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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母子 ...

  •   在城郊一间破败不堪荒废多年的土地庙,一个乞丐模样的少年正坐在的门槛上,静静地望着无尽的远方,清秀的容颜上是一大片青紫的淤痕,眼神中充满了茫然与迷惑。此刻他抚摸着手中的那柄断剑,思绪仿佛飞到了很久以前。
      他记得那年的中秋之夜,月亮又大又圆,无数星星在漆黑的夜空中闪烁。那些日子他一直在很用心地练习师父教给他的那套剑法。
      师父说他才练了三个月就有这样的功力,已经很不错了,可他却并不满足,因为他梦想有一天,能像爹一样成为武林中鼎鼎有名的剑客,凭着手中的长剑,纵横江湖、所向披靡。
      其实记忆中他能见到爹的机会却并不多,爹长年在外奔波忙碌,鲜少回来,一家三口团圆的日子实在是屈指可数。但无论如何,每年中秋之夜爹却一定会赶回来。
      那一天,黄昏时分,娘早早地就在院子里摆好了精心烹调的酒菜和黄澄澄的月饼,静静地等着爹归来。
      在夕阳的映照下,娘显得格的美丽,仿佛仙子一般,清澈的明眸里有着淡淡喜悦与无限柔情。而他也换上了焕然一新的衣服。那一刻,他的心中有些紧张,又有些雀跃。
      爹虽然对他十分严厉,不苟言笑,却是他心目中最崇拜的大英雄。因为爹可是武林中屈指可数的顶尖高手,名满天下的“三大剑客”之一。爹向来言出必行,最重承诺,从不失信于人。
      然而那一天他和娘从黄昏等到深夜,直到那轮皎洁的明月被无边无际的黑暗所吞噬,却始终没有看到那个期盼已久的身影。随着那新生的红日慢慢从地平线上升起,他们的心却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伴着日出日落,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去,他眼见娘亲焦急如焚、寝食难安,拖着柔弱的身子四处打听爹的消息,心里也有种说不出来的难过。
      直到半月之后,他们终于等到了爹的归来,一家人总算久别重逢了。可是这次回来爹却好像变了个人似的,神色憔悴,眉宇间有着掩饰不住的疲惫,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闭口不提晚归的原因,更奇怪的是,爹一向从不离身的那把绝世名剑居然也不见了踪影。
      那天晚上,爹坐在他的床头,用一种慈爱和复杂的神情望着他,对他说了好多好多的话,这是从来也没有过的事。迷迷糊糊中他只记得爹让他好好照顾娘,难道爹又要远行?这令他的心中有着一种隐隐的不安。
      果然第二天他醒来时,爹已经不见了,留给他们母子的只有一封遗书和一柄断剑。娘发了疯似的到处找寻爹的踪迹,最后在后山的悬崖下找到一具面目全非的尸体。那尸体身上所穿的正是爹的衣物,而尸体僵硬的手中紧紧握着的是那半截剑尖。
      在那一刻,他失去了所有的一切。爹死了,娘疯了,就连一向对他疼爱有加的师父都抛弃了他。他和娘被大伯赶出了家门,从此流落街头,四处飘泊。而那些昔日与爹称兄道弟的所谓侠客豪杰,也将他们孤儿寡母一次次无情地拒之门外。
      后来他才知道,中秋那天正是爹与“武林第一贵公子”黄山世家少主沈君傲的决战之日,而爹却落败了。
      忽然一阵突如其来的疼痛拉回了他的思绪,他低头一看,原来是手指不小心被那柄断剑的剑锋割伤了,鲜血缓缓地从伤口渗了出来。段延风急忙将手指含在口中,只觉得一股涩涩的腥味流过舌尖。
      就在这时,他看见一个人影缓缓地朝这边走来。“你是谁?”段延风冷冷地望着眼前这个看似落魄的穷书生。
      那书生拎着满满一袋子书画,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道:“在下路过此地,可否在此暂歇片刻?”
      段延风只是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书生却报以淡淡的微笑,不知为何那笑容仿佛一阵春风,刹那间温暖了段延风那颗逐渐冰冷的心。这书生正是刚才那书画摊子的主人苏忆幽。
      苏忆幽轻轻地跨进门槛,找了个地方,放下手中的袋子,坐了下来,又随意地朝四周看了看。可是当他的目光落在某一点上的时候,那深邃的眼眸中不禁闪过一丝怜悯与同情。
      只见角落里的破草席上赫然躺着一位中年妇人,身上盖着一床污黑发霉、散出阵阵异味的棉絮。她看上去骨瘦如柴,面如金纸,双目紧闭,似乎忍受着极大的痛楚。
      这时妇人忽然发出一阵呻吟,段延风急忙奔了过去。只见妇人缓缓地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眸却是黯淡无光。
      “娘,你醒了。”段延风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喜色,他轻轻地扶着妇人坐起来,从旁边的一布包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只包子。那是他几天前好不容易才弄到的,却一直舍不得吃。
      “娘,您已经睡了好几天了,快吃些包子吧。”段延风把包子送到了母亲的嘴边。妇人注视着爱子那消瘦的脸庞,却摇了摇头。
      “娘,您快些吃吧,吃饱了您的病就会好起来了。”段延风有些焦急道。妇人却依然摇了摇头。
      似乎明白了妇人的意思,段延风又道:“娘,我已经吃过了,这个是特意留给您的。”说着,将包子掰成一小块一小块,一口一口送入妇人的嘴里。妇人勉强地咽下口中的包子,眼中似乎有泪光闪动。
      忽然妇人剧烈地呕吐起来,将吃下去的包子几乎都吐了出来。
      “娘,你怎么了?”段延风大惊道。妇人用手指了指地上吐出来的包子。
      段延风拿起手中剩下包子,咬了一口,这才发现原来包子早就发馊了,不禁一脸懊恼,喃喃自语道:“早知如此,就算拼了命也应该把那块肉给抢回来的。”
      此时妇人突然注意到了坐在对面的苏忆幽,神情却一下子激动起来。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她一把推开段延风,挣扎着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朝苏忆幽走去。
      苏忆幽却只是站起身来,静静地站在那里,眼神里似乎隐藏着什么。
      妇人一把抓住苏忆幽的衣服,喃喃道:“沈君傲,你……你这忘恩负义的小人……我夫君视你为……平生至交,你……你为什么要害死他?”
      “娘,难道您的疯病又犯了?”段延风大吃一惊道。
      此刻妇人眼中似乎已看不到儿子的存在,只是自言自语道:“沈君傲,你好狠的心啊,居然……下得了这样的毒手。我……我就是作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看着眼前这个苍老不堪的妇人,苏忆幽的眼中流露出一种莫名的悲哀与痛楚,似乎欲言又止。
      妇人的脸上忽然露出了凶狠的表情,她伸出枯黄的十指,猛的掐住了苏忆幽的脖子。
      苏忆幽的脸顿时涨得通红,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他努力想掰开妇人的手,却似乎无济于事。
      “娘!您快住手!”段延风眼看这个素昧平生的书生几乎就要无辜送命,不顾一切地冲上前去,拼命想拉开母亲的手。
      可方才还奄奄一息的妇人此时力气却出奇的大,只是随手一挥,便将他重重地推倒在了地上。
      段延风却毫不在意,一心只想阻止母亲,可是脚踝传来的那股钻心般疼痛,却令他忍不住皱了皱眉,低头一瞧,原来先前受伤的脚踝处伤上加伤,赫然肿成了个大馒头。
      而此刻苏忆幽的脸色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眼看就要命丧黄泉,就在这危急之时,妇人不知为何浑身一震,双手竟然慢慢地松开了苏忆幽脖子,然后身子一软,昏倒在了地上。
      “娘,您怎么了?”段延风不顾脚上的剧烈疼痛,一瘸一拐地奔过去,一看之下大吃一惊,顿时心如倒刀绞。只见那妇人气若悬丝,似乎已油尽灯枯,命在旦夕。
      “娘,你到底怎么了?快睁开眼睛啊!”段延风手足无措地跪倒在妇人身边,拼命地摇晃着她的身子,妇人却毫无反应。
      “娘,你怎么能这样抛下我一个人?你要是走了,我怎么活得下去?”段延风心乱如麻,顿时泣不成声。
      “你娘急怒攻心,只怕是岔了气。”忽听一个声音在耳边说道。段延风抬头一看,原来竟是方才那个几乎被掐死的书生。
      只见苏忆幽扶起妇人的上半身,掰开妇人的嘴巴,将一颗不知名的药丸捏碎,给她喂了进去,然后左手握住妇人的双手,右手用力拍打妇人的背部。
      片刻之后,妇人突然张开眼睛,猛的喷出一大口夹杂着污血的浓痰,用一种十分迷惘的眼神看了苏忆幽一眼,接着又沉沉睡去了。
      与方才截然不同,此时的妇人呼吸平缓,睡容安祥,因忍受痛苦而紧皱的眉头已舒展开来,惨白消瘦的面容上似乎也多了几分血色。
      段延风终于轻轻地松了口气,抹了抹眼中的泪水,抬起头来,却赫然看见苏忆幽脖子上那片触目惊心的瘀痕,不禁有些愧疚地说道:“多谢先生救命之恩,方才家母神智不清,冒犯先生,还请先生见谅。”
      苏忆幽微微一笑道:“不碍事的,只是看来令堂的病着实不轻啊。”
      段延风脸上果然流露出无限的悲伤,神色黯然道:“自从我爹死后,我娘悲痛欲绝,整日以泪洗面,渐渐地就落下了这个病根。起初也看了好些大夫,银子倒花了不少,却丝毫没有起色。后来银子花光了,娘的病也越来越重,身子一天不如一天了。这些日子,我娘终日昏睡,偶有清醒,神智也不太清楚。只怕……”说到这里,两股滚烫的清泪又忍不住从段延风的眼角流了下来。
      望着眼前这对凄苦无依的母子,苏忆幽心中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感伤,叹了口气道:“在下也略通医术,俗话说心病还需心药来医啊,令堂有满腔的悲愤郁结于心,无处可诉,又积劳成疾,饮食失调,这才病至如此。”
      “先生,您仁心仁义,无论如何要救救我娘。”段延风紧紧拉住苏忆幽的衣衫,激动地说道,此时彷徨无助的他就好像狂风暴雨中一叶即将沉没的小舟,却忽然看到了最后的一丝曙光。
      苏忆幽轻轻拍了拍少年那微微颤抖的肩膀,安慰道:“这颗祖传的清心丹,虽不能说包治百病,但也许对令堂的病会有些帮助。”说着,将一颗碧色药丸放进了少年的手中。
      望着静静躺在掌心里的这颗毫不起眼的药丸,段延风仿佛如获至宝,心中有着言语无法形容的感动。对他来说,这颗能够医治母亲的救命药丸,比什么奇珍异宝都还要珍贵。
      如今的他一无所有,母亲就是他的全部,若是母亲不在了,他无法想象往后的路要怎么走下去,此刻这颗小小药丸仿佛承载了他所有的希望。
      他希望母亲的病能很快好起来,他希望学到绝世武功,能为父报仇,为母亲讨回公道,他更希望有一天能亲手毁灭那曾经夺走了他一切的罪魁祸首。
      看见少年眼里那熊熊燃烧的仇恨火焰,苏忆幽的眼神渐渐深邃,没有人知道此时他心中到底在想些什么。
      只见苏忆幽又取出了一锭银子和一小瓶药,开口道:“你娘的身子很弱,挨不得饿,这些银子你先拿去买些吃的。你的脚也伤得不轻,用这跌打药擦上几天就会好了。”
      段延风捧着手中的药和银子,一时之间不禁热泪盈眶。自他爹死后,他跟着娘四处漂泊,遭受了无数的白眼与屈辱,尝遍了人间的辛酸悲苦。到了今天这一步,他们母子已经是山穷水尽、走投无路。只是想不到最后愿意对他们施以援手的竟然是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
      不知为什么,他隐隐觉得苏忆幽身上有一种十分独特、难以言喻的气质,能够让人轻易地为之折服,为之感动,也深深地吸引着他。
      “时辰不早了,在下也该走了。”苏忆幽说着提起袋子,轻轻地叹息了一声,默默地转身离去。冷清破败的荒庙里又只留下了这一对相依为命、命运坎坷的母子。
      段延风这才发现手中的这颗药丸与那丽人给他服用的药丸居然十分相似,心中虽有些疑惑,但转念一想,也许只是偶然相近罢了。
      直到苏忆幽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段延风恍然惊觉自己居然连恩公的姓名都不曾知晓,急忙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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