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狐来兮》茶有闲

4、第三章 · 家有美狐长成 洛府新添的

　　两年后。

　　这天，热闹的西街如往常一样人声鼎沸，买卖声不绝于耳。而某一间点心铺里，乍看之下安静得很，仔细一瞧，大家却在一角凑拢了来嚼着舌头。

　　原因只为不远处那专心挑着吃食的少年，正是最近传街头巷尾谈论着的人物——洛府新添的那个绝美人儿，赤澄，据说，是巨贾洛霞飞当年失散的弟弟。

　　“嘿，你看——”

　　“哎，洛霞飞那个美得要命的弟弟！瞧瞧这脸蛋身段，你说谁要有这么个弟弟，还出什么门……”

　　“瞎想什么！”

　　“只有那玉树临风气宇轩昂的洛大人才能有这么好看的弟弟！”

　　“也是，果然一家子都长得好。”

　　“别说姑娘家了，就是男人看了也……”

　　“嘿，你这是动心思了？”

　　“你倒是拿多少聘礼才够得上洛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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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赤澄不是没有听到周围的声音，但也不去理他，这样的场景，已经出现太多次。

　　小狐狸只管自己专心挑着点心，桂花糖，桃花香饼，玫瑰酥，绿豆糕，统统拿着，反正是洛霞飞出钱。在家读书累了，也只有用吃的犒劳一下自己。

　　事情要从几月前说起。

　　本来一直是小孩模样的赤澄一点点长大，并无什么明显的变化。忽然有一天，赤澄闲着的时候变回本体去抓兔子，结果因为笨手笨脚，兔子是没逮到，不想再变回人，却发现自己能变成青年的身材样貌了。

　　慌乱之中，赤澄衣服都没来得及再变一套，就急匆匆跑去找洛霞飞，那人却打开扇子掩住嘴角的笑意，说道：“挺好。”

　　“以及，很美。”上下端详了一下。

　　小狐狸红了脸，最后还是洛霞飞拿了自己衣服让赤澄换上。

　　“洛霞飞，你还有这样的衣服啊……”赤澄有点脸黑，本来想洛霞飞的衣服总是和他平时一样的白色素衣，没想这一套竟是如火鲜红。

　　“你穿不错。”笑意盈盈。

　　这红衣也不普通，玄纹云袖，暗红色的丝线雕出瑰丽的花纹，从腰际延伸至下摆，一根深色缎带勒紧细腰，霎时显得身段窈窕。有些宽大的外衫悄然露出线条优美的脖颈和锁骨。

　　红色更显得面前人肌肤白得几近透明，与黑中带赤的深邃眼眸相映衬，黑发顺着肩膀铺散下来，没有绑好，还有几分小时候的孩童味道。相貌和以前其实很像，而更显得诱人，温润端正的唇，挺直的鼻梁，眉宇眼角满是灵气，光亮至美。
　　不知不觉间，让人无法移开目光。

　　准备了这么久的衣服，终于派上了用场。
　　洛霞飞心满意足地侧头打量着，忽而摆摆手。“别那么看着我，换好了就自己看书去。”

　　“今天一连看了好久了……”赤澄有点委屈，赶忙跑过去蹭，小时候这样都很管用的，又觉得好像现在自己这个身高去够洛霞飞膝盖有点困难，干脆就这么蹭蹭好了。

　　洛霞飞叹了口气，“别蹭我。没用。”

　　——没用个鬼啊！你快点走！

　　赤澄当然是不会知道洛霞飞在想什么的，于是乎，小狐狸一步三回头地去了自己屋子，灰溜溜地看书去。

　　就这样，本来在家里也藏得好好的，但难免会被登门的客人瞟到一两眼。有时溜出去买吃的，也会惊煞众人。

　　“反正藏不住，不如把你大大方方介绍了罢。”

　　洛霞飞如是说。

　　因此，这个不知哪儿来的绝美公子是洛霞飞失散多年的弟弟这事，便在坊间流传开了。

　　说起弟弟这个身份，赤澄还是有些郁闷的，当时小小抗议了一下——自己都一百零七了，居然成了二十出头的小孩子的弟弟……

　　“怎么，不满意？那就说是我太爷爷，你看如何？”正在处理正事的洛霞飞眉毛一挑，头也没回。

　　赤澄只好认了，谁让他是狐狸。狐狸的样貌从壮年开始便不会改变，等活到了司命官生死簿上写的那一天，也还是这副样子，然后消逝在天地间，进入下个轮回。不过这些对赤澄来说，也是很远，很远的事了。

　　赤澄想着，忽然有点难过起来。

　　说到年岁——

　　洛霞飞再怎么厉害，终究是个凡人。

　　凡人会老，只是须臾之间，便就进入下个轮回。
　　不是没有听师父讲过其它妖精与凡人的故事，总是一开始或情同手足说好一起仗剑天涯策马江湖，或京兆画眉耳鬓厮磨，而到了最后，凡人们却是自顾自走完了一生，留下妖精形单影只，空留一辈子缱绻的不舍与眷恋。

　　不知生死簿上，霞飞相对于自己来说极短的寿命，能走到哪一天呢。

　　太快，太快了。

　　而自己闯过了这一遭，是要回去，还是留在这里？就算留下来，洛霞飞也不能一直照顾自己。
　　这两年来……好像确实是再也离不开他。先不说衣食住行都是洛霞飞一手包办，偶尔病怏时，他会抛下生意亲自悉心照顾，虽然嘴上说的是“你要是病糊涂了变回狐狸我可不要陪你一起死”，但不经意间流露的千般温柔，让人恍惚。
　　有时候读书读得乏了，变回本体休息，也只管赖在他腿上，肩头，感受他轻柔温暖的触抚。狐狸，总是贪恋温暖的动物。

　　离不开。放不下。

　　似是看懂了赤澄的心思，无声之时，案前那人忽然停下手中的书写，转头轻声道：“赤澄。别想太多。”

　　他的眼神落在赤澄的眼角，温煦如初晨朝阳：“我会陪着你。”

　　赤澄抬眸，心安地点点头。

　　至少，现在还能在一起。

　　洛霞飞笑了：

　　“不想了就看书去。不看完，不给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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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丘国已覆。

　　当听到这个消息，洛霞飞并无太多惊讶，只是这时日比预计的还提早了一年。有消息称，风国稍作整息，已准备前往离雨国不足两百里的原丘国领地耀城驻兵。一触即发。

　　洛霞飞算着，差不多要让赤澄觐见雨帝了。

　　赤澄已学有所成，最近甚至会对史书上记载提出质疑，分析起来头头是道，有时候，还用预测能力玩些小把戏。狐的能力，已经显现。

　　几月来，看着美得惊人的赤澄洛霞飞当然不是一点想法都没有，但也知道，待他进宫参战后，事态将不再是自己能左右的。

　　他会遇见更多的人，他会选择自己的路。

　　便也，收了这份心罢。

　　可叹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

　　只是，觐见之前，还有件事要做。

　　“小狐狸，再过几日就要入宫。”洛霞飞道。

　　“恩，明白。”赤澄也已得知丘国覆灭的消息，放下手中最后一卷兵书。该来的总是来了，便也安然。

　　“这两年来，尽把你困在这儿学习。也没来得及带你好好感受一下我们人间美好的事物——今天晚上，正是一年一度的城南庙会，想去吗？”

　　洛霞飞知道赤澄虽然已初长成青年模样，年纪更是一百有余，但确还是小孩子心性，想必一定会喜欢庙会的热闹氛围，更不必说庙会那些小玩意和吃食。

　　果不其然，小狐狸眼睛都亮了，绽开的笑颜美得诱人，“去，一定要去。”

　　***

　　七月流火，天气渐凉，庙会的热闹气氛却不减。

　　街道两旁挂起一盏盏精巧的雕纸灯笼，如繁星装点，让一切显得敞亮，各色铺子沿街看不到尽头，叫卖声此起彼伏，独特新颖的玩意儿，奇巧糕点，更有脂粉首饰，出彩的工艺品，陈列其中。远处朦胧中，楼台高阁，有人浅酌低唱，溪边放下的祈福花灯，飘往天际远方。长长的，走不完的街，放眼望去，美好得不真实。

　　山雨欲来，即将到来的苦难下，人们的生活却似平静如初，愈是欢愉的庆典，要守住这最后的繁华。

　　这就是凡间的庙会啊。

　　漫步在青石板路上，赤澄偷偷看了一眼洛霞飞，英俊的侧脸笑意缱绻。这样的笑，赤澄从未见过，在大师父二师父身上没有见过，在其他人身上更没有见过。和最初的笑，也是不同。这笑意那样深远宁静，击中人的心魄，不敢呼吸，仿佛可以就这样到永远。

　　还记得第一次见他那天，同样被笑着的他吓得哆嗦，现在知道，这人虽然嘴巴坏了点，明明那样温柔正气。

　　小狐狸想着，又没来由地害羞了，急忙低头不被看见。

　　“拉着我的手吧？怕你太笨，会走丢。”修长的手伸至面前，做出邀请的手势。

　　“不要不要……”正害羞呢。

　　洛霞飞哑然失笑。“也好。”

　　“花灯夜——星满天——红线牵——”

　　不一会儿，远处走来一行执着火把的人，是游列的队伍。在前头，是一群骑马的人，那马儿身上也系着上好的红缎，骑马之人身后的披风如孔雀开屏一般耀眼，后面跟着奏乐的，鼓儿上飘着长长绸条，笛子在星光下闪烁。四个抬着圆台的人憨厚壮实，身着珠白轻纱的舞女在圆台上翩翩起舞，珠子和贝壳做成的装饰叮当作响。

　　赤澄看得痴了，这是有狐岛上不曾见过的景象，急急忙跟在追随队伍的人群中，忽然有人推搡了他一把。

　　“啊……借过一下……”

　　赤澄努力想回到原来的位置，却已不知身在何地，欢笑声，器乐声漫成一片喧哗。身处在人流之中，毫无防备地被不安吞没。

　　***

　　“怎样？人间的景致如何。”洛霞飞温柔细语，身边却没有传来一贯绵软的回答。

　　心里一沉，回头望去——

　　小狐狸，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