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第三十二章 辟芷 屠苏彻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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屠苏彻夜未眠，心中辗转了千百个可能，无论是紫胤避他闭关，还是盛怒逐他出师门，这千百个可能都是落得个再不相见的结局，没有一个可能可以让事情变得圆满。只因他步步出差错，如今连一个伴那人左右的机会都没有了。
屠苏怎么不愧疚又怎么能不悲戚，紫胤真心以待，从小带大的徒弟如今竟成了个肖想着师父的不孝逆徒。而他重生至今的意义何在?竟只是为了连累晴雪，忤逆师父，最终落得孑然一身的下场吗？
夏日的天，总是亮的很早，天蒙蒙亮时，屠苏心绪也略敞亮了些。事已至此，谁也不可能逆转了时光重来，早已再无转圜的余地，且行且看，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天色虽早，屠苏还是起身出了门，一路走到了紫胤处。屠苏在窗外伫立，透过敞开的窗子看那人清冷如常正在屏息打坐。
“既然来了，就进来吧。”紫胤感到小徒气息，闭着眼睛出声。
屠苏闻言，便推开了房门，走入房内，因不敢就坐，只立在了一边。
紫胤缓缓睁开眼，直视小徒道：“昨日睡得可好，今日来的早些。”
屠苏昨晚彻夜未眠，只合衣而卧，夜里又几多辗转，衣服早已褶皱不堪，加之屠苏眼眶微红，双眼布满了血丝。紫胤心中一番冷言只化作了心疼，再难说出口。
事到如今，屠苏在紫胤面前拘束的很，身体紧绷，双手握成了拳头，不知该如何开口。
“罢了，你随我来吧，我们去凝丹长老处。”紫胤瞧见小徒弟模样，直在心中叹息，他起了身，整理了衣褂，又捋过鬓角的发，才阔步出门。
屠苏望着紫胤一系列的动作，不禁动容，那人从来都是衣冠整洁，从容不迫，或许根本不需要旁人陪伴，自己不过是个“多余”。
屠苏和紫胤去的尚早，同凝丹长老喝了盏茶后，掌教玄洵也到了这处。
在凝丹长老的带领下，一行四人再次来到了走廊尽头的屋子。
凝丹长老施术催动，使一颗丸药穿过容器壁推入葫芦肚内。刹时，黑漆漆的烟雾从瓶口溢出，屋内无窗起风，连带葫芦口处加贴的符纸都被吹得沙沙作响，眼见就将被揭下。
凝丹长老眼疾手快，迅速施术于符纸，加固起封印。须臾，屋内妖风既停，再次恢复平静之时，凝丹长老才堪堪擦过额角冷汗。
“长老……”屋内空灵之声响起，发声的正是刚刚才沉寂下来的葫芦。
“三位请看，这便是那自称寸灰之人，掌教还请尽快发问，照刚才情形，这药效怕是又要减上二分。”凝丹长老道。
掌教玄洵闻言颌首：“寸灰，我乃天墉城掌教，可助你除尽缠身的封稀怨气，你可愿意？”
“是我做错，欲成己事增强自身法力，却招惹上了上古妖物，如今不仅不能成事，还落得个躯体不保、为祸世间的下场，当日种种皆非我所愿，还望掌教海涵，如能除尽怨气，寸灰感激不尽。”
“我能助你，却要你肯助自己才行，你既知他是上古妖物，且有意接近，也当知他不是易于驾驭之辈。今有一法可助你摆脱封稀，只是需你以仙灵抵抗……但是这样一来，你虽取得肉身，却再无半点修为，你意欲做成之事恐怕……”玄洵将其中利弊缓缓道来。
玄洵话毕，四人皆盯紧了容器，等那自称寸灰之人回答，但寸灰良久无话，紧张的情绪在空气中蔓延。
“我……愿意……”就在大家以为寸灰拒绝，就要放弃的时候，空灵之声再次响起，案旁四人皆长出一口气。
“还有一事，让我十分在意，百思不得其解，你食封稀肉糜乃故意为之，你……究竟要成何事？”凝丹长老紧皱了眉，提起了让他困惑之事。
良久，寸灰缓缓开口：“说来话长，我本生在百草园中，由守护仙草的仙娥辟芷照料。辟芷照料自然尽心，起先只是日日以仙露浇灌，后来浇灌时又常在百草园吟唱，声音优美动人，但凡有灵识的仙草常随她歌声舞动，百草园终年气氛欢快愉悦。时间久了，我便也逐渐沾染了仙气，有了灵识，仙娥辟芷的助力令我铭感五内，我为博她一笑日日勉力生长，每每我长势喜人，她便弯着了眉眼微笑。那时，满园几株卷叶贝母属我最为健壮，她心情好时总爱与我说些心事，机缘巧合之下，一次下届采药的机会，她路过龙山救下了一只奄奄一息的乌鸦精无殃，世人皆以乌鸦为不详，殊不知乌鸦反哺最是重情重义之禽兽，无殃深感辟芷恩情，时常在芒山，桂山之间徘徊，数次偶遇仙娥辟芷，二人情愫暗生，常幽会于丰沮玉门。也是因为遇见了无殃，她才开始变得开朗在百草园中吟唱。只要她提及乌鸦无殃，便仿若变了个人，双目含情，眼波流动，声如高亢天籁，笑若银铃潺涓，一颦一笑皆如神仙画卷，与此前墨守成规、郁郁寡欢的辟芷判若两人，我不由得被她的笑靥吸引，向往人间情爱，从那时开始我便满心思慕着仙娥辟芷。那时的她，真的……很美。”许是思绪随着回忆飘远，寸灰声音显得有些激动。
待他再次开口时，声音落寞，再无方才神采：“但好景不长，有一段时间辟芷情绪极其消沉，只在百草园中照料，在不开口吟唱。再后来……她便再没有出现过了，照料百草园的仙娥换做了江蓠，我等了一日又一日，辟芷始终未再出现。后来从仙娥们的交谈中才知道天神发现了辟芷与无殃之间的感情，派人处死了乌鸦精无殃，判罚辟芷入轮回三世为娼，看尽世间薄情郎。三世过后，天神再问辟芷是否知错，辟芷贞烈仍对无殃矢志不渝，毫无悔意。天神震怒，判罚辟芷不得再入人间轮回，永生永世囚于龙山结界之中……”
“所以你叛逃下届，甚至不惜朝妖邪借力，就是为了破结界，救辟芷？”紫胤在寸灰言语间已经有了推断。
“是。我深知她心中的人是无殃，我只要她安好，能陪伴左右我便心满意足。”寸灰答道。
“自取灭亡，简直胡闹。”紫胤目光一转，冷冷道，似是故意为之，目光扫过屠苏面上。
屠苏心头一惊，这话似乎就是说给他听的。
“有情有爱是人性使然，师尊为仙，这尘世情、爱为师尊所不屑，可徒儿是一届凡人，倒觉得寸灰情谊至情至性，难能可贵。辟芷筑他灵识，乃是大恩，如今他只盼陪伴辟芷身边，他何错之有？”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屠苏为寸灰的故事动容，双目微红，身体微微颤抖，反驳的话不自觉已脱口而出。
紫胤在心中轻叹，眼见小徒神情激动，心知他已陷得太深。心彷如绞在手中的帕子，心痛难耐，只是这帕子流出来的不是水，却是滴滴鲜血，紫胤握紧了藏在袖中的手，指甲深深咬住掌中皮肉。他又何尝不知这寸灰情谊难得，只是神仙可存人世大爱，却决不能沾染俗情小爱，一旦沾染，必会害了自己也……害了他人。他看得分明，辟芷为仙，于乌鸦精有情，于寸灰有义，无殃和寸灰虽只是妖兽精怪，算不得是人，却皆可被看做是凡，无殃于爱，求而得，落得横死的下场，寸灰于爱求不得，便作茧自缚，将这爱异化成了执念痴缠，情爱既生，左右不过是这两种选择，仙人染指的爱，无论怎么选，一旦尘埃落定都必将痛苦一世，抱憾余生。屠苏是他徒儿，终究不是他肚里的一条虫，如何能懂得紫胤深意。
袖中紧握的手渐渐放松，紫胤还想再说些言语点拨，正欲开口之时，已被寸灰抢白。
“在辟芷和无殃的故事中，我只是一个……外人，仙人谈情有情可原也好，罪无可恕也罢，你们与我，各有自己的看法，在我看来，无殃是幸运的，不仅得遇仙娥捡回一命，并且因此产生的感情又得到回应，甚至……到最后，他都是先行离世的一人，如何不幸运，只惋惜他将无尽的痛苦和思念留与辟芷，岁月漫长，辟芷要受这无尽的痛苦……”一寸相思一寸灰，两个人的故事，能先走的人未尝不是幸运，留下的人，果真背负了永生的痛苦。
“今日我被封稀怨气缠身，需以仙灵为代价换我自由之身，也算是上天对我的惩罚，寸灰并无怨怼，只还有一事相求，还请各位成全。”
“你说便是，只要不违背天理道义，念你情深意重，善念尚存，我等必竭力做到。”玄洵道。
“封稀除尽，我便是一株普通药草，无灵识，我仙力，再翻不出波澜，我只求诸位能待我到龙山，将我栽于龙山之上，伴她余生也好……”叛逃也好，借力也好，他求的也只有与她相伴而已……
“好，我答应你。”玄洵郑重承诺道。
“多谢……”
既得了寸灰答复，玄洵、紫胤、凝丹长老三人便先行离去，筹备驱散之事。屠苏在取得凝丹长老同意后留在了屋内。
人已走尽，只余屋内一人一葫芦，屋外两个小弟子。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第三十二章 辟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