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云洗华录》红莲之火

3、第二章 恩怨

　　苏忆幽弯下腰拾起地上的银子，然后抬起头来望着那渐渐远去的纤弱身影，脸上已经完全没有了方才那种痴迷心醉的神情，取而代之的却是一抹令人无法猜透的深意。此刻那双原本清澈透明的眼眸也仿佛千年幽潭，深邃得望不见底。
　　此时人群中忽然发出一阵骚动，只见身材瘦弱、衣衫褴缕的少年拼命地朝这里奔来，而他身后一个满脸横肉、面目凶狠的大汉紧跟其后，口中还大声嚷嚷着：“小畜生，居然敢偷我的肉，看你往哪里逃！”
　　有人认出他便是街角卖肉的陈老三。这陈老三一向凶恶霸道，平时街坊邻里都要怕他三分。众人不禁心想：这小偷儿若是被他抓住，不死也要少了半条命。
　　那少年只是低着头狂奔，并似乎没有注意前面有人，居然一下子就撞在了白衣骑士的身上。少年只觉得好似撞在了一堵墙上，身子被一股气劲弹了出去，一下子跌坐在地上。
　　陈老三追上前来，一把抓住少年的破衣服，恶狠狠地说道：“小畜生，看我今日不好好地教训你一顿？”
　　重拳如雨点般毫不留情地落在少年身上。然而少年却咬紧牙关，只是死死地护着怀中之物。
　　陈老三似乎有些恼怒，将少年那瘦小的身子高高举到半空，又重重地摔在了地上。一大块鲜肉从终于少年的怀里落了出来。
　　陈老三拾起地上的肉，又狠狠地踢了少年几脚。可是当他抬起腿想要离开的时候，却忽然发觉双腿似乎动不了。
　　他低头一看，原来是少年的手牢牢地抓住了他的脚。
　　“求求你，把肉留给我吧，我娘病得很重，她已经整整三天没有吃过东西了。”少年苦苦哀求道，那双原本应该天真无邪的眼眸中盛满了凄凉与沧桑。
　　陈老三却只是冷笑一声，一脚踢开了少年。
　　然而少年并没有就此放弃，他的眼睛却死死地盯着陈老三手中的那块肉，然后慢慢地爬起来，忽然他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冲到陈老三面前，在陈老三的手上狠狠地咬了一口。陈老三吃痛之下，果然松开了手中的肉，少年一把抢过肉，朝来时的方向匆匆逃去。
　　陈老三勃然大怒，气势汹汹地追了上去。那少年心慌意乱，慌不择路，一不留神，就被地上的石子绊倒在地。他急忙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似乎扭伤了脚踝而无法动弹。
　　看到盛怒中的陈老三一步步向他逼进，少年的眼中不禁闪过一丝惧意。
　　“他不过是个孩子罢了。公子又何必如此咄咄逼人呢？”忽然一个柔美的声音叹息道。
　　陈老三抬头一看，这才发现眼前居然站着一位绝色佳人，不觉神魂颠倒，两眼发直，口水也要流下来了。看到他的这副丑态，白衣骑士的脸上不禁掠过一抹厌恶。
　　“今天我陈老三真是艳福不浅，想不到能遇见这样的大美人。”陈老三一副色迷迷的表情，然后忍不住伸出了禄山之爪，摸向丽人的胸部。
　　就在此时，白衣骑士的眼中迸现出令人不寒而栗的杀意，只听陈老三惨叫一声，他的两只手居然都被硬生生地折断了，痛得在地上直打滚。围观的众人皆大惊失色。
　　“区区贱民，居然敢冒犯夫人，实在是死有余辜。”白衣骑士冷傲无情地说道。
　　“你……你们到底是……什么人？”陈老三颤声道。
　　“黄山世家。”白衣骑士昂首傲然道。此言一出，众人一片哗然。
　　谁不知道黄山世家乃是武林三大世家之首，其掌门沈天峰不但被誉为武林“四大高手”之一，还是现任的武林盟主。
　　不仅如此，八年前沈天峰的爱孙沈君傲与武林第一魔君“无心魔”的一战，更是将黄山世家的声名推至顶峰。自此，黄山世家超越其它两大世家，势力遍及天下，黑白两道，无一门派可与之匹敌。
　　可是那少年在听到“黄山世家”四个字的时候，身子却不禁微微一颤。
　　“孩子，你没事吧。”丽人缓缓地走到少年身边，弯下腰，柔声道。
　　少年缓缓地抬起头来，一张分外清秀的容颜赫然出现在丽人的面前。当她的目光接触到那双清亮的眼眸时，心中不禁猛的一震。那居然是一双充满着恨意的眼睛，那种恨意是如此强烈仿佛要将世间的一切都燃尽。
　　就在这时，令人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少年忽然从袖中抽出一短匕，径直向丽人胸口刺去。
　　“夫人，小心。”白衣骑士大叫一声，右手一掌结结实实的击中了少年乞丐的胸口。
　　少年那瘦弱的身子顿时被击飞了出去，像流星一般划过半空，然后重重地摔在了地上，手中的短匕也落在了一旁。
　　此时众人才看清楚少年的面貌。少年虽然面黄肌瘦，神色憔悴，脸上还沾满了不少污垢，可是却有一种天生的傲骨，与画轴上的那位美少年倒有几分相似。
　　此刻少年脸色异常苍白，一缕触目惊心的鲜血从他的嘴角缓缓地流了下来，那宝石般漆黑的眼眸中展现出来的是无比的仇恨与愤怒。
　　“你是什么人，是谁指使你来的？”白衣骑士厉声道，“你可知道与我们黄山世家为敌的下场？”
　　“哈哈哈，”少年惨然大笑道，“什么武林世家，不过是一群仗势欺人的狗贼罢了。”
　　“你敢侮辱黄山世家？”白衣骑士的眼中杀机顿现，右手缓缓抬起，眼看就要把少年毙于掌下。“。”
　　“住手。”丽人轻声道。白衣骑士微微一愣，望了丽人一眼，终于有些不甘地放下了那蓄势待发的一掌。
　　只见丽人轻轻地拾起地上的匕首，然后语气异常柔和地问道：“孩子，你叫什么名字？与黄山世家有什么恩怨？”
　　少年冷冷地望着丽人，满腔恨意道：“我叫段延风，当年就是你们逼死了我爹，又害了我娘，毁了我的一生。”
　　丽人端详着手中那把匕首，似有所悟道：“你爹莫非就是‘青州一剑’段铭正？”
　　白衣骑士却冷笑着说道：“当年段铭正号称武林‘三大剑客’之一，却根本不堪一击，居然五招之内就败在少主手中。他自觉无颜见人，自尽而亡，这又怪得了谁？”白衣骑士的脸上有着毫不掩饰的不屑与蔑视。
　　“若非你们，我爹怎么会死，我娘又怎么会发疯呢？”听到白衣骑士那无情的话语，少年忍不住大声反驳道。
　　丽人轻轻叹了口气，秀眉微敛道：“就算是黄山世家有负于你，你也不应该这般自轻自贱，如何对得起你娘和你九泉之下的爹？”
　　“自轻自贱？”少年冷哼一声，道：“若不是你们黄山世家仗势欺人，我师父又怎会废了我的武功，将我逐出师门，害得我无家可归，走投无路。”
　　丽人微微一愣，美眸中流露出无限的哀怜与惋惜，她将匕首轻轻地放在少年手中，有些悲伤道：“这把剑应该就是你爹的遗物吧。”
　　那少年点了点头。原来这根本就不是一把匕首，而是一柄断剑。
　　“孩子，你走吧，你若是真想为父母报仇，便好好地活下去。”丽人的神情中有种说不出来的凄凉。
　　“你不杀我？”少年似乎有些吃惊。丽人轻轻地点了点头。
　　少年望着眼前这张绝世无双的容颜，想到当年娘亲也曾有过这样美丽的容貌，然而如今却已经苍老得不成样子，一股如潮水般汹涌的恨意便涌上心头。
　　“今天你不杀我，将来你一定会后悔的。”少年咬牙切齿地说道。
　　丽人没有回答，只是用异常柔和的目光静静地望着少年。
　　不知为何，少年忽然觉得那双清丽的眼眸与娘亲的眼睛竟是如此相似，心中不禁一震。可是那血海深仇却像一副沉甸甸的担子，始终压在他稚嫩的肩膀上。
　　“哼，我就看你们黄山世家能够得意到几时，终有一天你们会遭到报应的。”少年用恶毒的语言诅咒道。此时他的心中只有熊熊燃烧的恨意。
　　丽人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的不悦，她从袖中取出了一颗碧色的药丸，温柔地说道：“你刚才接了席护卫一掌，内伤必定不轻。快服下这颗药，再好好静养几天，不要落下了病根。”
　　少年却默默地注视着丽人，目光中混合着疑惑、憎恨、不甘以及一种似有若无的好感。
　　终于他似乎下定了决定，一把从丽人手中抓过药丸，一口气吞了下去，然后极为勉强地爬起身来，恨恨道：“只要我不死，我一定会回来报仇的。”说完，便一瘸一拐地转身离去。
　　“慢着！”白衣骑士忽然开口道。
　　“怎么？你们后悔了？”少年的身子微微一僵，回过头来，冷笑道，“现在杀我还不迟！”
　　“夫人，你真的放他走？”白衣骑士转向丽人，皱着眉头问道。
　　“黄山世家乃是武林正道之首，又岂会容不下一个孤苦的孩子？”丽人淡淡地答道。
　　也许是丽人的回答出乎白衣骑士的意料，他一时无言以对，只能眼看着少年离去。
　　“孩子，你可曾知道在这世上有太多的身不由己，平平淡淡地过上一辈子未尝不是一种幸福。”丽人似乎喃喃自语道。
　　“夫人，你不但放了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还把这么珍贵的凝碧丹给了他，这一切值得吗？”白衣骑士低声道，“万一将来他与黄山世家为敌，只怕……”
　　“这本就是黄山世家亏欠他。”丽人叹息道，“若不是当年的那场比试，他的命运也许会截然不同吧。”
　　马车终于渐渐远去，消失在路的尽头，围观的人群也逐渐散去。可耳边却还依稀传来陈老三痛苦的呻吟声和人们的窃窃私语。
　　苏忆幽静静地站在一旁，似乎若有所思。没有人知道平静多年的武林中即将掀起一场前所未有的腥风血雨，而此刻正是暴雨来临前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