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绾系东风》霜临

6、其五 日夜流光相皎洁 好不容易适

　　此后芸纤每天的生活变得繁忙而充实。她时常亲自下厨，做点别出心裁的菜肴和小点给骆云旌和骆老夫人尝鲜；遇到骆云旌事务繁忙之时，她总要亲自送餐点过去督促他及时吃好才罢；骆老夫人偶尔需要出门烧香拜佛之类，也由她全程陪同，完全再用不着骆云旌操心。渐渐的，骆家堡里一些日常用度的购置采办也由她接手操持起来，与骆家堡往来密切的商户都知道了骆堡主有个叫骆云纤的妹子。
　　这日芸纤又带人进城里采买，因是合作已久的大户，对方一早已打点停当，只需清点接收便可，芸纤就坐在人家厅中等着，倒也轻松。唯跟着芸纤出来的蘋儿想给自己家里置点东西托人寄回去，于是跟芸纤告了假，与另一个小丫头一同上街去了。
　　眼见货物交接已毕，蘋儿却还未归来，芸纤正要打发人去找，却见和蘋儿一起去的小丫头匆匆赶了回来，没进门便喊开了：“小姐，小姐，不好啦！蘋姐姐遇到麻烦了！”
　　“怎么了？出了什么事？”芸纤忙问。
　　“我俩好好的在街上逛着，也不知哪里来的混混，还人多势众的，其中一个看上了蘋姐姐，一定要她跟他们走。蘋姐姐见摆脱不过，就暗暗叫我跑回来报信……”小丫头气喘吁吁的说。
　　芸纤赶紧叫上和她一起来的随众去寻蘋儿，别说蘋儿和她情同姐妹，毕竟人是她带出来的，可千万别有什么闪失才好。
　　当芸纤找到蘋儿时她已被那群人强行带到了城里最大的客栈之中，见芸纤寻来，蘋儿像见到了亲人般大喊一声“小姐”，挣脱那些人跑回到芸纤身边。
　　芸纤见蘋儿并无大碍，先是松了一口气，即而质问道：“请问是哪路来的人，当街这样强迫良家女子，未免太目无王法了吧。”
　　那群人两边退开，一个圆脸的富商公子样的人走了出来，带着商人特有的那种略显谄媚的微笑，拱手道：“我们是汝南路过此地做生意的商人，手下这群小弟没管教好，对小姐您身边这个丫头是真心的喜欢，一时太过直接，倒确实唐突冒昧了。在下在这代他向小姐道个歉，还望小姐莫要再怪罪。”
　　芸纤见这公子态度也还谦和，便不好再说什么，但眼睛余光一扫，客栈入口由他们的人堵着，似乎不是让自己这些人轻松离开的意思。
　　“敢问小姐是哪处府上的，若有需要在下必登门致歉。”只听那公子又道。
　　看来对方是在有意试探她的底细，以确定他们惹到的人是不是他们惹得起的。想明白了这点，芸纤即朗声道：“我乃骆家堡堡主之妹骆云纤。不知公子的家族和我兄长可有生意上的来往，如若有，那还算是旧识了。”边说她边在心里告诉自己底气足一点，万事有哥哥给她撑腰。
　　“陵城骆家堡？”这名头果然足够镇住了对方，那公子立时满脸堆笑，“虽之前并无交道，但在下早已有所耳闻了。真是得罪得罪。”随后他示意门口的人给芸纤让出路来，“还请小姐大度不要怪罪，我们这也算不打不相识了。他日若有机会拜会骆堡主，在下再跟他告罪。”
　　“既然人都无碍，就当一场误会，公子也不必太放在心上。”芸纤忙领着众人退出，也不想和他多作纠缠，生怕他一时又要改变主意，毕竟现在对方人数占优。
　　回到骆家堡芸纤即把此事原原本本告诉了骆云旌：“哥哥，这事我处理得可还妥当？那什么汝南来的公子，我也不想和他多说，都没问他什么名号……”
　　“你就带了那几个人出去，突遇变故还能安然回来，很是不错。”骆云旌赞道，“那人要真找上门来，由我去会他便是。你大可安下心来，不必再记挂此事了。”
　　芸纤会心地点点头，有骆云旌担着，她确实再没什么事好怕好担心的了。

　　时光已然入夏，芸纤做了栀子煎、锦带羹等几样别致的花馔给骆云旌送去，免得他因天热没了胃口。待回到初雨阁时，蘋儿都忍不住笑道：“小姐，你又给堡主做好吃的啦。下人们都说自从小姐来了堡里，咱们堡主变得好有口福。”
　　“什么时候你这丫头也来笑话我了？”芸纤嗔道，“哥哥他一个人顶着这么大个家，有多辛苦？我这做妹妹的也就只能做点这样的小事帮帮他了。”
　　“小姐确实比一般的大家闺秀要积极努力得多呢。”蘋儿道，“还能帮忙着堡里的事务，许多做小姐的可是都不怎么出门的。”
　　“我是想尽力多帮着哥哥一点。但哥哥他说得也有道理，我一个女孩子家到底不好太过抛头露面。有机会的话我想跟账房的姚老先生学学做账，这样不用在外头跑也能帮忙哥哥生意上的事了。”
　　“嘻嘻，小姐，你是不是跑偏了？”蘋儿不由捂嘴笑了，“说得你好像不是来我们堡里当小姐的，是做当家主母来了。”
　　“小丫头片子胡说什么啊？”芸纤被她惹得羞红了脸，伸手就要去拧她的嘴。
　　“我可没有说错。”蘋儿边躲边说，“小姐你有没有想过，终有一天你可是要嫁人的。到时候你在这儿学的一箩筐本事，还不是拿去服务你的夫家去了？”
　　蘋儿这句玩笑间的大实话，却像一根大棒狠狠地敲了芸纤心头一下，让她当即愣住了。
　　“除非将来我们堡主娶的夫人也像小姐一样勤勉好学，那才能真正一辈子帮堡主他分忧呢。”蘋儿还要再说下去，却发现芸纤脸色不对，赶紧停了口，“小姐，你怎么啦……？”
　　“不，没事……你说得对……”芸纤忙强作镇定，笑道，“说起来哥哥他年纪也差不多了，怎么也不见他娶亲呢……”
　　“堡主他年轻轻的便接过老堡主的担子，一大堆的事儿要忙，大概没空考虑这个吧。不过到一定时候，老夫人自会为他打算的。”
　　“是啊，有骆老夫人在，哥哥他也不用自己操心这些儿女私事。而骆老夫人，大概不会怎么管我的事吧……”芸纤心想，并竟暗自庆幸。而今她作为骆家堡的小姐，倘若骆家堡为她张罗，出阁嫁人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可是，她却一点都不想呢……
　　她年龄已不算小了。早在娘亲还在世的时候就已有人想上门说媒，总被娘亲一口回绝说想多留她两年，后来突生变故娘亲急病而逝，她千里迢迢来骆家堡寻亲，自然再顾不上此事，与她同龄的姑娘，已嫁作人妇的大有人在。
　　但她一贯是喜好安定之人，自骆云旌将她救回后便发自内心地把这儿当作了自己的家，全心全意把他们当家人一般的对他们好。所幸骆家堡上下待她也是亲切照顾有加，原以为日子便能这么和乐融融的一直过下去了，却居然没有想过，一旦她出嫁，她就得离开这里，投入到一个全然陌生的家庭中去。她已经好不容易习惯了这里的生活，也和这里的人相处得很好了，实在不想再重新去面对一个完全未知的环境。
　　蘋儿见芸纤还是心事重重的样子，便问：“小姐，你是在担心嫁不着如意的对象吗……？其实你跟堡主的关系这般好，将来要是看上谁家少年了，只管跟堡主开口，堡主他定会为你作主的。”
　　是么……这种事，骆云旌他考虑过吗……
　　他是一堡之主，骆家堡的当家，她的哥哥。她的婚事骆老夫人不管的话，就只能是他管了吧，说不定将来她的夫婿便是由他给她选定的呢……
　　一时间芸纤的脑子全乱了。怎么会有这许多的麻烦事呢，她不想嫁人，只想一直待在骆家堡，就这么顺顺当当和和乐乐的过下去。但正如蘋儿所言，除非她是嫁给骆云旌的那个人，但他是她的哥哥呀，怎么可能……
　　接下来的日子，芸纤的心上明显多了一块大石。虽然她在人前还是和平时无异，但独自一人的时候，总免不了黯然，不知道自己在骆家堡的日子，还能持续多久……
　　某日入夜后芸纤心中闷闷加之屋内暑热，便出了初雨阁，在偌大的骆家堡中信步闲游起来。以前不甚注意庭园楼阁，如今仔细看来全都布局精巧、草木相宜，让人流连不舍，芸纤不由边走边轻叹了口气。
　　不觉间走至一处院落，只见满架蔷薇开得馥郁芬芳，更兼繁茂绿叶扶衬，月色中显得那般柔媚动人。芸纤不由想走近细品，绕过回廊进得院去，却见蔷薇架下一张石桌，有人正独自坐在那儿品酒，可不正是骆云旌么。
　　此时清朗月光之下，一切恍如一场梦境。芸纤被引发了心事，呆立出神。骆云旌……实在是个不错的人哪……不知她将来嫁的那个男人，是否也像他那般，时常一幅难以接近的样子，却总是不动声色间保护她照顾她呢……？而骆云旌他，又会迎娶一个怎样的女子常伴他左右呢，应该门第很不错吧，他也会带那个她一起踏马郊游吗，就像带她一样……
　　“丫头怎么来了？过来吧。”骆云旌已看到了她。
　　芸纤赶紧收敛心神，走过去笑道：“哈哈，你一个人偷偷喝酒让我逮到了！”
　　骆云旌不免也是一笑：“长安的朋友送的这些，还没尝过。看今夜月色不错，便来小酌一下。”说罢看向芸纤，“你也来一杯么？”
　　“好啊。”芸纤便即坐下，虽说她之前并未饮过酒，但据说酒是好东西，喝了可以忘记烦恼，她倒想试试。
　　一口便把手中的一杯喝了个干净，芸纤连连咂舌：“有、有点辣啊……不过挺香的。”
　　“你若是之前没怎么喝过酒的，就不要喝这么急。”骆云旌道。
　　“没事，我觉着挺好的。”芸纤说着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一口喝了。
　　骆云旌看着她，没再说话，亦自喝了一杯。
　　芸纤接连几杯下肚，便觉得脸上呼呼发烫，整个人飘忽起来，心头压着的大石不见了，心也恍恍的飘着。果然喝酒管用呢……
　　眼见芸纤一口气灌了好多杯下去，骆云旌终忍不住道：“你别喝了。”伸手就要来拿走她手中的杯盏。
　　芸纤却躲了过去：“你这酒挺好喝的，我多喝几杯有什么关系？你不要小气嘛……”
　　“你可是有什么心事？”骆云旌问。
　　芸纤一怔，即而笑道：“怎么会有心事，我在这儿过得这样好，开心还来不及呢。”
　　骆云旌便不再开口，任由芸纤自个儿任意喝了下去。