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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三十六章 紫胤,曾 ...

  •   紫胤,曾是个凡人,他爱剑却不痴迷,他理智而通达,他将世上诸事看得通透,清楚了解自己所需所要,更清楚明白如何顺应天道轮回,所以他成了仙,成仙数百年,因为他的通达,他始终坦荡,极少回想往事,对过往所做的决定更是无丝毫后悔之意。可是,就是今日,就在刚刚,苦茶下肚之时,想到小徒,心中竟出现了悔意,这悔意便如那茶水苦涩在心上蔓延。

      仙凡之恋,本就是禁忌,更何况是师徒、断袖这般不伦。数百年来,岁月静好,似水无痕,他从水面掠过,却鲜少留下痕迹,年深日久,潮起潮落,怕是如今去寻昔日的痕迹,也将是半分不得见,这样的日子持续了数百年,直到……遇到屠苏……

      人世间最宝贵的是感情,亲情、友情、爱情等等,纵使世上的感情再过多彩斑斓,仙人能享有的也仅仅只有友情,自上古时起,仙人便标榜心如止水,兼济天下大爱无边,飞升成仙之日便是抛却过往种种亲情、爱情之时,唯独友情却并无禁忌。这数百年的时间,他自问交友不在少数,他的心却从没向遇到陵越、屠苏二人时那般充实,陵越、屠苏二人便像是这下肚的苦茶,即使苦涩,回味犹甘,驱散了他孑然独行百年的寡淡无味,小徒屠苏更是在他数百年来的生命中毫无预兆的画下了一笔浓墨重彩。

      那一年,他前往相助乌蒙灵谷故友韩休宁,虽一路疾行,可到达乌蒙灵谷之时仍是晚了一步,他负手信步走在谷中,昔日生机勃勃、绿草掩映的乌蒙灵谷正处处燃烧着残火满目疮痍、遍地尸体,他甚觉自责、心痛,只恨自己未能早来一步,他原以为谷中人已悉数皆忘,不成想细微的呻吟引起了他的注意,那便是他见屠苏的第一面——一个眉心一缕朱红,周身被煞气萦绕的少年。他快步上前将奄奄一息的少年揽入怀中,目光一横,便看见少年不远处落着的一把剑散发着不祥的气息。出于对少年的怜悯,出于对故友的情谊,更出于对现世安稳的美好愿景,他长途跋涉将少年连同那剑送上幽都。这一去,竟几近要了那少年的性命,他从幽都众人手中护住了少年,在他背着少年回到天墉城时,虽然他紫胤一心要少年活,但是从不曾动分毫念头留这少年在身边。可世上的事本就没有绝对之说,只有缘分牵引,造化催动,这少年终究是留在了他身边。时至今日,他回想过去,仍记得当时说过的每一句话——

      屠苏果然没有辜负他的期望,心中无丝毫怨怼,仁心仁念。屠苏魂散之时,他心中之痛比起陵越,有过之而无不及,他鲜少回忆过往,却忆了屠苏几十年,屠苏重生之时,他悲喜交加,甚至一向淡然处世的他竟也有一分拘谨。陵越去后,他虽知是天道使然,在旁人看来他心绪超然,生老病死只道是寻常,但无人知晓在他心中远没有旁人看来那般冷静,他的心仍是被相处了百年的徒弟生生挖去了一处,此后,屠苏便成为他在这世上唯一的牵挂,这小徒算得上是他从小带大,如今又常伴左右,心中空下的那处不知何时已被小徒的乖巧妥帖填满。

      他紫胤从来活的极其理性,恪守本分,从前他只有友情作伴,再无其他,从前他坚信圣言“君子之交淡如水”,无论是谁,他也从未如对那小徒般牵肠挂肚。渐生情愫的不只是屠苏,还有他紫胤。紫胤失笑,现在回想起来,对陵越渐生的是亲情,而对小徒屠苏竟生出了丝丝缕缕的爱情。他由人成仙,没想到数百年后,他又渐渐变回了凡人,有牵肠挂肚,有七情六欲。

      封稀、寸灰之事,于旁人必定是不幸,可于他而言,幸与不幸又岂是一句两句就可以说清的,若不是这般风波,他又怎能发觉小徒心意,又怎能意识到自己心境的变化。他本就不是个冷漠绝情的人,辟芷、无殃的感情令他动容,或许是孑然一人孤寂太久,一朝生出思凡之心,剖除其他顾虑,他也是羡慕辟芷与无殃的,能在漫漫岁月中遇见一人倾心,是何其有幸,恰好是至情至性,义无反顾的仙娥辟芷,恰好是反哺至善,无惧无畏的乌鸦精无殃,纵然美好的时光短暂易逝,却也是在漫长的永生中拾得的一美好亮点,此生足矣。就连那昔日被仙娥辟芷照料的卷叶贝母寸灰,也未尝不是幸运。比起两人喁喁独行,能陪伴一人,能有一人相陪,便是幸运,又何必拘于某种形式呢?曾经辟芷洋溢的微笑是照进寸灰心中的一束光,当下,怕是反过来了,寸灰的守望多少也能为辟芷添一丝慰藉。

      素来从容的紫胤,此时却挂着了苦笑,倘若有一日他师徒二人中有一人如辟芷般万劫不复之时,他怕是也要懊悔今日种种。

      这两日以来,紫胤一直在思考,这样的感情究竟是如何发生的?促成今日之局面,他怕是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初遇屠苏时,他尚为幼童,且刚刚经历惨遭灭族的劫难,幼小的心被现实击垮,无论是紫胤、还是晴雪、亦或是陵越,都是那时令他安心的人,也许正是如此屠苏才会视他不同于旁人。其后重生,他又太过珍视失而复得的小徒,怎么疼爱都不为过,也许正是他的疼爱,才令情爱的种子在屠苏心中生根发芽,直至今日盘踞了屠苏整颗心。

      紫胤是屠苏昔日感情得寄托,屠苏又是紫胤今日仅有的牵挂。紫胤冷静、理性、淡然了几百年,这一年才又感受到世为人之幸运。

      翌日,屠苏将行,他早早起身,简单收拾了包裹,几件衣衫,一个瓷瓶。这瓷瓶便是凝丹长老昨日遣人送来的丸药——他唯恐屠苏此去再遇上误食封稀肉糜之妖邪。屠苏将包裹系在了背上,一手提过佩剑,另一只手则依旧带着了那卷叶贝母生长的葫芦。屠苏环视屋内,目光稍在陵越、晴雪那处停留,便转身离开。希望几日归来后,一切安好。

      屠苏向紫胤辞行之时,紫胤仍就枯坐在桌前,任由脑中几番念头翻转萦绕。

      “徒儿就要前往龙山了,特来同师尊辞行。”屠苏见桌上两盅茶似昨日那般,未曾变化,心中不免有些疑惑。

      紫胤虽将紫胤心上疑惑尽收眼底,却不理会,只叮嘱道:“一切小心,平安归来。”

      待屠苏离开不久,紫胤便踱到后山。

      自封稀之行回来之后,出于动物的直觉,阿翔觉得有什么在悄悄变化,他不知紫胤和屠苏之间发生了何事,只本能察觉气氛微妙,心中本能忌惮,不敢上前打扰,以至于这几日,他这高贵的海东青,倒像个被人遗弃的雀鸟,只在后山自生自灭。他用坚硬的喙啄啄翅膀上的羽毛,触及日渐松弛的皮肉,不禁在心中委屈的叫嚣。紫胤还在远处时,他便瞧见了,阿翔心中百般委屈,便敛了身子,栖身于繁茂的枝叶当中,打定主意再不理他,只暗搓搓望着紫胤踱步。

      紫胤看似目视前往,心无旁骛,在后山踱来踱去,但实际上他确实是有意来寻阿翔的,谁知这阿翔不知去了何处,几番找寻不得见。紫胤便踱到后山凉亭处休息,他望着后山草木,心中不禁又想到了小徒——屠苏便就是在这处长大,不免落下一声叹息。

      叹息过后,竟是惊愕,紫胤惊愕的是,才分别不久,竟又想到了小徒屠苏,早已泥足深陷的原来并不只是小徒屠苏……

      阿翔透过枝叶的缝隙竟瞥见紫胤在亭中怔怔发愣,心中委屈更甚,——有时间枯坐还不如去饭堂拿些吃食。阿翔越想越是委屈,垂着头,梗着个脖子,轻抬了右爪,在枝干间不住摩擦,鹰爪在树枝上画了一圈又一圈,脚下的树皮褪去露出了清白的嫩肉,鼻尖嗅到那嫩枝散发出的一缕清香……

      细微的摩擦声引起了紫胤的注意,他循声而望,隐约看见个毛色斑驳的身影。他错开眼神,只望向前方虚空,起身徐徐而行,似自言自语道:“吾徒屠苏今早下山,想必是已经走的远了,怕是神鸟冬青也追赶不上了。”——倘若是自言自语,怕这声音也是太大了些。

      话毕,紫胤施施然负手向临天阁走去,待行至半路,他回过神仰望半空,果不其然,正如他所料阿翔正从上空飞过。

      人世间有个说法,纵使是七八十岁的老翁,父母也仍将他看做雉子般牵挂。这个道理诚然不假,在紫胤看来,屠苏仍是那日的少年,纵使他修为不浅,纵使他处世沉稳,他紫胤作为师父,仍是不能安心。阿翔若能跟去最好,多一人照应总归是好些。

      屠苏将卷叶贝母护在了胸前,御剑疾行。这寸灰灵智已随仙灵而去,如今只是一株普普通通的卷叶贝母,若要说他哪里特别些,大约是长势甚佳,药效更好些吧。在屠苏眼中,怀中这株贝母却仍是当日那紫衣人的模样,他依稀还能想象出提及辟芷时他眼中闪耀的光辉。

      一路上,屠苏心中沉甸甸的,像压了块巨石——他为无殃、辟芷、寸灰三人的感情动容,却更担心自己今时今日感情得鲁莽日后会给思慕的那人带来隐患无穷。

      “师尊……”屠苏迎着风浅浅呢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第三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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