滴不断拍打,始终未曾折断那看似单薄的细叶,雨滴不断落下,那叶在半空中有节奏的一蹦一跳,倒像是得了甘霖欢快的舞蹈。

      夏日的暴雨,来的快,去的也快,屠苏还为来得及仔细侧耳聆听,这雨便小了,雨丝细密,就像是天地间的珠帘。

      “咕噜……”没了雨声的遮掩,这一声倒显得格外刺耳。

      屠苏随手丢掉方才吹奏的青叶,右手轻轻覆上空空的肚子。自打决定了修仙辟谷,他已经几天未吃过东西,起初他也是会饿的,但从第三天开始,这饿的感觉便少了,没想到,半日的御剑疾行,又让他找回了久违的感觉。从没想过,这饿的感觉也是如此美妙,有饥饿才有在世为人的实感。

      雨淅淅沥沥的下个不停,卷叶贝母仿若被洗净了污秽,阳光为挂着雨滴的细叶镀上闪耀的光芒。

      阳光?屠苏一时间竟没反应过来,待他意识到时,天已大亮,淅淅沥沥的雨滴还在连绵,傍晚的夕阳已抓住了落日前最后的机会烤炙——竟下起了晴天雨。山中的天气变幻无常,早晚温差极大,方才正午时的暑气已被一场雨驱散,时近傍晚,气候微凉。世间的事,也像这山中天气变化无常,山雨欲来时乌云密布,是遮天蔽日的黑暗,此时虽下起了晴天雨,但雨过天晴却也就在不远处。

      雨渐渐停了,夕阳柔和的光芒将山中万物包裹,方才隐藏了身形的甲虫、雀鸟开始活跃,林中蝉鸣此起彼伏。人心境变了看法便也随之改变,方才听起来让人烦躁的蝉鸣,此时听来倒让人觉得是对阳光驱散阴霾的欢呼雀跃。屠苏被这欢快的情绪感染,怀中环抱着佩剑,倚着身后的树干,不知不觉竟眯起了眼……

      屠苏再睁开眼时,已是深夜,更深露重,他紧皱了眉,抖了抖身上被露水打湿的衣衫。山夜静谧,饶是月光倾泻,他仍难以看得真切,忽而贴在耳边极近的位置传来窸窸窣窣的细微声响。屠苏大惊,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戒备的猛然转头,两道光线如利剑一般撕破了黑夜朝他射来。屠苏瞳孔骤然紧缩,显然是受到了惊吓,他本能向后闪避,却忘了身后并无倚仗,只听“砰”的一声,屠苏便仰面直挺挺的躺在了地上,那两道光线似鬼魅般如影随形,竟从高处垂直而下,依旧对上了屠苏的眼。突如其来的巨大声响,打破了山夜的静谧,惊扰了蛰伏的走兽、雀鸟,地上凌乱的脚步声正在昭示山中小兽四散,空中,周围雀鸟也仿佛得了召唤纷纷拍打着翅膀从周围各处窜起,直抵上空。

      屠苏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右手紧握了佩剑,双眼紧紧锁定了枝头那物,心道奇怪:白日里明明仔细检查过,山中并无妖怪,这究竟是何物?

      屠苏使劲眯了眼睛去看那物,却如何也看不真切,他目不转睛,警惕的盯着树梢处,慢慢从从地上坐起,生怕惊扰了那树上不知是妖是鬼的生物。也不知是屠苏动作幅度过大,还是那物打定了主意盯上了他,那物竟如离弦的箭的一般冲他俯冲下来。

      “好快!”屠苏暗叹惊奇,出于本能,身体先于头脑反应,屠苏还来不及看清那物,便两腿蹬地,单手一撑,一个灵活的转身,稳稳落在了三步以外。落地后,他并未急于起身,依旧保持双腿蹬地的动作,把握时机发力,便又快速拔出佩剑,倾身向前探去。这一剑屠苏出于对危险的直觉本能而出,自然着力不浅,若要是一般精怪,势必会遭一剑毙命。剑身反射着月光清冷,亮度有限,却足以令屠苏看清前方。他动作一滞,千钧一发之际,猛然将剑尖向左一别,整个人便向右翻转而去,然这一剑实在用力匪浅,屠苏足足在翻转了三圈才堪堪泄了力道,落在了十步开外。

      林中的月光多半被枝叶遮挡,实在有限,但若仔细分辨,依稀还可以看出屠苏表情略有些微妙,似有些哭笑不得的尴尬。他悻悻拾起地上的剑鞘,将佩剑收到了一侧,才又向方那光线的来源走去。

      那两道光线似乎惊魂未定,有些飘忽不定。放下方才生死一线的紧张情绪,屠苏才注意到,这林中的光线不止这两道,此时黑暗中竟有无数条光线向他射来。他不禁自嘲,难道真的是在天墉城中安逸久了,竟忘了曾经在林中稀松平常的景象。

      “阿翔?你怎么来了?——有没有伤到你?”屠苏调整了紧绷的情绪,恢复淡然如常。

      主人若是被宠物吓到,确实不太光彩,可是堂堂海东青被主人生生吓成了只鹌鹑,倒也算得上是阿翔自打破壳而出以来第一大糗事。嗯,有了这件事,之前因为贪吃被封稀蛊惑的事也只能屈居第二了。

      阿翔闻言,半晌才动了一动,原来他方才已经被剑气寒光吓傻掉了。他两脚原地踱来踱去做着自己的心理建设,圆圆的身子左摇右摆,甚是滑稽。片刻后,他扑棱着翅膀,飞到半空,与屠苏齐高。

      “你见鬼了吗!我好心好意大老远跋山涉水来帮你,你不分青红皂白就提剑来打,失心疯了不是!”阿翔一边尖着嗓子气急败坏的骂道,一边扑棱着翅膀,蜷缩了爪尖利刃,在屠苏头上敲来敲去。

      阿翔显然气急,原本就有些刺耳的尖啸竟添了些惊慌失措的凄厉,屠苏气结,又不好发作,只用手臂护住了脑袋任由阿翔敲打,谁要确实是他做错了呢?

      半晌之后,阿翔才停下了动作,在半空中,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若不是阿翔大半夜不出声,就留了一双眼睛在黑夜里唬人,他屠苏怎么可能被吓到。这话他也只能在心里腹诽,若是真说出来,还不知要招来阿翔多少唇舌。他双脚一蹬,便轻轻松松窜上了枝头。白日里下过雨,山中地面格外潮湿,虽然他刚才摔落树下,全身俱已湿透,但树上还是要比下面舒服些。

      屠苏调整了一个舒服稳妥的姿势坐好时,阿翔也卧在了另一处枝干上,正用坚硬的喙梳理着沾染了夜露的羽毛。

      “你怎的得了消息,下山寻我?”方才阿翔只顾着骂人未曾回答,屠苏只得又将问题问了一遍。

      阿翔忙从腋下探出头来,吐出了口中衔着的一根杂毛:“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哼!天墉城中哪件事情能瞒得过我!”他自然不会说是偷听了紫胤的自言自语。

      屠苏抑郁,这阿翔简直像个炮仗,但愿这阿翔不要气很久。

      “那你是何时赶上我的,怎么方才并不出声,害我误以为是山中哪个精怪在偷袭。”屠苏耐着性子发问。

      “哼!找到你的时候,你正睡着,好心不扰你,倒成了我的错处!不识好人心!”阿翔边回答,边激动的在数之间跳来跳去,最终落在了系有卷叶贝母的枝干上,“我遇到了一场雨,方才你醒来时,我正在梳毛,嘴巴占着,哪有机会说话!谁知你直挺挺的摔了下去,好心去看你,谁知你二话不说指剑相向!”不知阿翔是否又想起了方才的庆幸,心中恶寒,全身的羽毛竟然都已炸起,肥胖的身子似是受到了惊吓打了个寒战,羽毛才再次恢复了服帖的模样。

      屠苏实在没见过阿翔这般模样,这一遭当真吓他不浅,他右手屈成个拳头贴近唇边,清了清嗓子,忍下笑意,道:“对不住。”

      “一句对不住就完了嘛!”阿翔显然对屠苏的态度极不满意,在枝头上跳来跳去,叫嚣着心中的不满。

      屠苏看着炸毛的阿翔满眼的笑意,任由他叫骂。不多时,悬挂卷叶贝母的细绳便被阿翔跳来跳去的利爪割断,正在急速下落。屠苏兀的敛了笑意,整个身子飞扑出去,在半空中截住了卷叶贝母,翻身落地,脚尖一点便再次回到了枝干上。在确定卷叶贝母并无损伤后,才转头看向安静窝着呆若木鸡的阿翔,笑道:“一人一次,扯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第三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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